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真聽見使者來報,說是灤京來了位貴人,叫他出去親自迎接。
他吐了嘴裡的茶葉沫子,拍拍袖子起身,冷哼一聲,“何人?該不會是陳嵐那廝吧,好大的官威!前些日子來了撫滄山怎的不見他來拜見?如今竟敢擺這麼大的架子。”
他起身出門,順著驛站樓梯往下走,“等我好好教訓這雜碎!”
使者跟在他身後滿頭大汗,連聲:“非也非也,並非——”
誰料呂真氣極了,走得很快,三兩步下了樓梯來到了最靠裡的雅間,一腳踢開門。
“姓陳的!你真當撫滄山你稱王了不成!你在這裡做了多少腌臢事,且等我回京同陛下說道說道!我看你還猖狂——”
“呂真。”朗朗清風,氣質如玉,品性如琢,薄懷儼放下茶杯,轉身。
“陛、陛下!”呂真撲通一聲跪地,連磕了三個響頭,“陛下饒命啊......”
薄懷儼淡淡道:“你瘦了,起身。”
呂真被這句瘦了說得老淚縱橫,“奴為陛下,萬死不辭。”
薄懷儼眉峰似劍,目中含光,平日裡只瞧得見帝王威儀的那張臉此刻裹了一層柔柔春風,帶著點笑意。
他臨軒而笑,一身珠白常服被風吹得翩翩。
呂真當即反應過來,連忙檢視四周,發現陛下只帶了貼身護衛兩名,連忙起身把門關緊了。
他跪伏在薄懷儼腳邊低聲道:“陛下此番太過冒險!四海初定,民心不穩,奴一路而來多見匪患,陛下您......”
薄懷儼抬抬手,呂真立刻閉了嘴。
頓了頓,呂真又道:“陛下,撫滄山乃不毛之地,聖駕至此,一無行宮,二無宮婢,恐怕——”
薄懷儼打斷他,只問:“公主何在?”
呂真本猜測,陛下會派幾個親信來接玉濃姑娘回京。
待入了宮,驗明身份,若當真是公主,那便皆大歡喜。
若不是?
陛下宅心仁厚,賞賜頗豐,玉濃姑娘愛去哪去哪,總不缺錢花。
無論如何都比她如今境況好。
誰曾想陛下親自來了?!
這館驛年久失修,若逢陰雨天,躺在床上還要被雨點子砸在腦門上,粗茶淡飯,都是些不能入口的東西,陛下金尊玉貴,如何能住在這呢?
更別說玉濃姑娘家裡......如今恐怕連個落座的地方都沒有,去了也只能喝白水。
這該如何是好?!
這種還未驗明身份之人,怎麼敢勞動陛下呢?
呂真忐忑答道:“那女子......好生待在家中,陛下不如先歇息一日,待明日,奴親自將她請來,叫陛下瞧瞧。”
薄懷儼蹙眉,“朕不累,你帶朕去看望公主。”
呂真正想不出什麼對策呢,忽然門外有護衛來報。
“呂大人,那女子往貢茶園官署去了,可要前去跟隨?”
呂真大怒,“不是叫你們時刻保護著麼?這種事還要來問我!”
護衛不敢答話。
呂真緊接著氣消了,這著實怪不得護衛。
呂真此行是為了陸將軍而來,為了隱匿行蹤,便只帶了兩個親信,一個護在他身邊,一個護在玉濃姑娘那邊。
今日陛下聖駕至此,雖說不曾走漏風聲,但是撫滄山的護衛都聽從陛下心腹之令,來驛站守著了。
誰敢抗命?
“罷了。”薄懷儼起身,“既如此,我們便往貢茶園走一趟吧。”
他知道撫滄山的貢茶園,茶不錯,可是茶園怎樣,就不一定了。
呂真連忙坐在馬車外親自為陛下駕車。
馬車緩緩動起來,呂真識趣地加快了速度,其一,玉濃姑娘往貢茶園去,所為何事,他不知,恐怕會有危險。
其二......陛下思公主心切,他若是敢慢悠悠,就等著打板子吧!
撫滄山路途顛簸,行至山腳下,主僕二人不得不下車步行。
薄懷儼忽然問道:“陸行則可還好?”
總算想起來陸小少爺了!
