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蹭了一路, 終於蹭不到了,她被放在了床榻上,薄懷儼開始幫她脫鞋襪。
大殿裡傳來麥麥嗷嗚嗷嗚的叫聲。
忽然, 她頂著一頭亂髮猛然坐起, “百花宴結束了麼?”
薄懷儼道:“結束了。”
“阿姐呢?”
“她回去了。”
薄玉濃懊惱道:“喝酒誤事,我給忘了!阿兄,您把荷葉換了吧, 荷葉與阿姐說不到一處去。”
薄懷儼還以為什麼大事, 聞言點頭道:“你乖乖躺好,我就把荷葉換走。”
薄玉濃又一下子躺好, 甚至還拉了被子蒙在臉上。
被子裡鼓鼓一小塊,傳來悶悶的聲音,“躺好了。”
望仙宮裡不知折騰了多久, 長公主殿下喝醉了, 陛下親自照料, 一應人等候在外頭。
過了半個時辰, 陛下才走出來。
先吩咐鄭嬤嬤道:“偏殿的荷葉, 打發去浣衣局, 換個沉穩些的來。”
鄭嬤嬤在深宮裡待了二三十年, 一下子察覺出什麼, “陛下, 可要懲戒一二。”
薄懷儼搖頭,“不必。”小玉不曾說,便是不想。
呂真稟:“陛下,各家郎君候在水榭,可還要去一趟?”
這些人,本是陛下召入宮來的, 想著長公主若是有興致,便掃上幾眼,看看有沒有能入眼的,陛下也好考察考察。
如今看來......長公主沒興致嘍。
薄懷儼捏了捏眉心,“不去。”
“聽說......陸小將軍在水榭同人打了起來。”
又是陸行則,又是打架。
薄懷儼嘆了一口氣,沉了臉,不語,等呂真後話。
呂真瞧著陛下臉色繼續道:“是國子監博士李登次子李馳,作了一首詩......聽聞,詩中言辭對長公主有些怠慢,陸小將軍便將人摔了一下,倒是沒傷著骨頭。”
“打就打了,年輕氣盛,難免動手。”薄懷儼又道,“今日午後,召李登入宮。”
呂真又問:“候在何處?”
薄懷儼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嫌他木訥。
“午後日頭足,總不能叫人等在階下吧。”
呂真愣了一下,瞪大雙眼,難以置信。
午後,烈日炎炎,熱鬧的百花宴早已結束,李登還沒在家裡看著兒子把湯藥喝下去,就被召進了宮。
日頭真曬啊,李登立在階下,身邊宮人來來往往,沒一個人搭理他。
呂真皮笑肉不笑,打著拂塵慢悠悠走來,“李大人稍候,徐大人還在裡面呢。”
李登用袖子再次擦了擦滾落的汗珠,連連道:“好,好......”
呂真翻起手掌遮了遮太陽,“哎呦這日頭,是真大。”
說完,他去了殿前廊下乘涼。
直到太陽西落,徐忱才從春鳴殿走出來。
李登等得面色通紅,整個人都蔫了,昏昏欲睡,瞧見徐忱出來,眼睛一亮,跑上去問呂真。
“呂公公,到我了吧?”
呂真十分禮貌地微笑,“到飯點了,陛下特賞你歸家去,莫要誤了晚飯啊,李大人。”
“啊?”
呂真又道:“聽聞貴府二公子受傷臥床,李大人這些日子在家中好好看顧吧。”
一提到李馳,李登恍然大悟,曬得通紅的臉又變得慘白,“多謝公公提點......”
這個畜生兒子,不學無術竟然還敢在宮裡賣弄!
李登佝僂著老腰離開,咬牙切齒,非得抽李馳個皮開肉綻,否則如何跟陛下交代?
呂真瞧著李登走遠,才理了理衣袖,進了春鳴殿。
徐忱徐大人才走,呂真瞧著,陛下面色不善。
“呂真,將死之人會說謊麼?”陛下忽然發問。
“這......”呂真莫名後頸一涼,這是要殺誰?
