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綠草叢叢,因這幾日落雨而略微湍急的河水一下下衝刷著岸邊的人。
“麥麥!”薄玉濃揹著籮筐跑不快,待追至跟前時,發現麥麥已經把狗爪子踩在了那人臉上。
河邊躺著的是個男人,衣裳被河裡碎石刮爛,露出結實的胸膛,破爛衣衫下的皮膚偏白,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正往外滲著血。
薄玉濃放輕腳步緩緩走近細看,卻怎麼也瞧不出男人身上衣裳原本的模樣,探查不出這人身份,只知他身材健碩挺拔,長髮散開胡亂貼在臉上,打眼看去只看見高挺的鼻樑還有鼻樑下毫無血色的嘴唇。
【河邊男人似乎傷得很重,你打算......】
麥麥繞著男人走了一圈,又咬住男人的頭髮使勁扯了扯,男人紋絲不動。
薄玉濃瞧這人氣息奄奄,悄聲衝著麥麥道:“麥麥!快回來,我們走!”
倒不是見死不救,而是她實在不想與這男人扯上什麼關係,家裡還有等著吃藥的張嬸嬸,這兩日她們一家三口飯量都減半了,就是為了省下錢買藥,哪裡還有什麼閒錢養活這麼壯實的男人?
這男人恐怕一頓要吃三碗飯吧?
別說吃飯,就瞧他面色慘白的模樣,治病都得花不少錢。
不成不成。
先去鎮上,她去報官,叫那些官老爺來救他吧。
麥麥面對她的呼喚無動於衷,甚至爬到男人胸口上仔細嗅了嗅他的呼吸。
薄玉濃心都提起來了,一把抱起麥麥就要走,“路邊的野花不要採,咱們去報官,叫官老爺來採吧!”
薄玉濃一手抱著麥麥,一手撐著傘,抬腳就要走。
忽然腳踝一緊,她低頭看去,只見男人蒼白的手掌緊緊抓住她,她青綠色的粗布裙角搭在男人隱約透著青色血管的小臂上。
薄玉濃被嚇了一跳,緊接著聽見男人斷斷續續道:“救我......救我...救......我。”
腳踝上的大手勁道很強,死死抓著,薄玉濃抽不出腳,只好慌亂勸說:“這位大哥,我瞧你氣色不錯,應當還能撐一會,你等等我,我去喊人來,你別怕我不跑。”
“救我......救我。”聽聲音,這人似乎已是強弩之末。
“我也想救你啊,可是我沒錢,你等等我好不好,我報官,叫官老爺來救你!”
腳踝上的手更緊了,男人緩緩睜開眼。
薄玉濃的紙傘破了個洞,完好無損的地方堪堪遮住她與麥麥,恰好漏洞對準了男人的臉,雨水打在他臉上把雜亂的髮絲衝開,露出一張俊美的面容,鼻樑、臉頰側是道道傷口。
雜亂無章的雨滴漾在這張面容上,襯得雨水都豐美些許。
“......”
【河邊之人奄奄一息,向你求救,你看著他俊美的容貌,心中——】
毫無波瀾!
薄玉濃更想趕緊逃走了。
她看不見什麼丰神俊朗少年郎,只看見自己的錢包要被人攥在手裡了。
“不許...報官。”男人眉眼英氣,似乎感受出眼前少女的退縮,頓時殺氣騰騰,盯著薄玉濃一字字道,“你若敢跑......殺......你。”
薄玉濃欲哭無淚,怕他死在自己腳下,又怕他活過來,放下懷裡的麥麥,她蹲下身打算好好商量。
“我......”
男人已經再次暈了過去。
“你怎麼如此霸道!我不管你,我賣菜去!”薄玉濃戳了戳男人的臉。
她背上籮筐撐好傘,沿著河邊繼續走。
沒走出幾步,薄玉濃頓住了腳。
不成,不成,那男人看過她的臉,若是待會官老爺將他救活了,他要殺她怎麼辦?
一想到這,她的脊背瞬間出了層冷汗,回想起方才那男人的眼神,凶神惡煞,也不知平日裡做什麼營生的。
莫非是殺豬的?
那要是真來殺她的話豈不是順手的事?
不成不成!