呂真連連答道:“陸將軍好得很。”
薄懷儼道:“他修書一封送往京中,說要娶一女子回京。”
“啊?”呂真腦子裡迅速閃過陸小少爺瞧玉濃姑娘的眼神。
可,可是......若玉濃姑娘真是公主的話......
薄懷儼繼續道:“陸崇山已向朕稟明此事,知恩圖報,陸家教養甚好,非嫌貧愛富之輩,朕允了。”
什麼?
陸小少爺何時揹著他又往京中傳信了,還是這麼一封信......
這,這如何是好啊!
呂真混跡深宮這麼些年,深諳裝傻之道,“這......陸家不愧是名門正派。”
薄懷儼淡淡一笑,“別和朕打馬虎眼,你可見過陸行則所說的那女子?”
呂真滿頭大汗,“興許是見過,只是陸將軍從未與奴說起過此事,奴所知不多。”
“罷了。”薄懷儼道,“你啊,什麼都好,就是腦子轉的不快,陸行則自小藏不住事,你在他身邊待了這麼些天,竟然沒看出來。”
呂真傻笑,“奴一心想著灤京,心憂陛下,自然沒心思去注意別的。”
“油嘴滑舌。”薄懷儼略微思索,“既如此,朕賞那女子一份豐厚的嫁妝,定叫她風風光光加入陸家,今後陸家也不敢輕怠她。”
呂真不敢多言,只道陛下宅心仁厚。
自然,呂真知曉,陛下如今親臨撫滄山,瞧見窮山惡水,又見百姓貧苦,想象得出公主這些年過得是什麼日子。
陛下厚賞陸行則心儀之人,一是嘉賞她救人有功,二是因公主身世,生出了憐憫之情。
然而......
陸小少爺所說這人,恐怕會是公主啊!
這成何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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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玉濃手上都是血。
不是她的,是麥麥的。
吳嶺發了瘋,派人來捉她,周姐姐拉著她往樹林裡狂奔,麥麥在後頭撕咬追來的人,勉強拖住了他們。
但是麥麥受傷了,此刻不知跑到了哪裡去,她默默流著淚,與周潤芳一起躲在草叢裡,不敢出聲。
方才搜查她們的人跑了過去,暫時安全了。
薄玉濃攥著周潤芳的手,顫抖個不停,“周姐姐,此事與你無關,你先回家去!”
“妹子,我怎麼能拋下你不管呢?”周潤芳把今日剛得的銀子往懷裡揣了揣,免得弄丟了,“撫滄山這地方沒王法了,但也不能叫他們胡作非為!”
薄玉濃與周潤芳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相互抵消了顫抖,粘稠的血液像是要把她們黏連住。
“我拖累了你......”薄玉濃恐懼危險,因為她根本沒有抵禦危險的能力。
她怕死,怕極了,她比誰都珍重自己這條命。
為了這條命,她兢兢業業,本本分分,甘願起早貪黑,也能吃苦耐勞,可為何上天還是不叫她安生過日子?
【吳嶺四處捉拿你,對你勢在必得,是否用積分換取吳嶺好感值,獲得吳嶺正妻之位?】
絕無可能。
薄玉濃果斷拒絕,她雖是個唯唯諾諾貪生怕死的普通人,但是她有尊嚴,若是順了吳嶺那廝,便是生不如死。
【你打算與吳嶺抗爭到底,危急時刻,事情出現轉機,很快就要有人來救你了,請選擇救你的人選:小白還是素未謀面之人。】
自然是小白。
小白雖然嘴巴刻薄,行為乖張,還一身少爺病,但是他的武力薄玉濃是見識過的,打那幾條大漢綽綽有餘。
【請耐心等待救援。】
薄玉濃根本無法耐心等待,因為草叢旁傳來吳嶺的大罵聲,忽遠忽近,薄玉濃的一顆心被死死攥住,放鬆不得。
-
麥麥跑在山路上,有些體力不支,它嗅著氣味沿原路返回,忽然,在一個岔路口,它聞到了新的氣味!
陸行則本跟著麥麥往山上跑,誰料麥麥忽然扭頭往一條岔路跑去,他連忙跟上。
跑了沒幾步,陸行則就看到了面熟之人,正是那日吳嶺領著踹開玉濃家門的人。
好啊!原來是你們!
陸行則上去揪住一個人的衣領,把人提了起來,怒喝,“人呢!玉濃呢!快說!”
