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玉最後決定順其自然, 她來到這個世界時就是孑然一身,毫無記憶,被迫接受了這具身體的恩與債,但實際上和誰原本都不相欠, 現在該做的努力都已經做過, 那就更加無愧於心。
她切切實實地幫助了夏白,不管是以小狗還是人的身份, 做人論跡不論心, 自己並非要做聖人, 又何必用高大的道德標準來苛求自己的良心呢?
想到這裡, 她頓時覺得天地開闊,也不在於此事上繼續糾結。
夏白沒有選擇走流量路線, 但也有一定的粉絲體量, 在幾輪理性的篩選過去後,剩下的都是一些更加成熟理智的粉絲。
在面對水軍不動聲色地造謠抹黑和路人吃瓜的陰陽怪氣時,也沒有表現得多為跳腳, 而是商量了一下, 將夏白從出道到現在的行程和經歷默默整理了出來。
這個圈子裡從來都不乏努力的人, 勤奮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優點, 天賦才是。
夏白從前沒有什麼天賦,好在足夠真誠, 因為家境貧困,也沒什麼高高在上的傲慢, 不火的時候也和僅剩不多的幾個粉絲相處得如同朋友,於是大部分行程都有跡可循。
在蘇白玉的組織下,大家認真地整理起了夏白的過去。
“小白其實挺可憐的。”群裡負責整理行程的粉絲感慨。
夏白出道的很長時間都被吐槽群嘲沒有眼光,鄉下土包子一個, 沒有同期的大少爺有品味。
但人本來生而條件不同,他沒有良好的家世,又親緣單薄,年紀輕輕就出來為了生活和奶奶的藥費打拼,勤勤懇懇靠自己努力打拼又算是什麼錯,值得被嘲笑呢?
蘇白玉把雨夜天橋那段影片也發了上去,天橋上有攝像頭,她特意留下了這段影片。
群裡很快就炸開了鍋。
“我的天吶,這個看上去怎麼那麼像小白,他該不會是要跳吧?”
“這個是什麼時候的影片?”
“等等,這個是……奧…莉?”
他的粉絲數量也許無法和當紅炸子雞相比,但去蕪存菁後質量還不錯,比起狂熱粉少了衝勁,卻更冷靜理智。
針對網上曝光的留言,粉絲自發地將夏白從出道至今的痕跡整理好後公之於眾,一一對賬。
“四年前的七月,他正在a省參加剪綵活動;八月正在拍攝網劇《和你在一起》,每天除了拍攝任務外就是在為之後學的戲提前學習外語,同學習班的粉絲可以證明。”
“還有十二月……”
……
一條條一件件,夏白過往的行程詳實地被展示出來,日程緊密得不可思議,連牛馬看了都得說句勞模。
當然,大部分人勞動的本質不是因為熱愛,而是為了獲取生存資料。
夏白進入這個圈子就是為了給奶奶賺醫藥費。
眾所周知,娛樂圈是個賺錢的好地方,實際也是貧富差距最大的地方,上限和下限的差距堪比阿美利卡和非洲原始部落。
夏白顯然夠不著上限。
剛入行那會兒工資不高,作為十八線外連糊咖都談不上的小藝人,能滿足基本溫飽再攢筆小錢已經很難得。
夏白不是那種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情況,奶奶的病情催得厲害,他不得不日夜兼程地工作,幾乎無時無刻不暴露在大眾的視野下,私人的時間實在少之又少。
公眾人物的過度曝光是柄雙刃劍,他現在終於吃到了紅利。
事實被擺出來後,一些人很快就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幾乎是全天無休啊我的哥,這睡眠快趕上韓國人了!”
“好奇,夏白全年牛馬,連睡覺的時間都擠不出來,在片場幾次站著等開拍的時候打瞌睡,居然還有時間談戀愛?”
“愛一個人是藏不住的,但如果兩人真的有關係的話,那他也藏得太好了點吧?”