陛下登基以來,以賢德治天下,寬厚待人,可最近這些日子......
先是撫滄山殺了三個,後是聽聞陸小將軍被棍子打得吐血而不為所動,再是提點著李登回去收拾李馳。
薄懷儼打斷他的走神,“朕在問你話。”
呂真站直了垂著頭,“奴以為,將死之人不會說謊。”
大殿的氣氛降到冰點,薄懷儼臉色沉沉。
“啊......不過,若是將死之人心有怨氣,存了禍害人的心思,那恐怕會說謊,鬧得活著的人不安生。”
薄懷儼冷聲道:“趙庶人死的那一日,你可曾聽見什麼?”
這位趙庶人是先帝第一任皇后,叱吒後宮多年,欺壓各宮嬪妃,設計害死姜家之子,最後又險些害死了陛下的親妹,被先帝厭惡,貶為庶人,關押在一處狹小偏殿中。
她吊著一口氣日夜哭嚎,前一陣才瘋癲而死。
那日,呂真在場。
“她......她只喊著大逆不道的話。”
“說來聽聽。”薄懷儼道。
呂真躊躇著不敢說,幾度開口,最後才咬咬牙說了,“她說,當年公主並非她殺,是有人毒害公主後,將屍體放在她宮內的,說......說有人事發後偷走公主屍體。”
“有人。”薄懷儼重複。
“她說是,是太后。”
薄懷儼起身,緩緩踱步。
呂真大氣不敢出,他知道這番動作何意,陛下此刻怒極,但是自打做了太子後,陛下修身養性,從未發過怒。
都是這樣,起身,踱步,再大的波浪也都忍下來了。
忽然,嘭——
呂真一哆嗦,只見茶碗、筆架碎了一地。
“陛下息怒!”
薄懷儼深吸幾口氣,冷靜下來,“調兩個暗衛,再去查,查當年阿水的下落!”
“徐家當初與趙氏暗中勾結數年,朕登基後留他們性命,給徐忱重入前朝的機會,他若不識好歹,朕大可以扶植其他新臣。”
“若是徐忱膽敢拿長公主的身世做文章......”
怎麼可能是假的?他與小玉血脈相連,心意相通,是這世上最親密的人,他感覺得出,絕不會錯!
呂真不知道徐忱和陛下說了什麼,總歸,不是有利於長公主的話。
後話陛下並未說,但是呂真知道,徐忱這回能保住命就不錯了。
他不敢勸說,得令要退下,又被叫住。
薄懷儼平了氣,又恢復如常,聲線也從狠厲變得溫和,“秘閣藏書須得重新整理,就讓徐忱去罷。”
“是。”
徐大人這官路算是廢了一半,探花郎要被關在秘閣中理書,這不是大材小用麼?
今晨還風光無量的徐忱一下子跌到谷底,眾人議論紛紛,無人知曉內情。
而徐忱本人卻泰然處之,得了聖旨後淡然一笑,當日就入了宮開始埋頭苦幹。
優雅‘坐大牢’的徐忱得到了一個訊號:陛下對長公主的身世並無絕對信任。
就連太后,對於如今長公主的身世都是閃爍其詞。
而他,掌握著一個能夠打破陛下信任的絕對證據。
不過,現在還不急著拿出來,這千辛萬苦尋到的東西,必須得用在陸家身上才行。
等什麼時候陸行則坐穩了駙馬之位再說。
陸行則一路護送著回來的假公主,屆時會成為徹底殺死陸家的最有力的一刀。
如何不可笑?
