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閣的主屋裡亂了半宿。
春娘金槐銀柳捧著熱水出出入入, 鬱華清將醫箱裡的銀針掏了個遍,大冷的天,個個人滿頭大汗, 又大氣不敢喘, 繃著根弦在男主子陰霾底下侍候女主子。
所幸,五更天將過,代之身上高熱可算退下去, 面上病態的酡紅也漸褪成健康的粉白。
鬱華清收下代之身上最後一根針, 才敢抹把汗,道是噬心蠱上身第一關提了前又兇險, 打得人猝不及防,但到底算是挺過去了,還比第一次順利許多, 想來到第二關也會更加穩當, 叫容琛不必太擔心。
容琛臉色還黑沉沉, 聽了鬱華清寬慰的話也不見鬆快些許, 凝著一雙烏漆漆的眼睛默然看了代之好半晌, 見她呼吸均勻, 確實沒再囫圇呻吟, 才在追上鬱華清步伐去細問代之情狀和照料細節。
這些, 昏睡中的代之都不得而知。
她昏了足足兩日兩夜, 再醒來,已是第三日晌午。
睡得太多,身上會發軟,像生硬的柿子被烤熟了,軟軟綿綿,全無勁道, 渾身上下沒一處是能輕易受人擺弄。
代之強撐起眼皮,眼珠子艱難滾動。
帳幔上青線繡的山水被蒙在霧氣中,看不真切,只剩一片淡淡青綠,好模糊。
代之勉力眨眨眼,輕輕晃了晃仍有如鉛中的頭顱,好半刻才把眼前看清。
旁邊,一個頭發蓬亂的烏壓壓腦袋枕在她肘側,虛掩著張生了青青茬子的長臉,輪廓不清,但倦色明顯,烏沉沉的青黑在眼袋子上,像化不開的濃重雲團,連帶著整個印堂都有些發黑。
代之心驚。
她又犯病了嗎?
代之下意識抬手,想撫平容琛眉間“川”字,但她的手指與容琛的勾連,她一動,他便醒了。
容琛本就蹙著的眉心猝然擰住,薄薄眼皮子底下眼珠子咕嚕一滾,猛地掀開。
黑洞洞的眼睛怔怔對著代之,代之才看見容琛眼白裡還佈滿血絲,連眼球都暴突了出來,趁著一張本就精瘦的臉像又瘦了一圈似的。
“可覺哪裡不適?”容琛先問,也坐到床上,握住代之的手,帶過她手脈,再摸到她額頭。
光線明暗交替晃眼,代之可算回了神,忙拉住容琛覆她額頭上的手,輕微搖搖頭,“我是又犯病了嗎?”
她聲音嘶啞,氣聲居多,但語氣篤定。
容琛一怔,才細見代之眼底淺淺的淚意,深深的擔憂。
他反應太過了......
容琛驀地一笑,“說什麼呢?染了風熱,起了高熱,燒了兩日,便就糊塗了?竟懷疑起鬱先生的醫術?”
鬱華清雖然不能根治代之的失憶症,但夢魘瘋魔的癔症已不會再犯,這是所有人的共識。
容琛移開對望視線,將代之扶起,從後託著她,又扭頭取床頭小几上早備好的溫水,遞到她嘴邊,“喉頭可還見發緊?”
蠱蟲著床,頭一關便是與宿主身體互相適應,蠱蟲聯絡宿主筋脈,宿主為自保而排斥蠱蟲侵蝕,是以兩相博弈融合時,會造成宿主五臟六腑全身筋脈如火灼燒的錯覺,像風熱發燒,等那股勁退去,便剩類似風熱病癒後的喉頭燥熱感。
代之細細察之,身上骨頭果真如被高熱燒軟了似的,喉頭也有微微辣辣的乾澀,一如容琛所言之病症。
她先未細想,而是急急捧過容琛手裡茶盞,貪著溫水。
喉頭溼潤淌過,再浸潤灼燒過的骨血,渾身都舒坦了,腦子也跟著靈光起來。
代之探身將空茶盞放回臺幾,瞥見上頭放涼的半碗粥和缺了兩口的胡餅,心下微黯。
“不只是風熱罷?”她扭身正正對上躲在她身後的容琛,“若只是風熱,何至於你衣不解帶,守在床邊,覺也不眠?”
有鬱華清在,誇張了說死人都可以活過來,要不是犯了舊病,容琛至於不眠不休,守著她兩日便熬瘦一圈?
代之想起從前每每癔症發作後,容琛身上總要掛些彩,輕是臉上一個全乎的鮮紅五指印,最重侍候是在他腿上捅出了個血窟窿。
她慌忙上下摸索容琛,臉上,肩上,衣襟上......
容琛一把握住代之手,“說了不是舊症。”
他揚眉,“你的身子骨你自己不清楚?一個小小風寒也可叫闔府上下雞飛狗跳,偏生又是大冷的冬日裡起了高熱?”
他下巴努了努,指向開了兩指見寬的窗牖縫隙,一片雪光叫晴空照進來,又晃了晃代之的眼。
“昨夜下了大雪,莫說鬱先生,便是春娘也不敢歇著,和金槐銀柳來來回回地燒熱水,給你擦身子,就怕那高熱引出什麼別的毛病來,你說,我能放得下心麼?”