“看這個日程好像和某人完全沒有重疊的部分啊,線上沒交流互動,線下沒見面聯絡,談了n年的柏拉圖愛是吧?”
雖然基本上沒有人提及薛百合的名字,但句句都在諷刺她,也有一些吃瓜的樂子人網友直接@了她。
薛百合很快就刷到了這些訊息。
她在心裡把多事的網友罵了一頓。
全都是對家!
想裝作什麼都沒看到也不行,奈何她之前為了熱度,在網上給自己立了個高強度衝浪網癮少女的人設,要是一無所知,未免有些人設崩塌。
想了想,她讓經紀人利用工作室的號放出一些之前囤積的工作日常,假裝自己忙得沒時間衝浪。
反正之前也沒有點名道姓地說是誰,倒是留下了一些緩衝的餘地。
網友的熱情總是有限的,雙方又都不是什麼大明星,等捱過了這一陣子就好了。
但她漏掉了自己的粉絲。
以及一大批新形成的,什麼都能嗑的cp粉。
眾所周知,cp粉是一種非常神奇的存在,下限低得毫無門檻,嗑起來啥都能嗑,上限又高得堪比福爾摩斯,極其善於從各種細枝末節裡摳糖。
薛百合之前準備得有點充分,以至於真有cp粉信以為真,認真刨起了兩人日程表以及日常動態。
“同一個色系的頭像,一眼情侶頭像。”
“男方才代言的手錶,女方立馬就去買了同款。”
“這張照片裡的椅子絕對是同一把!地點就在我家附近!”
課件是越扒越多,但扒出來的越多,暴露的也越多。
因為都是真的。
薛百合之前為了蹭流量準備得相當充分,沒想到對方準備得更充分,不得不鳴金收兵,還沒來得及清除證據就被架起來烤了。
手裡那些事先製造出的巧合照片也成了燙手山芋——誰知道對方會不會有辦法搞到影片?
根本賭不起。
現在只能裝巧合了!
但是網友顯然沒那麼容易聽話,把證據翻出來之後就發現了一件事——這倆能傳出cp,全靠薛方在單方面貼啊!
能證明兩人之間有關係的證據通通都是男方釋出在先,女方暗示在後。
這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間了。
最主要的是網友扒著扒著發現,唉,不對啊,要是這倆真的是cp,女方在高度甜蜜互動的時候,怎麼男方正在當風裡來雨裡去的小苦瓜?
你說你倆是一對,怎麼男方被打壓最厲害、在那裡吃苦受罪的時候,你一點表示都沒有?說不知道也說不過去,都是娛樂圈的人,誰不知道誰啊。
要麼倆人壓根沒關係,要麼兩人感情一點都不好,薛百合根本沒把夏白當一回事兒,路人粉見了還要問候幾句,更別提男女朋友了。
夏白粉絲火大起來了。
我們夏粉是佛系,不是死了!
於是又雙叒叕地和薛百合的粉絲賽博幹架了起來,薛粉戰鬥力強大但輸在理虧以及路人群嘲,為了不讓事情進一步鬧大敗光路人緣,很快就敗下陣來,灰溜溜地躺平任嘲,最後以薛粉大粉脫粉為結局,結束了這場戰鬥。
薛百合被經紀人狠狠罵了一頓。
經紀人:“你的活粉脫粉了多少知道嗎?本來就只有一堆不值錢的男粉,現在連這點面子都沒了!剛才已經有品牌打電話過來退掉代言了!再這麼下去你在公司的評級就得掉了!”