-
望仙宮偏殿新來了個宮婢,喚作彩舟,是個文靜柔和的年輕女子。
陳香蘭幾番來找薄玉濃,都要誇上幾句彩舟。
薄玉濃見阿姐臉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多,也就放心了。
日長夜短,夏日漫漫,薄玉濃在望仙宮除了侍弄花草便是到處閒逛,懶散過了十幾日,便覺得無聊了。
姜去寒不知怎麼,自打那次與她共植花籽後,便再也沒遞貼入宮過。
他們一起種下的花籽都發芽了呀。
【你居於深宮,日漸無聊,看見花圃邊叢叢嫩芽,忽然想起許久沒見姜去寒,薄懷儼或許知道他的動向,是否前去問一問?】
耐不住無聊,薄玉濃提著裙子領著麥麥,去了春鳴殿,打算向薄懷儼問問姜去寒的近況。
行至春鳴殿,呂真立在門口,衝她行禮笑道:“殿下,這會徐大人在裡頭回話呢。”
“徐大人?哪個徐大人?”
呂真答道:“您可能不知道,是新科探花,徐忱,徐大人。”
怎麼可能不知道,徐忱,她見過的,就在百花宴那天。
薄玉濃忙道:“那我晚上再來。”
說完,她轉身要走。
忽然,呂真道:“殿下,不妨事,先前陛下有旨,只要是您找他,都可以叫奴直接入內稟報,奴這就去。”
自打梅嶺那次之後,陛下就事事以長公主為先,呂真不敢怠慢。
薄玉濃連忙叫住,“不必不必!”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呂真轉身就往殿裡去。
殿內,徐忱被賜了座,他端坐著,發冠束起一絲不茍的頭髮,衣袖搭在雙腿上,垂眸,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樣。
薄懷儼並未抬頭看他,仍提筆寫字。
君臣二人不歡而散,至今半月未見,卻仍舊像以前一樣,相處從容。
“之理,這些日子在秘閣理書,可理出什麼來?”
徐忱答:“臣抄寫《中庸》有言,在下位不援上。又道是正已而不求於人,方知陛下苦心。”
薄懷儼擱筆,睨他。
“臣狂妄,竟敢質疑長公主身份,忤逆陛下,罪孽深重,然,得陛下開恩,只叫臣於秘閣理書,靜思已過,已是無上恩寵。”
徐忱起身,跪地,“臣收回先前狂妄之言,今後定然不臆聖衷,守本務,盡官責。”
薄懷儼的視線並未從他身上收回,目光沉沉,思索著這些日子得來的訊息。
阿水下落不明,暗衛循著當年蹤跡搜查,卻發現有人在半月前也查到這裡過。
會是誰?
若是徐忱......
薄懷儼冷笑,徐家受趙庶人牽連,這些年雖佔著個侯府的名分,卻毫無實權,只等著身死爵除。
當年,徐忱之父謝文,是個數次科考落榜,鬱郁不得志的漂亮人,當年徐家依仗著趙皇后,勢力極大,最受寵的小女兒徐蓮珍對謝文一見鍾情。
徐家幾番阻攔無果,反倒叫這兩人珠胎暗結,只好逼著謝文贅入侯府。
徐忱出生後,謝文與徐蓮珍反倒不如最初那般深情了,你恨我怨,各自又去尋歡作樂,在侯府裡鬧得天翻地覆。
恰逢趙皇后失勢,徐家大廈傾頹,謝文與一歌女捲了金銀私奔,至今不知所蹤。
自那以後,徐蓮珍一蹶不振,日日飲酒,府中人自身難保焦頭爛額,自然沒再有人去管當初最受寵的小女兒,一家子人稀裡糊塗十幾年,直到現在。
是他,將徐忱從水深火熱中拉了出來,允他科考,幫他鋪路,放他與陸家在前朝還有暗地裡鬥得你死我活。
薄懷儼收回思緒。
若真是徐忱在查長公主身世,薄懷儼不信他是為了所謂的皇家名譽。
徐忱自幼生活困苦,只要有一線希望,就會不遺餘力地往上爬,為了如今這個位置,為了走到權力中心,他已經掙扎了二十年。
又怎會冒著斷送前程的風險,去查後宮秘事呢?
除非,他是為了鬥陸家。
薄懷儼挑眉。
徐忱以為陸行則會得駙馬之位?
細想,眾人眼瞧著陸行則護送長公主回灤京,陸家與太后又是不可分割的親戚,陸行則在灤京橫衝直撞口無遮攔......