若是因為此事連命都沒了,實在不值當。
薄玉濃急得在原地轉了幾圈,找了個茂密的草叢把自己裝滿菜的籮筐藏進去後重新回到男人那邊。
【你善心大發,打算救下河邊的男人。已接手限時奇遇,獎勵積分30,當前積分260。】
薄玉濃不理會系統。
麥麥跟在後頭,見她往回走,汪汪直叫。
薄玉濃回過頭嗔它一眼,“還叫!都怪你,以後不許吃肉了。”
麥麥察覺到主人的氣惱,垂下尾巴嗷嗚兩聲。
幸而藥鋪就在附近,薄玉濃背不動男人,連拖帶拽,傘也丟在一旁,費了半天勁才將人拉到藥鋪門前。
“江公子?江公子?”
藥鋪掩著門,薄玉濃臉上混著汗水和雨水有些狼狽,顧不上這些,她先試探著喚了幾聲。
張嬸嬸病後,她隔三差五就往這家藥鋪跑,藥鋪裡原先坐堂的是江家祖父,承了祖輩醫術,在這山村裡勉強餬口。他的孫子江術是個醫術有天賦的人,這幾年漸學著坐堂看診,每每遇見疑難雜症,大都能藥到病除,時間長了,鎮上也會有些人跑來看病。
今日時辰早,又下著雨,藥鋪沒人來看病,大門緊閉,薄玉濃喚了幾聲都不聽回聲,剛要抬起手去夠門環,大門忽然開了。
江術撐著一把白傘,身後是青青新綠濛濛細雨,他立在門內石階上,一身粗布白衣纖塵不染,看見她後頓了一下滿臉驚愕。
“玉,玉濃姑娘,你,你怎麼來了?”轉而,他看見對面人的模樣,連忙走上前把傘遮在薄玉濃的頭上。
靠的有些近,江術一時間不知手腳何處安放,說話也開始結巴,“你......你怎麼淋了雨?快進來。”
薄玉濃知道自己此刻定然鬢髮散亂,衣裙也溼了,總歸狼狽至極,但她顧不上整理儀容,彎下腰拽了拽被江術踩在腳下的男人泥濘的衣袖,“江公子,這次恐怕要麻煩你了......”
江術方才被大清早一開門就看見薄玉濃這件事衝擊得暈頭轉向,又見她淋著雨,便慌了神,哪裡顧得上什麼天上地下躺著什麼人。
方才順著薄玉濃的動作才意識到自己腳底下還有個半死不活的人,趕緊把手裡的傘遞給薄玉濃,擼起袖子彎腰把男人拉進了院子裡。
“這位是?”江術先探了探男人鼻息。
薄玉濃道:“河邊撿的,江公子,你先救救他,我過幾天再把他的藥錢給你,可以嗎?”
江術淺淺一笑,安撫她,“別擔心,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
他將薄玉濃引至廂房屏風後,又倒了杯熱茶取了塊乾布巾遞給她,“你淋了雨,趕緊擦擦,剩下的就交給我。”
把男人換了身衣裳安置到廂房床上診脈後,江術繞到屏風後。
薄玉濃心裡慌亂,喝不下熱茶,只用乾布巾擦了擦臉頰頭髮,一見江術,便一下子站起來問道:“如何?傷得重嗎?可還好醫治?”
一連串的問題,江術本抿著笑的唇角平下來,回想起男人雖病懨懨卻過分俊朗的面容,答道:“傷得不重,我已經幫他處理了傷口,只需吃藥靜養便好。”
薄玉濃長舒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傷的不重,吃藥應該就不費錢了吧?那男人身強體壯的,最好是自己能好起來。
見她神情因那男人傷的不重而放鬆,江術臉色更僵硬,不等再說,薄玉濃忽然道:“江公子,我今日要去鎮上賣菜,那......他先放在你這裡可以嗎?等我回來後再將他帶走。”
“下著雨,你怎麼去賣菜?若是淋了雨著了風寒該如何是好?”
“嬸嬸的病......沒事,你等我回來。”
江術起身撐傘,“菜在哪裡?我隨你一同去。”
薄玉濃後退兩步,“不必,不必,我將菜藏到河邊了,他......”她指了指床上的人,“還託你照顧,我去去就回。”
江術重新倒了一盞熱薑茶,“先把這個喝了。”然後掰了塊乾糧走到門口餵給一直守著的麥麥。
薄玉濃捧著吹一口喝一口,緩緩喝下,衝著江術笑了笑,“多謝。”
眉眼彎彎若月牙,江術連忙移開視線。
江術看著薄玉濃撐著傘走遠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樹後,才轉身回院裡去煎藥。
廂房裡那男人被利器所傷,顯然是被暗算後推入河中,若不是近日雨水大,將他衝到岸邊......