藝人在公司的評級直接和待遇檔次掛鉤,評級越高資源越好,她在公司的級別不算特別高,但也還可以,不過公司最近進了一批新人,要是再往下掉就得和新人撕餅了。
薛百合急得連忙保證會處理這件事,把電話打了一通也沒人理會。
這圈子裡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她背景不夠硬,平時也沒結下什麼善緣,眼下到了要求人的時候幾乎無人可求。
這事本來可大可小,實在不行裝死一陣再復出就好。
偏偏她運氣不好。
資源有限,公司裡有幾個平級的小花見她落難連忙落井下石,偷偷在背後買水軍把這事兒鬧大了。
薛百合為數不多的幾個代言遭到了群嘲——品牌看中的是她天真純粹的人設,見狀很快發出瞭解除合約的說明。
薛百合的公司一看資料拉胯成這樣,進行明星價值評估後非常利索地調低了她的等級——她並非實績演員,手裡根本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作品,也沒有太多投資的必要。
娛樂圈本來就是日新月異的地方,幾番連帶反應下來之後,很快就查無此人。
另一邊。
江夜燻大怒:“他絕對是抱上哪條大腿了!”
他的推理邏輯非常之簡單。
因為完全是以己推人。
如果不是抱上了哪條新鮮大腿,夏白怎麼能把原本屬於自己的餅給搶了?憑什麼能把薛百合直接給雪藏了?
他也接過薛百合求情的電話,然後迅速拒絕了。
萬一夏白收拾完薛百合之後覺得不夠,連帶遷怒到他身上怎麼辦?
這完全是有可能的事。
反正他手裡還有薛百合的把柄,如果她識相一點,現在退圈還能找到條件不錯的物件,要是敢跟他鬧,那他就只能說聲不好意思了。
江夜燻的經紀人:“我從業內人那裡得到了點訊息,他這次在新劇裡的表現很不錯,一旦開播,估計防爆作用也不大,你倆之前也沒鬧到那個地步,大不了讓一步,等時間久了,這事兒也就過了。”
江夜燻:“你確定這事兒能過去?!”
經紀人:“我看他也不是那種會斤斤計較的人,大不了你私底下給他道個歉唄。”
江夜燻:“我給他道歉?”他不敢置信。
經紀人不耐煩了:“我給了你多少機會,你問問自己抓住了幾個?你但凡要是有本事一點,夏白算什麼?現在已經這樣了,你必須得把事兒給平了。”
經紀人想不通,咕噥了一聲:“道個歉而已,又不是讓你去死,犯得著嗎?”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江夜燻當然是不想死的。
可是他一想到他對夏白做下的那些事情,一旦被對方知道……兩人勢均力敵也就算了,關鍵是夏白現在是在上升期,他卻不是。
如果異地而處,是夏白搶他資源,壞他名聲,最後卻只有一聲道歉,他會原諒對方嗎?
答案是不會。
所以,夏白也一定不會。
說不定還會借金主的勢來害他——江夜燻根據自己的想法推出夏白接下來的舉動,立刻如坐針氈。
他必須先發制人!
他不能讓夏白好過,一旦讓夏白好過了,對方就一定會回過神來整治他。
必須想辦法提前震懾住夏白,讓他害怕恐懼……令他不敢再有報復的心思!
《哪吒》拍得如火如荼。
作妖的被提前清了出去,劇組的風氣良好,夏白很快就和其他演員融為一體,大家愉快地一起交流心得。
奧莉也跟著進組了。
而且還不是毫無身份的那種——作為哮天犬的動捕演員,奧莉也得到了一份高薪,還得到了導演的大肆讚譽。
奧莉演得實在太好了。
如果說有些演員還需要調教,這隻哈士奇幾乎是聽完了導演和編劇的提示,就能完全做出他們想要的動作,表達出劇情需要的情緒。
要不是規定了哮天犬是細犬,導演組還真的想做個違背祖宗的決定,試試用二哈作為哮天犬。
導演笑呵呵的:“小夏啊,你最近這麼忙啊,小狗要是來不及養的話,就安心放我這兒吧。”
夏白:“……”
我看你是想搶我的狗!