那幾個漢子不過是坊間混混,平日裡練了個三腳貓的功夫,怎麼打得過行伍出身的陸行則?
他們看見陸行則就腿軟,舊傷隱隱作痛,恨不得跪下求饒。
“饒命,饒命......”
“那......女的不知道藏哪去了,我們找了好久!”
陸行則冷笑,速速給了這幾人五六拳,把人打的鼻青臉腫,抬腳往山裡走,“麥麥,撐住,走!”
麥麥嗅著氣味領著陸行則繼續深入,不料一人一狗又被擋住了去路。
山路上,吳嶺拄著柺杖氣急敗壞到處吆喝,“玉濃,你若是再不出來,休怪我無——”
“哎呦!誰打我!”
陸行則彎下腰把人拎起來狠踹一腳,“老子打的就是你!你這個畜生不如的東西!”
吳嶺嗷嗷幾聲,撞到粗壯的樹上又掉回地上,翻了幾個滾,臉上身上都破了,看清來人後破口大罵:“你這個王八羔子!日日賴在玉濃家裡,你當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你比我高尚到哪去?”
陸行則見他還能說話,又回身揍了一頓,“等老子回來再收拾你。”
說罷,他跟上麥麥繼續找薄玉濃,卻見不遠處草叢裡,薄玉濃正探出頭來檢視情況。
她身上的衣裳都跑亂了,頭髮散了一半,編好的辮子被樹枝勾的亂七八糟,臉上有淚痕也有血痕,鼻尖上還蹭了灰。
陸行則跑過去把她從地上撈起來,她卻站不穩,腿都軟了,一直道:“你真的來了,你真的來了。”
陸行則快速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傷口,最後發現,血跡都是麥麥的,她除了手臂上被樹枝刮的皮外傷之外,再無傷口。
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了下來,陸行則呼吸陡然放鬆,竟比前一陣東南大捷更振奮,他忍不住,一把將薄玉濃擁入懷中。
“玉濃,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薄玉濃被他這動作嚇了一跳,“你......”
“我說話尖酸,我沒有禮數,我目中無人不可一世自作聰明,我——”
他順著薄玉濃推開他的力道,稍稍分開,低下頭盯著薄玉濃的眼睛,認真道:“我對不起你,玉濃,我不該說那樣的話。”
薄玉濃有點臉熱,小白怎麼忽然變成這樣了?
陸行則終於說出了壓在心底的話,“嫁給我,帶上香蘭姐姐跟我回灤京去,我護著你一輩子,可好?”
他的語氣中帶著懇求的意味,陸行則這輩子沒求過什麼人,他此刻沒心思去想自己內心究竟如何。
他只知道,此時此刻,他想娶玉濃,他想守護在她身邊,絕不再讓她陷入危機。
方才跑來的路上,像是過了一輩子那麼長,他從未如此恐懼過。
“啊?”薄玉濃當場僵住,“你,小白,別亂說,我......”
她有些語無倫次,這種事,雖然張嬸嬸同她說起過,但她從來沒想過。
她與小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怎麼可能成為夫妻呢?
陸行則不罷休,拉著她的手,“娶你之事,我已稟明父母。”
周潤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這......她以為小白真如玉濃所說,不日便要回京,這些日子只是報答救命之恩才照顧一二,沒想到二人竟已發展到如此地步。
“這......”薄玉濃撒開他的手,“此事要從長計議,不若......不若等今後再說。”
她小聲道:“周姐姐還在呢。”
陸行則急切,“正好叫她做個見證!還有什麼要從長計議?跟我走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玉濃——”
“陸、陸公子?!”呂真驚呼。
薄玉濃驚愕轉過頭。
呂真再次驚呼:“玉濃姑娘!”
“你們......你們......”
你們怎麼在此狼狽不堪拉拉扯扯?後半句呂真不敢說出口。
因為他身旁的薄懷儼大步往前走去,面若冰霜,站定在薄玉濃面前,盯著她,“小玉?”
這個陌生人衣衫低調,布料卻極盡奢華,銀絲紋路在樹葉的間隙下流動著光澤,他神色凜凜,比小白還要俊美的面容叫人不敢直視。
薄玉濃不知為何會冒出這麼多人,忽然身邊的小白跪地對瞧著她的陌生人道:“陛......表哥?您怎麼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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