倒真像是要提他做駙馬一般。
若真如此,小玉倒是被徐陸兩家連累了。
阿水的下落要繼續查,但是徐忱想借小玉的身份鬥陸家這件事必須停下。
這時,呂真忽然入殿來報:“陛下,長公主求見。”
薄懷儼眉心一跳,忙道:“快叫她進來。”
不多時,薄玉濃懷裡抱著麥麥走了進來,要行禮又被薄懷儼扶住。
“小玉,出了什麼事?”他急問。
薄玉濃特意離著徐忱遠了幾步,又見薄懷儼這麼著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倒是沒什麼急事,只是想來問問姜去寒這些日子在哪......
“阿兄,我沒事。”
她看見薄懷儼蹙起的眉頭鬆開了,又復從容模樣,一雙昳麗的眼睛溢上笑意,“好。”
“我就是想問問,姜去寒這些日子怎麼沒來?是出什麼事了嗎?我和他種的花籽都發芽啦。”
“......”薄懷儼眼底的笑意僵在一處,“沒聽聞他出了何事,景頤寄情山水,行蹤不定,小玉是想召他入宮?”
原來是出去玩了啊......那算了,人家玩的好好的,也不好叫人家跑回來,就為了看花籽發芽。
“啊,不必不必,我就是隨口一問。”薄玉濃掂了掂懷裡的麥麥。
“臣徐忱,拜見長公主殿下。”徐忱跪在太師椅旁,朝薄玉濃叩首行大禮。
【你來到春鳴殿,不巧遇見了徐忱,他似乎要裝作不認識你的模樣,你打算——】
薄玉濃僵硬轉身,和和氣氣道:“徐大人,不必多禮。”
還能有什麼打算,只好也裝作不認識了。
“起身吧,之理。”薄懷儼道。
薄懷儼看了一眼徐忱,又看了一眼薄玉濃。
姜去寒太過殷勤,反倒不妥,且姜去寒平日裡遊山玩水,胸無大志,今後又如何能收心在長公主府做駙馬?
徐忱是他一手提拔,文采斐然,胸藏丘壑,除了家世一般外,旁的倒是堪堪可配小玉。
徐忱的身世不如姜去寒,但是徐忱日日在前朝待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事,倒更令他放心些。
姜去寒還是不夠好,若是選徐忱,這些日子他心中莫名的悶堵之感或許就能盡消了。
薄懷儼問:“小玉,今夏炎熱,不便辦宴給你解悶,你前些日子同我說想要識字,我為你尋一個侍讀可好?”
徐忱立在一旁,聞言面色一僵,向來胸有成竹的模樣蕩然無存,驚愕地看向陛下。
他幾乎瞬間就想明白了陛下何意。
陛下竟然猜出了他的心思,而這侍讀一職,就是在告誡他:徐陸兩家爭鬥,陛下不會管,但若是拿著長公主身世去鬥,那陛下絕不會作壁上觀。
陸家姜家可做駙馬,徐家也可以。
若是他也在駙馬備選之列,又有什麼立場敢繼續查長公主的身世?
就不怕殃及自身麼?
徐忱看向薄玉濃,不知這位長公主可知陛下之意?
薄玉濃忽然記起之前說過這事。
識字好呀,其實許多字她都認識,但是太過繁體的還看不懂,要是都研究明白了,今後讀書暢通無阻,再也不用問別人了。
從前在撫滄山,她沒機會學,如今有機會,一定要抓住才好。
學的時候可以打發時間,學會了可以看話本子,甚至寫話本子,一舉多得。
她沒多想,笑著點頭,往薄懷儼胸前靠了靠,“阿兄對我最好了。”
麥麥也跟著啊嗚一聲附和。
薄懷儼道:“徐忱學識淵博,明日便來望仙宮,教你識字。”
作者有話說:
哥:陸不好,姜好
過幾天
哥:姜不好,徐好
再過幾天……
如果您覺得《老實人穿進萬人迷模擬器》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8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