他一把抱住了毛茸茸的小狗子,用力地擼了兩把,完全捨不得放下來的樣子。
黑白相間的哈士奇被喂得毛光水滑,一看就是養得非常好。
夏白對小狗有多好,劇組的人也都看在眼裡,收工吃飯的時候,他一定會親自先把奧莉的食物準備好,然後才開始吃自己的食物,能親力親為的就一定要自己來,在吃喝用度這方面絕不假手於人。
“這哪是養了個狗啊,這分明就是養了個祖宗嘛!”劇組有人私底下討論。
“這算什麼的,要知道這狗可是救了他的命啊,”另一個人說,“要是在我老家,這狗吃飯都得上桌。”
自從夏白的過去被扒出來後,他的熱度就開始穩幅上漲,因為不少人發現,相比娛樂圈其他劣跡斑斑的藝人,他除了一開始的演技不好之外,個人的言行品德並沒有什麼能夠被置喙的地方。
縱使演技有不足之處,也情有可原——他本人並非科班出身,沒有接受過系統性的訓練,少年時期扛起家庭,為了醫藥費疲於奔波,被觀眾吐槽批評後也坦然接受,努力提高自身水平。
對待網上的熱搜,還有流出來的天橋影片,他接受了一個訪談節目的邀約,平靜地向公眾訴說了自己曾經的那段不堪的歲月往事。
沒有賣慘,因為經歷的本身已經足夠曲折。
他懷念了逝去的奶奶,認真地感謝觀眾朋友,也介紹了自己和奧莉相遇的故事,毫無保留地展示奧莉對自己的重要性。
對他而言,它並非寵物,而是一道同行的友人,相濡以沫的家人。
他在訪談節目裡娓娓道來,言行不浮誇,不官方,有什麼就說什麼,也並非言之無物,反而因為自身的經歷有所沉澱,甚至於深刻。
也許夏白不夠優秀,但很真誠,在這個充斥著浮躁虛偽的圈子裡這種稀缺的態度顯得彌足珍貴。
劇組的人也都知道奧莉的重要性,不管是真心實意還是抱著錦上添花的想法,都表現的對小狗十分熱情關照。
正在忙碌的場務之一拉了拉口罩,低頭掩蓋住自己有些陰鷙的視線。
想在劇組裡佈置點陷阱再簡單不過了,甚至不用特意去害人,像這種有打戲的片子,只要在檢查道具的時候稍有疏忽,就很有可能釀出慘案。
但沒想到這一次的劇組檢查得十分嚴格,之前在其中搞的小手段都被檢查出來了,幸好也只是一些常見的小問題,上頭也只當是意外,沒有懷疑到人為。
短期內再動手被發現的機率大大提高,場務也只能暫時偃旗息鼓,另尋時機動手。
江夜燻收到訊息之後大為不滿。
猶豫再三,他發了一條委婉催促的訊息。
很快收到了回信。
“你的忙我當然是要幫的,不過,你想好給我的獎勵了嗎?”
對方是圈中的大佬,知名的玩咖,是他曾經在私底下的私人聚會上碰見過的,對方看中了他的外貌,當時就丟擲了橄欖枝。
那時他剛獲得記憶,覺得自己掌握了未來無數情報,手裡有的是籌碼,根本不必背叛性向出賣自身。
現在才發現,他知道的那點東西,玩弄的那點手段,在這些人眼裡根本什麼都不是。既然如此,還不如直接借用對方的東風。
“你可以期待一下。”他回覆了訊息。
奧莉拍完了自己的戲份,就在劇組裡四處撒歡起來。
她本性不算活潑,但在小狗的軀殼裡,也多少受了點影響,哈士奇的運動量大,她的精力也無比旺盛,不得不到處跑一跑來消耗體力。
其他人有的見到小狗打了聲招呼,更多的是見怪不怪地做自己的事。
奧莉是蓋了章的聰明,就算到處亂跑也很知道分寸,從來沒有影響劇組其他人的工作,也會主動避開那些怕狗的人,導演也就默認了不牽繩。
夏白正在和導演還有下一個場次的演員聚在一起,圍讀劇本,奧莉小心避開,習慣性地在附近跑了一圈,忽然頓住了爪子。
狗的嗅覺靈敏度大概是人類的千倍,能聞到的距離更遠,品類更細。
她嗅到了一種危險的化學試劑的氣息。
奧莉順著氣味來源邁開四隻爪子,飛快地跑了過去,很快撞進一間休息室裡,一個包裹嚴實的人打開了夏白的水壺,正在往裡面倒什麼。
“汪汪汪汪汪!”
