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琛話音落下, 御林軍校尉葛康順握刀的手一緊,眉梢抬了抬,不可思議得僵直了視線在容氏叔侄二人臉上打轉, 一時不知該如何動作。
葛康順聽命於鎮國公陸鴻振, 陸鴻振明面上是少年皇帝的人,但他也知曉,主上與攝政王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卻私底下交情匪淺。
此時, 他到底該拿誰?
卻是葛康順的猶豫叫本有惶恐的容禕面色一怔, 爾後怒睜的圓眼像注了水,本意是要變回往日溫潤一般, 卻偏偏挾著幾分莫名的森冷寒溼,叫人覺得他那本該如郎朗明月的斯文臉面透出詭譎來。
容禕視線從葛康順那兒移到容琛臉上,看容琛冷厲霸道的臉色也不再惶恐, 而是低笑兩聲驀地還要甩開謝楓的鉗制。
當然, 他沒有成功。
但這並不妨礙他面上笑容放大, 甚至有些肆無忌憚地完全端起了平日裡的帝王之態。
“朕是皇帝, 御林軍護衛於朕, 御林軍十萬兵權亦在朕之手中。”他冷笑, 橫眼瞥了瞥身邊的謝楓和容琛帶來的僅僅十數人, 道:“難道, 皇叔以為僅憑你區區一令, 能倒反天罡,叫所有人聽命與你,行弒君之實?”
容禕原打算於容琛在河西剿匪之時將其於朝中爪牙悉數拔除,待其回味過來返洛奪代之之時必已無力迴天,只能成為甕中之鼈,任人魚肉。
如今, 容琛提前返洛,容禕尚未能按計劃將萬事備全,但容琛僅憑那麼丁點兒人馬便敢闖入防衛森嚴的宮廷之中,便也是逼著人甕中捉鼈了。
容禕看容琛從容不見任何變動的黑沉面色,冷聲道:“葛校尉,你還愣著做什麼?還不替朕將逆賊拿下?”
此一聲怒令穿破長夜,頃刻掀起風聲鶴唳,似有無數軍甲簌簌而至。
未待含露軒內人有動作,卻有一小撮人馬出現在大院門前。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一行人自暗中走向燈火下,為首是位年過花甲卻魁梧高大的武官,面容雖有倦意雙目卻炯炯有神,一路沉穩矯健,徑直往今夜旋渦中心而來。
容禕眉眼愈亮,看向來人便喚了聲“鎮國公,你來了”。
後者視線卻只輕輕帶過少年臉面,待行至人前駐足,是停在正對容琛的方向。
“臣拜見王爺。”陸鴻振輕輕一瞥被容琛護在懷中不見面色的代之,目再不斜視,恭敬拱手,“老臣來晚,還請王爺降罪。”
這聲音沉穩冷靜中不乏恭敬,讓人瞧不出陸鴻振對當下亂局的驚詫,也讓人輕易瞧出他此行為擁護誰而來。
*
半個時辰前,整個陸家還沉浸於歡度除夕的愉悅中。
今歲不同往年,因前不久陸家遭逢火災緣故,陸鴻振告假家中清理災後之事,朝事公務既已免除,年終歲宴自然也無需出席矣。
所謂禍福相依,雖知這火災來得蹊蹺,但他也當這火災來得巧來得好,好叫他於僅剩不長的壽命中尋得個機會,休歇休歇,在家與親人過個完整好年。
且這回他也算真真切切感受到攝政王年年逢節告假家中陪伴家人的快樂,觥籌交錯、阿諛逢迎,又如何能比得過家中愛妻孝子相伴身側?
只沒想到,陸鴻振好酒才喝過幾口,甚至還沒差管事的將新年紅壽包發下去,天邊竟先炸響了五彩斑斕的煙花。
府上大多數人見本該在午夜子時綻放的絢爛提前到來,無不歡欣雀躍,但陸鴻振與夫人及一雙兒女卻當即沉了臉。
平常人或許不知,可上過戰場熟悉戰事的陸家人卻都清楚,只有用做訊號彈的煙花才會五彩斑斕且拖出長煙尾巴,那是為延長訊號綻放的痕跡,好叫刺探之人察覺。
而那訊號彈升起之處是宮城西側......有人在宮廷旁升起訊號彈,便說明宮裡出了變故。
宮裡出了什麼變故呢?
家中意外失火,剿匪元帥臨時更換,被劫掠入宮的王妃......
萬千思緒湧上心頭,陸鴻振心中一定:王爺回來了。
卻沒待陸鴻振想定過幾息,今夜守府門的門童慌慌張張往後院奔來,他還在跨過月亮門時絆了一跤,將手裡盤龍玉珏摔出,看看滾至陸鴻振腳邊。
旁人或許不識,但陸鴻振卻知那盤龍玉珏是容琛隨身之物。
如此,陸鴻振徹底確定,本該在河西剿匪殺敵的攝政王已暗中返洛,而攝政王將這盤龍玉珏送來便是指明要他鎮國公出面襄助。
陸鴻振眉眼中頃刻亮出矍鑠之意來。
之於容琛這個年少成才的將星,陸鴻振向來是敬佩之餘而有惋惜的。
若非先帝為了個女人犯糊塗,容琛作為領兵天才本該安安穩穩待在河西守住大夏北國門,又何須擔驚受怕,怕狡兔死走狗烹,怕一山不容二虎,怕因一個女人兄弟相殘?
