代之說容琛與容淵長得很相似。
這話音落下, 說者聽者俱是一怔,接著兩方面色皆似風雲驟變。
代之先是愣住,因她早忘了見過容淵的八年, 她對容淵的認知, 除卻坊間不多的傳聞,便是前幾日於夢中所見。
可容琛已經一再提醒於她,夢境並非真實, 純粹藥物所致, 而她卻幾次三番將夢境與現實混淆,先是去御林軍校場一驗真假不說, 現下還將夢中人認定為容琛兄長,將他們看做相似,可叫容琛氣上了頭?
況且, 他們哪裡相似?
面前容琛一雙鳳目倏然立起, 仿似禿鷹瞧見天敵一般機警, 展翅盤旋, 下一刻便會俯衝大地, 絕境搏殺, 盡顯戾氣, 卻哪裡與夢境中那個親和儒雅男子的形象有半分相像?
代之眨眨眼, 心慌得連忙搭上容琛手, 解釋說:“我看岔眼說胡話了。”
但這句安撫於容琛宛如杯水車薪。
容琛答應為代之用蠱,除卻想利用噬心蠱縫合心脈的能力,至要緊的,是用蠱蟲矯正代之的妄念。
他初初帶回代之時,她精神錯亂,根本分不清他與容淵。
可他與皇兄又有哪裡相似?
便是父皇母后, 他們兄弟二人最親近之人,都道說他們是天底下最不一樣的兩個人......她如何就能將他錯認成皇兄?
就因為皇兄曾佔有她,還與她有過那些本該只屬於她與他的月下飲酒、洞房花燭、共想未來的回憶?
容琛厭惡嫉妒乃至發狂。
他不允代之心裡和生命中曾駐留過另一個人,所以他一定要讓代之忘記容淵而僅僅只記得他。
容琛狠狠咬了下後槽牙,借力將心底澎湃壓下去,抽去面上戾色。
好半晌,他將抿緊唇線鬆開,緩聲道:“又叫那些夢境擾了你的心神?”
此一句已經淡漠如水,好似前一刻他臉上的風雲驟變不曾存在。
代之又眨了眨眼,心底忐忑沒有少卻半分,反而覺得容琛在故作輕鬆。
他們夫妻多年,她太瞭解他,他真惱或假笑,她一眼便知。
容琛便順著代之的疑惑,挨著她坐下,又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方才以為你又沉浸在虛幻裡頭,分不清真實與假象,嚇了一跳。”
言外之意,他方才警覺是因擔心代之的病症,而非代之說出的話。
“今日可有按時喝藥?”容琛還轉了話頭,“巫醫說了,初初幾日適應是要難受些,但斷不可半途而廢,否則藥物起不了作用,便要重頭再來,得多遭些罪。”
代之起先還自愧糊塗害得容琛擔心,但聽容琛又三句不離換藥一事,她膩出了繭子的耳朵便嗡嗡作響。
“喝了喝了。”她沒好氣應說,“你叫春娘金槐銀柳三個人監看著我,我還能偷偷將藥倒了不成?”
言罷,代之扭身半背過容琛,視線移回正看著的酒譜。
容琛見狀,手上動作比代之更快,先將酒譜奪到了面前。
“除卻按時用藥,勞思傷神也需謹防。”容琛說:“為何又取這些複雜的酒譜來研究?”
代之嗔道:“酒譜怎就複雜了?”
她把容琛手上酒譜奪回,環在懷裡,撅著下巴與容琛道:“你可別忘了,我可是醴城十里八鄉最會釀酒的酒娘,便是多年不碰酒物,研究酒譜於我而言,也不過芝麻大小的小事一樁。”
容琛挑挑眉,微微低睨面前人的傲氣,未予置評,但問道:“又打算折騰什麼?”
代之聞言,也跟著挑挑眉,還與容琛倔強對望半晌,才放下手中寶貝,翻開已經叫她寫畫滿滿的一頁,介紹起來:“大道至簡,我想尋些法子釀些清酒,在咱們的祁連軒新開一個清酒系。”
祁連軒總店鋪仍在醴城,所以無管總店還是分店皆主推河西一帶盛產的烈酒。
然代之在洛城生活多年後發現,除卻河西人,尤其長河以南的百姓,多喜小酒怡情,清淡的低度的果酒、茶酒更符合他們吟詩作福,談笑聚會的場景。
但果酒、茶酒介於真正的酒與果汁、香茶之間,不像真正的酒,也不像真正的果汁與香茶,調配起來原料複雜,比例難以控制。
如果代之能夠尋到一個好法子,釀出類似於果酒與茶酒的清酒,迎合一部分酒客喜好,那麼祁連軒的進賬必會多出一筆。
當然,代之還有私心——容琛不願她藥、酒混用,又耽於她身體情況,於她飲酒之量有嚴格控制,她便琢磨著研究出一款不是酒的酒,想怎麼喝便怎麼喝,想何時喝便何時喝。
如此一想,代之對這新酒系的期待便更上一重,言語間愈發眉飛色舞,好似那酒已經端到她面前,醇香而迷人。
......容琛也被迷住了,惱意盡退,只看著她唇珠躍動,杏眸閃閃。
這兩年,代之身體漸漸好轉,行動自如,雖不能如從前一般肆意馳騁射箭,但也算是有了心力照看酒鋪祁連軒。
容琛不圖代之能花多少心思將各個祁連軒經營得風生水起,畢竟王府的進賬還用不上她來操心。
但容琛知道,代之鐘愛酒業,也喜歡鑽研這些酒物,如若能叫她藉著經營祁連軒,尋回當年那般恣意明媚的狀態,容琛亦不勝感恩。
就譬如現在,甫一談起即將新釀的酒品,她便瞬息變成沙漠之星,亮亮閃閃,即便於暗夜之中,也能將大地照明,將他的世界照明,彷彿回到他們初識之時......