奧莉迅速大聲示警,響亮的吠叫聲很快傳出去。
正在翻劇本的夏白麵色一凝,猛地站了起來!
奧莉最懂事聽話,平時幾乎很少能聽見叫聲,突然大叫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
他沒有向其他人解釋,也來不及解釋,迅速朝叫聲響起的方向跑了過去,其他幾個演員對視了幾眼,出於這幾天處下來的情分,也開口為夏白解釋了幾句。
導演揮了揮手:“哎,不用解釋,我知道的,待會兒過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吧。”
場務面色大變,渾身緊繃。
這狗怎麼會突然跑進來?!
看著朝自己呲牙的狗,場務心慌意亂地後退一步,手忙腳亂地把東西塞進自己的衣服裡,大喊大叫地試圖把狗趕走:“滾開!”
奧莉磨了磨牙齒,也不咬人,只是堵著不讓他離開。
夏白和其他人很快就趕到現場,看到這一幕連忙上前,奧莉搖了搖尾巴,見人都來齊,突然猛地撲向場務。
哈士奇雖然是中型犬,但幾十斤的大狗造成的衝擊力也相當驚人,瞬間就將人撲倒在地,其他人根本來不及阻擋,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發生。
隨後又看見奧莉用爪子把對方的外套扒開,用嘴筒子拱了拱,從裡面叼出了什麼東西。
透明的液體在玻璃瓶裡晃盪著,顯得有些危險和不祥。
立馬有人從奧莉嘴裡接過瓶子,仔細檢查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報警!”
場務呆呆地坐在地上,似乎已經對周圍的事失去了反應。
直到夏白上來想要將人制住,場務突然從地上跳起來,直接抄起桌上的果盤往他身上用力一擲。
夏白過來的時候就已有防備,連忙側過身體避開。
場務一把抓起擱在桌邊的水果刀,以猝不及防之勢猛地朝夏白臉上揮去!
被抓已經是絕對的了,但絕不能一無所獲。
只是把臉劃傷的話,罪行比殺人要輕得多,卻能毀了他以後的演藝生涯!
場務趁著對方閃躲的時機,面露猙獰地狠狠揮動刀子,不想用力過猛,腳下打滑,水果刀的刀刃頓時朝夏白的脖頸間紮了過去。
在場的工作人員眼中瞬間露出驚恐的神色。
這種緊要關頭在劇組裡鬧出血案的話……一切就都完了。
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室內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水果刀上的寒芒刺目,銳利得幾乎要劃破空氣。
“汪嗚!”
一道黑白色的身影如閃電一般驟然劃過半空,疾速撲向了夏白身前,緊接著便響起一道噗嗤入肉的聲音。
水果刀狠狠地插進了哈士奇的胸口,地板上很快濺上了幾滴猩紅的熱血。
場務緊緊握著手裡的刀,被狗的重量帶著往下跌去,奧莉扭過頭,用盡最後力氣,狠狠咬住了他的脖子。
場務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哀嚎,拼命想把狗頭扯開,但哈士奇鋒利的犬齒已經穿透他的動脈,他開始慢慢失去力氣,趴在地上抽搐。
奧莉嚐到了牙齒間噴湧而上的濃烈血腥味,滿意地鬆開嘴,血液像噴泉一樣從男人的脖子上冒出來。
場面頓時亂作了一團。
有人上來救場務,有人緊急撥打了報警電話和120,還有人撲通跪地小心翼翼地碰著小狗。
“奧莉,堅持一下……堅持一下,醫生馬上就要來了。”夏白的聲音裡湧上哽咽,想要幫忙處理傷口,卻又怕自己的動作造成二次傷害,手腳慌亂得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他從未有過如此焦灼不安又恐慌驚懼的時刻,內心忽然升起了濃濃的對自身的怨恨。
他剛才明明已經有了防備,明明已經知道了對方圖謀不軌,想要害人,也明明聽見了奧莉的預警,為什麼他不能夠再謹慎一點?再小心一點?