他還真是命大。
江術快速扇動扇子,本慢悠悠的文火躥起一尺高,藥罐子咕嚕嚕直冒泡。
薄玉濃一路小跑著回到河邊,還沒停下腳步,麥麥就到處嗅聞。
她翻開方才蓋住籮筐的草叢,卻什麼都沒有,再去旁邊的草叢裡翻找,依舊是一無所獲。
麥麥嗅聞一陣後又沿著大路聞了聞,但沒走出去幾步就折返了。
下著雨,氣味被沖刷得乾乾淨淨,薄玉濃四處張望,空無一人。
她的菜連著籮筐,都被偷了!
這些日子她細心呵護,澆水捉蟲一點不落下,每棵菜都很爭氣,綠油油的很精神,她盼著菜苗快點長大,算著日子今日去賣菜然後為張嬸嬸續上藥。
但是菜丟了,就連家裡唯一的籮筐也沒剩下。
雨水淅瀝瀝,透過紙傘的破洞澆在身上,薄玉濃這才察覺到冷意。
【你辛苦所得皆被盜走,陰雨連綿,今天是一無所獲的一天,是否回藥鋪繼續照顧剛救下的男人?】
否。
她搖了搖頭,不能氣餒,張嬸嬸無論如何得吃藥。
不就是些籮筐和菜嗎?
籮筐她可以再編,菜還可以再種。但是她絕不要和那勞什子奇遇扯上干係,
忽而身上一暖,一件外袍披在了身上,她低頭看,碎花布料被洗得發白,是件很有年份的舊衣裳。
江術將傘撐過她的頭頂,“披著吧,這是我母親的衣裳。”
“江公子,你怎麼來了。”薄玉濃垂下頭有些窘迫,方才還信誓旦旦說要去賣菜,可現在什麼都沒了,這比淋了雨還狼狽。
“我放心不下,便跟來看看。”
“菜丟了。”薄玉濃此刻已經釋懷,坦然道,“不過沒事,我還有別的法子,等改日我再來。”
江術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她。
用紙仔細包著的三包藥,並著一盒子桂花糕。
“張嬸的病不能拖,這些藥先拿去吃。”江術頓了頓,把視線從薄玉濃的臉上挪開,狀似不經意道,“這桂花糕你嚐嚐,味道不錯。”
三包藥,夠吃半月了,薄玉濃眨了眨眼,看向江術的眼睛,“江公子,你......”
江術眼神躲避。
【你的窘境皆被江術察覺,他早已備好藥送你,這是能治嬸嬸病的藥,是否接——】
不等系統勸說,薄玉濃盯著那三包藥感激道:“那我就收下了,江公子,多謝你,我定會盡快把錢還給你的。”
江術小聲道:“我不要錢。”
薄玉濃沒聽清,“嗯?”
江術轉開話頭,“早些回去吧,回家後煮些薑茶喝。”
“那,那個人呢?他醒了嗎?”
江術自然不知那人究竟怎樣,他心裡掛著這邊,藥還沒煎完便離開了。
“他沒事。”江術道,“他是個男人,在你家養病不方便,就將他安置在藥鋪吧,我也方便照看著。”
薄玉濃感激不盡,“那多謝江公子了,等他好了,我會把食宿費一同給你。”
做好事真費錢,她得儘快想辦法了,也不知那男人醒後能不能叫家裡人來交錢。
藥鋪裡,陸行則躺在床上盯著房頂,苦藥味混著雨水打出來的霧氣瀰漫在房間裡。
半個時辰已過,那勞什子郎中還沒把藥送過來,恐怕都涼透了吧。
若是沒猜錯,郎中跑出門去尋那位小娘子了。
陸行則冷笑一聲,野鴛鴦你儂我儂,倒將他這個病患甩在一旁不管不顧,還真是好郎中,好藥鋪。
這兩人一個見死不救,一個見病不醫,還真是般配。
這窮鄉僻壤的地方,也不知離灤京城有多遠。
他的傷口滲著血,卻像感覺不到痛似的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重新躺了躺,長腿搭在床邊一晃一晃,手指輕撚,粉色的花瓣化成汁水沾染到指甲裡。
這似乎是......那女子身上的桃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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