代之沉浸講說半日,終於在某次抬眸發覺容琛走了神。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代之不悅。
某人被冷喝聲喚醒,雙目瞳孔聚焦,還晃了晃眼才耿直脖子,對視代之。
代之驟然蹙眉,撇撇嘴,下一刻,用力合攏酒譜,扭身就要走。
合著,她講了半日商業版圖大計,某人根本一句沒有聽進去,全是敷衍於她。
容琛見狀,連忙伸臂將人拽回,攏進懷中。
“在聽在聽。”他溫聲急言,三分慚愧,七分哄慰,“將麩曲換做青稞曲,把百草換成百果,釀造清酒,是不?”
他看住代之瞥來的小眼神,“沒說錯吧?”
代之輕哼一聲,不置是否,只扭身與容琛相對,更學著他前頭來見她時問她的語氣,反問道:“說說你方才出神,都在想什麼?”
容琛挑眉,上下打量代之幾息,才緩緩道說:“在想你第一次同我講商業版圖大計時。”
那時,代之還沒離開醴城跟隨容琛回洛城,他們還都只是熱血的以為未來有無限可能的少年,甚至在沒有媒妁之言,沒有長輩見證之下,私定終生,交付彼此,暢想以後......雖然經年累月,很多事情尚不能如他們最初所想,但兩人已然相伴,且恩愛依賴,不也算得上最好的安排麼?
可代之卻似在容琛面上滿足中看出些淡淡憂傷。
她不由蹙了蹙眉,將酒譜放下,雙手托起容琛的臉,看著他的眼睛,“你有心事?”
容琛大約未發現自己無意識的情緒已先叫代之察覺,開口便是否認,“沒有。”
“你有。”代之斬釘截鐵,雙目碩碩。
容琛微訝,心道代之必是察覺了他方才情緒異樣,但他面上不顯,心思一轉,只淡淡搪塞:“對你的許多承諾都未能實現,是以時常覺得愧對於你,算不算心事?”
他們約定到京求得賜婚聖旨後便立即返回醴城。
又約定孕育子嗣,組建邊塞遊牧家庭,一起為大夏守住北國門。
還約定把祁連軒開遍天下,讓所有人都能嘗上河西風味。
現下,他們只實現了第三個願望,前面兩個則遙遙無期。
代之雖曾為此惋惜,卻從不責怪容琛。
守北國門是為大夏安寧,坐鎮朝堂同樣是為百姓福祉,他們在邊塞或在洛城,並無兩樣,甚至,代之總為丈夫是天下太平之護衛者而驕傲。
至於有兒有女承歡膝下這第二個約定......
代之撅著容琛眼睛,盯著他眼底若有似無的一抹蒼涼笑意,唇上微微蠕動,便湊了上去。
有些事情,分明是時機未到,是兩人不夠努力,不是麼?
她唇角溢位輕笑,小小舌尖迅速躥進容琛因怔住而微微敞開的薄唇。
好些天沒能嚐到他身上青青勁勁的雪松味兒了,代之尤其貪婪,三兩下便想換過容琛嘴裡一口氣,卻差錯地將口裡苦澀藥味填了過去。
容琛回過神,手握住代之肩膀,便是一推。
“別鬧。”他聲音嘶啞,眼底晦暗,視線還止不住流連在兩人已經蹭亂的衣襟上。
青色綢衣散落,粉白海棠飽滿綻放,在呼吸間起起伏伏,惹人眼熱。
素色裡衣開襟,麥色肌理敞露,隨著心跳搏動,震顫著鎖骨,又牽動著喉結一滾一滾。
代之抿抿唇,視線定住。
這裡也是他的命脈吧?
代之微微一笑,視線抬起,與容琛閃爍眼神一錯,又湊了上去。
容琛不妨,廝磨的癢意頃刻從喉間漫開,扯得他心臟一震,酥麻之意更直衝頭頂,叫緊繃理智在一瞬崩裂。
一個潛意識促他掌著代之腰身要將她移開,但另一個潛意識又帶著他把代之按在身上。
半推半拉間,代之輕輕笑出了聲,圓圓杏眸勾起,像個狐貍一般,勾住容琛的神思,拉開他衣衫,也拉開他手臂,隔著青綢與他貼近。
軟硬相抵,金剛也要化為繞指柔。
容琛身下難受,悶哼一聲,反客為主,將人攔腰抱起,坐放在桌案上,恰恰壓著先前那本酒譜,堪堪露出個鮮紅的“醉”字,被薄紗輕覆。
他瞳孔一緊,再轉眼看向代之,朱唇甘露催人嘗,甜酒醇香使人醉。
他已記不起方才為何要將妻子推開,只想將熟透的海棠花裡外嚐遍。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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