如果不是為了幫他擋那一下,奧莉根本就不會中這一刀。
小狗溫熱的胸脯在他的掌心下劇烈地起伏,滾燙的溫度讓他想起了初見的那個雨夜,它的體溫讓他從冰冷中脫離出來。
現在卻好像要將他的手掌燙傷。
它的心率越來越快,像是死亡的倒計時,走到盡頭的時候便會戛然而止,然後死亡終至。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強弩之末這個詞。
奶奶快要去世的那段時間也是這樣的,看上去好像很有精神,好像很快就會好起來,每次見面也是笑呵呵的樣子,好像已經慢慢恢復了健康。
後來才知道不是。
他不敢妄然移動它,於是只能儘可能趴低身體,把臉貼向小狗不斷翕動的嘴巴,然後臉龐上感覺到一陣柔軟而溼潤的觸碰。
它輕輕地舔了舔他的臉,嗚嗚地叫了兩聲。
他木然地轉過頭,對上一雙葡萄一樣的,溼潤的眼睛。
越來越多的水珠像下雨一樣,自上而下地浸溼了小狗柔軟的長毛。
劇組傷人案一經曝光便震驚了娛樂圈,相關詞條很快登上熱搜。
兇犯沒有被逮捕——因為直接進的太平間。
案子審判結果的爭議不大,因為案發當時有一臺攝影師遺落的,正處於錄影狀態的攝像機,將一切過程都拍了下來,前因後果都十分顯然,警方很快就釋出了公告。
根據調查後的結果來看,兇手只是一個普通的場務,社會關係沒有什麼可疑之處——大眾當然不會相信這樣的說辭。
雖然警察調查到了兇手的異常賬戶有一筆大額匯款,但匯款方是海外賬戶,根本查不出什麼。
很明顯是被專人請來對付夏白的,警方從這方面入手,卻又突然獲得了來自上面的暗示,要求儘快到此為止。
調查人員有些沉默。
但也沒有沉默太久,因為網上突然炸開了鍋。
一個大幾十頁的ppt以及幾段錄影被放在了平臺上。
上面是知名大佬違法違紀的重要證據,不僅有非常詳實的文字證明,還提供了具體到點的監控證明甚至於對話聊天。
如果只是普通的私人聊天,當然不會起這麼大的風波,關鍵是對話透露出已經逾越了法律底線的事實,事情涉及走私洗錢等等惡劣違法行徑,立刻引起了廣泛關注。
其中也包括了試圖買兇傷害夏白的證據。
事情一曝光,便在社會上掀起了軒然大波,各大平臺上熱搜一條條跟著爆,群情憤慨,有人想將熱搜壓下去,卻發現那些詞條怎麼刪都刪不掉。
[我的天哪,沒想到事情居然是這樣,還買兇殺人,這裡到底有沒有王法啊?]
[兇手被咬死了,活該,可憐奧莉……最後還救了主人。]
[養寵人出沒,遇到這種事真的會心碎。]
[這件事一定要討一個公道!]