後來,一場叛亂,宮中大變,陸鴻振隱隱希望當時還只是節度使的容琛能贏皇帝容淵,他遂遲遲不到京勤王,眼睜睜看天下改朝換代,再姍姍來遲。
他本意希望同是武將出身的容琛榮登至尊寶座,開創太平盛世,卻哪知這縱橫之才竟也為了個女人棄了人主之位,非要籌謀未來一日回河西守疆土,還要他效忠新帝,成為新帝的利刃。
陸鴻振並不看好溫室裡養出來的容禕,遂沒少聯名百官上諫請求容琛自立為王,但容琛一一拒絕,甚至一心撲在為王妃治病療傷上。
大局既定,陸鴻振無法,只能在其位謀其職,對少年皇帝提供本分的支援,與攝政王又保持著同為臣屬的安全距離。
只他從未放棄再迎回心中聖君的念想,譬如裝作純臣,在容琛放養容禕之時,並未將察得容禕籌謀詭計的蛛絲馬跡告知容琛,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事情發酵,看容禕走上不歸路,看容琛再次弒君。
如今,一切往陸鴻振猜想的方向發展,他當然不假思索,稍命兒子領府兵在府上守好家門,自己便取來半邊兵符,點齊近衛迅速入宮。
對於陸鴻振又一次“姍姍來遲”的速度,還有些幾不可察的勢在所趨的得意神色,容琛顯出些不滿來。
“鎮國公來得這般晚。”容琛輕嗤一聲,“本王還以為需得聖旨下至你敗了半邊的鎮國公府,你才知宮中變故,本王才使喚得動你鎮國公和你鎮國公手底下的人呢。”
話音堪落,容琛視線巡過葛康順的臉,意有所指。
葛康順倒是不卑不亢迎上容琛的目光。
他雖不直接效忠於容琛,但只要所行沒有超出主公陸鴻振意圖,也沒有違背自己原則,他並無所懼亦無有愧。
至於葛康順身邊的劉蕪在聽了容琛的話中話還瞧見容琛眼裡寒戾時,脖子連忙縮了又縮,只恨不能在地上挖出個洞,將自己速速埋了進去才好,免得叫容琛瞧見他也免得容禕尋他辦事。
要知道,劉蕪與陸鴻振都是容琛精挑細選的新帝助力,陸鴻振是好,他有兵有權,說倒戈便倒戈,可他劉蕪一個太監,不依著帝王的命令做事何求生路?
這下倒好,君主敗了,君主便要改換,只不知攝政王能不能體諒他的一把忠心沒得選擇而不把賬算到有關人等頭上......
陸鴻振那廂倒是對容琛的冷嘲熱諷見怪不怪,甚至還應了聲輕笑:“聖意難揣亦不敢揣,有了王爺明令老臣才敢義不容辭,特特趕來問王爺指示。”
言外之意,他是收到了盤龍玉珏,得到容琛要拿容禕的確定資訊才趕來的。
陸鴻振銳利視線又一回刻意般斜去盯了盯容琛懷中一動不動人兒的背影,道:“五彩訊號彈動靜不小,只怕洛城與王妃都受了驚,是否先安頓了去,再將這賬一筆一筆算?”
陸鴻振沒聽得容琛先前下的斥令,但見王府護從謝楓已經將刀架在容禕身上,便知容禕那皇帝位置已經坐不住了,而皇家正統除去容禕便只剩容琛一人,人主之位已非他莫屬。
要想使國朝動盪最小,今夜之事處理必須周密且得當。
當然,之於容琛而言,更為重要的是今夜之事決不能害了代之名聲。
是以,容琛聽陸鴻振一言,當下又沉眉,旋即又次冷聲斥令:“還不帶下去?”
至此,容禕徹底淪為敗寇。
他不可置信,自己籌謀八年,陸鴻振御林軍效命於他唯他命令是從,大監劉蕪更是事無鉅細全為他著想,今日卻為何倒戈的倒戈,沉默的沉默,不相幫於他便罷,甚至還將他視作無物,自議論皇位更替?
他不知哪裡出了差錯。
是他太自以為是?還是這些人根本從來便是拿虛偽之面待他?
不應該的。
劉蕪與他夜夜籌謀與皇叔對抗不是假的,御林軍替他將母后帶到宮中又嚴加看守亦不是假的。
他只是想讓母后回到他的身邊罷了......是了,母后,母后是他的王牌。
容禕失焦瞳孔驟聚,猙獰望向代之,“母后,他是劊子手,他害死了父皇,又給你種下噬心蠱,讓你忘記一切,忘記當時......”
容琛冷聲喝斷重複:“還不將人拖下去?”
這聲令下,葛康順也上前來,與謝楓一道兩邊分別強押住癲狂掙扎的容禕要往含露軒外走。
容禕反抗得更加劇烈,雙目怒睜:“母后,你忘了嗎?就是他,逼死了那個孩子。”
這話一出,容琛明顯感覺懷中人顫了顫。
就在容琛要抬手示意謝楓先將容禕打暈時,代之卻忽從容琛懷裡抬頭,看去容禕那廂。
一時風靜,她冷冷道:“那孩子,是我殺的。”
作者有話說:
下章揭秘啦,錯位視角的過去~
過去的苦可不能算到今天頭上啊!代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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