容琛劈頭蓋臉給代之駁得啞了口。
確實,即便不是癔症發作,便是日常小病磕傷碰傷,她這些年的身子骨怕也未必能安然承受......只不過,鬱先生不是說她身子骨已然大好?
心有狐疑,但代之頂著容琛利劍一樣的眼睛和憔悴疲倦的容色,終是沒有問出口。
她身弱,不管是哪一種病症,她都勞煩了人,哪有還找人撒潑的理?
代之仰望著容琛,撲稜兩下眼睫,從他懷裡退出,騰挪到床內裡一側,拍拍軟衾,扯著嘴角笑說:“既是勞累了兩日,要不陪我再躺會兒?”
代之骨頭都睡軟了,其實是想起來走動走動的,但見身強體壯的容琛滿臉倦怠,可想而知他為照顧她熬了多久,更不消說她院子裡的人。
能容大傢伙多歇會兒便多歇會兒罷。
容琛明瞭代之心思,念及鬱先生叮囑能多躺一天便多養一日氣血的話,再想到外頭還飄著雪的天寒地凍,便順了她的心意。
寬衣解帶,除靴上榻。
代之盯著容琛微佝的寬大背影,只待他一坐直一轉身一掀被,便往他懷裡鑽,汲著他身上雪松混鐵鏽的味道。
容琛不妨,身上先是一僵,但見烏壓壓的腦袋幾乎鑽到他衣襟裡頭,像要鑽進他身體裡一樣,蹭了又蹭。
他繃緊的心絃鬆開。
鮮活的她總好過病症的她。
黏人的她總好過計較的她。
只要她不跟他較真那些病症那些藥,安安心心在他身邊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莫要多想,甚麼事兒也沒有。”容琛手搭上代之後背,輕撫,一邊扶她躺下,“好好睡一覺,就都好起來了。”
代之沒做聲,只順著容琛力道,伏著他躺下。
兩人心連著心,即便各自所想略有偏差,但皆知曉對方現下心有焦慮,且都是因為一個人的病體,便當做是默契不再過問了。
鬱華清這回的醫囑預測沒有錯。
他說代之兩日後若能醒來一次,蠱蟲便算完全與宿主共生了,不過蠱蟲新生,宿主仍不宜多動,自要陪著多蓄些精力,最好是能勸代之再多歇一會兒。
是以,代之躺下不到兩刻鐘,精神頭又消沉下去,闔了眼。
容琛鬆了口氣,望著青山秀水的帳幔,想著,應該是完全挺過去了罷。
他將懷中人又攏緊幾分,把心底那點空隙填滿,也跟著歇了會兒。
等代之再一次醒來,已是當日夜裡。
身邊容琛已然不在,但正廳裡的飯香嫋嫋,已經飄到寢屋。
代之肚子咕嚕咕嚕叫了幾下,便見春娘掀了簾帳,探頭進來。
她微微訝異。
容琛自躲懶去了,將她交給春娘打理,想來身上所謂什麼病症應當都沒有大礙了,否則他也不會放心將她移交旁人照料罷。
念頭一經閃過,代之睡前還忐忑繃緊的心絃也跟著鬆快下來,由著春娘侍候她匆匆洗漱畢,趕去用膳。
某人一身青衣挨著飯桌坐著,慣常的拿著個奏本細看。
他臉上胡茬青子已經都刨了乾淨,一張素淨的臉露出來,因著倦怠且清減了些許的緣故,少卻幾分戾氣,倒顯出些清雋儒雅來。
代之驀地看得出了會兒神,總覺得容琛這面容神色她似在哪處見過,卻又一時記不起來。
“還愣著做什麼?”那廂人驀地抬起頭來,“自己不想吃,倒想把夫君先餓倒?”
凌厲目光雖帶著寵溺玩笑意味,但到底是見多生死的人,那凜凜眼光中總有些血氣,叫生人望而生畏。
代之心底暗笑,怎麼就將她那能一人頂千軍的夫君想做清雋儒雅的大士了呢?
腦海中模模糊糊的畫面被代之拋卻,她提著裙襬,幾步到桌案前,挨著容琛坐下,“我又沒喊你等我。”
說話間,她已給容琛夾了他愛吃的五花肉,朝他笑笑,又隨口問道:“鬱先生說我那病症如何了?好端端怎麼就得了風熱?可是新換的藥適應不來?”
代之已經不太糾結容琛有無欺瞞她是否犯了舊病,因不管是舊病還是新症,總歸能好起來,能不要做個要藥罐子,能不日日拿個病體拖著容琛便好。
容琛眼尾都沒抬,也隨口應答:“臨入冬一變天,身上適應不過來罷,用了藥施了針,少思多歇,修補元氣,自會好起來。”
他頓了頓,抬眼睨向代之,“和藥沒關係,少拿這個在同我理論。”
代之撇嘴,又輕笑,看容琛臉上輪廓因照顧她又分明瞭許多,笑容又轉做慼慼。
半息,她道:“等我身上好些,天也好了,我們再去一趟華邑寺,可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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