【抱歉,宿主,在穿越世界之間不小心出了點意外,所以宿主才會丟失記憶。】遲遲到來的系統歉疚道。
此次穿越其實極為兇險,失誤差點讓宿主失去性命,作為補償,系統不僅帶來了陶甜曾經穿越過的幾個世界的記憶,還讓她想起了穿越之前的自己。
陶甜想起了自己名字,也想起過去的一切。
她從沒想過,原來自己壓根不是人。
她是集人怨念而生的妖怪。
那些被殺死的,被折磨的人心中的怨氣,經久而不化,在人間徘徊不去,最後就誕生出了她。
她並不強大,因為大部分被折磨而死的人,都是世俗定義上的弱者和善人,缺乏鋒芒,有時也缺乏自保的能力,便落入囹圄之間不得自救,而她正是那一絲至死不休的不甘化身。
陶甜,就是湊成最後一縷誕生她怨氣的女孩。
她誕生於死亡。
她需要拯救那些死亡,消除停滯在人間的怨氣。
那些ppt存在了無數的犯法證據,上面有許多血跡斑斑的人命,那些怨氣給予了她指引。
“繼續掛熱搜,”陶甜利用怨氣隔著網線催眠背後的程序員,“修改不了,是因為有駭客入侵。”
當一個平臺的程序員解決不了會被斥責,如果全網都是一樣的情況,那就無所謂了。
平臺一開始努力撤熱搜,但後來發現不管換誰都撤不下來之後也擺爛了。
輿情越來越嚴重,官方也不得不釋出通報,表示會徹查網路上的舉報證據。
但奇怪的是,想要息事寧人的通報發出去總是石沉大海,不是發不出去,就是徹底404,最後事情越鬧越大,還驚動了監察組。
江夜燻完全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一臉惶恐地躲在家裡。
“怎麼會這樣……”
買兇的那個人已經被抓了!
那是不是很快就會查到他身上?會不會也把他抓走?
不會的,他只是一個小嘍囉而已,他還什麼都沒有做,也沒有明說,只是暗示……一定不會出事的,對,一定不會出事的……
他焦慮不安的在屋子裡來回打轉,開始剋制不住地回憶過去,後悔自己之前要那樣針對夏白。
明明已經提前掌握了風口,幹嘛就非得在這個人身上耗呢?
砰砰砰!
門外突然響起的敲門聲使他猛地嚇了一跳,他不安地走到門邊,小心轉動貓眼往外看,對上了一枚警徽。
“開門。”
……全完了。
他嘴唇顫了顫,雙腿無力地跪倒下去。
奧莉離開有多久了呢?
夏白不太清楚。
似乎只有模糊具體的時間,才能淡化那一天的可怕記憶。
可閉上眼睛之後,腦海裡總是會出現奧莉歡快搖著尾巴的樣子,有時似乎還能聽見小狗汪汪的聲音,可睜開眼睛之後,他往旁邊習慣性地伸手一摸,卻什麼都摸不到了。
他以為自己會崩潰,但是沒有。
工作的合同掛著,劇組場地每租一天耗費不菲,劇組在經過短暫的整頓之後,還是要繼續向前走。
所有人都要往前走了。
他也不能夠停留原地。
他也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萎靡不振,一敗塗地。
他的內心曾經是一片荒原,生命中幾乎一無所有,在奧莉離開之後,那裡不知不覺變成了一片廣闊的草原。
還有許許多多的觀眾朋友默默支援他,有很多人寫了很多信,分享著自己曾經有過的相似的切身感受,用傷痛安撫他的悲傷。
人和人的情緒並不相通,卻因為共情而擁有了片刻的溫緩。
也有人看他難受,好心委婉地建議他再收養一隻小狗,但他只是笑笑,沒有點頭。
他以後都不會再養小狗了。
他的人生在奧莉在指引下已經步入了正軌,哪怕從此失去指明燈,也再也不會偏航。
而冥冥之中,一切因果都得以正位。
之前對夏白買兇的幕後真兇被曝光於世,根據專案組調查發現對方確實有多處違法亂紀之處,在得到切實證據之後,現已進行收監,不日將進行審判。
江夜燻也被曝出和此案有關聯,經查證後確定他在此案中犯了挑唆罪。
除此之外,他的手腳也並不乾淨,也逃脫不了牢獄之災。
……
官方通告一出,粉絲大為震驚,該脫粉的脫粉,該反踩的反踩,也有一些粉絲跑到了夏白的個人賬號下道歉。
夏白早已經不在乎了。
除了那些在低谷時一直陪伴的粉絲朋友,他發現這一次真相之所以能重見天日,很大程度和他其中一個粉絲——那個叫蘇白玉的人脫離不了關係。
這算什麼?
補救嗎?
一個人怎麼能反差這麼大呢?難道是發現自己害人之後突然良心覺醒嗎?那未必也太可笑了。
他想不明白,便暫時也不去想。
完成拍攝任務之後,夏白為奧莉挑選墓地,他不知道小狗會喜歡什麼樣的,於是很正式地焚香禱告。
“我沒有死。”小狗像雨後春筍一樣,從他的夢境裡冒了出來。
“嗯嗯,”他忍不住笑起來,像過去一樣摸了摸狗頭,“是的,你一直活在我的心裡。”
陶甜:“……”
她直接表演了一個大變活人。
夏白:“!”
他睡前難道吃了菌子嗎?不然怎麼會做這麼離譜的夢?
陶甜:“不是夢。”
夏白緩緩點頭。
陶甜一看就知道他壓根沒相信,無奈道: “我要走了。”
她之前幫助蘇白玉是因為不記得自己的身份,也是要藉助對方的社會身份,在這個世界繼續生活下去,但現在既然能夠脫離身份,她也不是非要繼續留在這裡。
從出生到現在,她一直是作為任務者而生活的,雖然也曾歷過大江東去,月轉星移,卻還沒體驗過作為自己去接觸去享受世界的經歷。
她決定開啟一場長期的旅行。
“你要去哪裡?”夏白說。
“我也不知道。”陶甜說,“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我們還會再見嗎?”
“不知道。”她說,“如果你一直往前走的話,說不定有一天我們會遇見。”
天亮之後,夏白睜開眼睛。
像是做了一個美好至極的夢,脫離的那一刻還有些捨不得,心臟還輕飄飄的,一掃多日來的沉鬱。
他在夢裡和奧莉聊了很多——她說自己叫甜甜。甜甜是個很可愛的180女孩,看上去不像是哈士奇成精,像是藏獒成精。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
他的目光落在窗前,突然凝住。
那裡曾經放著奧莉的骨灰盒子,現在卻空無一物。
他不敢置信地起身走到窗前,確定那裡已經沒有盒子的痕跡。
臥室的門是關著的,入戶門也是鎖著的,沒有外來人入侵的警報,而且這裡是……三十一樓。
他怔怔地站在那裡,慢慢地捂住臉蹲了下去。
太好了。
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
往後的歲月裡,夏白開啟了新的人生。
他想起夢中見到的女孩,想起了那天見過的蘇白玉,心裡有所動,隨後就查到了對方去世的訊息。
二十出頭的年齡,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卻無病無災地猝死在了家裡,著實令人感到惋惜。
他對蘇白玉的感情原本就複雜,不知該如何行動,如今也算徹底鬆了口氣。
前塵往事,就此再見。
蘇家的人傷心了一陣,但因為無可怨處,也因為意外中彩票得了一筆錢,慢慢接受了這件事,傷心終於還是隨時間漸漸地淡了。
原本的蘇白玉靈魂早已消散,作為這段時間的房租,陶甜會留給蘇白玉父母一份錢作為養老,但也不算很多,為教育失責之故,以償因果。
脫離了蘇白玉的身體後,陶甜去過很多地方,領略過泰山的登高望遠,也見過東海的海納百川,去過極寒之地,見過極光的絢麗多姿,也去過赤道騎在長頸鹿背上縱情奔跑。
她偶爾也聽說過夏白的訊息。
他獲得過很多知名的獎項,偶爾在偏遠的地方也能看見他的海報,他笑起來的時候很高興,簽名的時候也總是會帶上一個小小的狗爪。
又過了很多年,她又經歷了很多的故事,化解過很多的怨氣,漸漸勘透世情,懂得人心。
再後來,她離開了此方世界,去往了更遠,更神秘的星辰大海,告訴系統,或許以後會回來,或許永遠不會再回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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