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姜抱著貓咪,邊走邊看,眼裡全是好奇興奮。
這其實是場算不上探險的探險,自始至終一個多時辰,黎姜連只蚊子都沒遇到,是真的連只蚊子都沒有。
按理說這種略帶潮溼又生長著茂密綠植的地界,蛇蟲蚊蟻不要太多,可黎姜硬是什麼都沒遇到。
她悻悻回返。
返回途中倒是遇見了兩個好玩的山洞,洞底深不可測,她只站在洞口眺望了一下便準備轉身走人。
忽然從洞中吹出一道暖烘烘的氣流輕輕托起她的身體徐徐上升,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害怕,那股氣流又徐徐往回收,她又重新站回地上。
如此迴圈往復幾次,黎姜從中找到了別樣的樂趣,抱著貓咪玩得不亦樂乎。
胡白僵硬著貓臉,震驚的窩在她懷裡一動不敢動。
它機械般轉動腦袋,望望滿臉開心的黎姜,淡藍色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也不知是恐懼還是震驚地慢慢軟化炸開的毛髮,屏住呼吸,裝死。
“阿白,你不喜歡玩嗎?”黎姜撓撓頭,後知後覺的發現胡白的不對勁。
她歪著頭,想一想道:“好吧,咱們回去吧,以後再來。”反正天色也不早了。
胡白無聲點點頭。
天氣越來越冷,這天黎姜一早醒來,發現外面白茫茫一片,愣了會兒才意識到是下雪了。
去年在知客峰上,全年氣候如春。她都忘了,坐忘峰是四季分明的。
這麼說,新年快到了啊。
黎姜揉揉臉頰撥出一口白霧,撓撓頭,深一腳淺一腳的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去上課。
這半年多來,她所學甚雜,音律、符篆、陣法、煉器等等均有涉獵,倒是她最想學的劍法,鑑於她整個人還沒一把劍高,毫無寸進。哪怕玄微仙尊安慰她長大再學不晚,黎姜也很是沮喪。
這天上午習的是陣法,黎姜握著鋒利的刻刀在竹板上刻下最後一筆,所有刻痕瞬間連成一片,組成一道複雜陣紋,普通的竹板散發出淡青色光芒一閃而逝,她輕呼一口氣。
成了!
“師父,你看!”黎姜興沖沖遞給仙尊。
玄微仙尊細看手中這道簡單的陣盤,小豆丁的天資再次出乎他意料。這才幾天!
他看看小孩一臉求表揚的神情,心下一軟,溫聲道:“不錯。”
黎姜頓時露出大大的笑容,努力一下,還是合不攏嘴角。
玄微眉眼微舒,映著窗外天光,彷彿鍍了層星芒。
“師父,要過新年了,我們要做什麼準備嗎?”剪窗花、掛燈籠、貼春聯、掃房子、準備爆竹煙花、酒水美食……黎姜心下盤算著,掰指頭琢磨自己能幫什麼忙。
誰知玄微仙尊卻是微微一怔,彷彿不明白她在說什麼,有些茫然的樣子。
黎姜眨眨眼睛,震驚道:“難道坐忘峰不過新年的嗎?”
玄微仙尊默然不語。
黎姜清清嗓子,不自在的找補道:“嗯不過新年也沒什麼,呵呵,不過就不過,……”她張張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前世黎姜大學時流傳一個說法,說是越是窮人越是注重什麼傳統節日啊習俗啊老一輩的規矩。這話應在黎姜身上,那是再正確不過了。
許是貧窮的小地方物質太過匱乏,人們的精神需求從未得到滿足,娛樂活動幾乎沒有。每年的春節就顯得格外重要,一到新年,人人臉上都帶著喜氣,孩子們跑來竄去的撒歡,彷彿一整年的壓力晦氣都在這一刻消散,迎來新生。
二爺爺在的時候,黎姜每年都負責剪窗花貼春聯,大了才從腿腳不便的二爺爺那裡接過掃房子的任務,點爆竹卻是從未有過,二爺爺怕傷到她總自己來。
她每年還會從二爺爺那裡得到一份壓歲錢,開始是一毛,後來是五毛,她十二歲那年得到了一塊。可惜一塊錢的壓歲錢她只拿了兩年。
十四歲那年,二爺爺走了。
黎姜抱著胡白坐在門檻上,下巴埋在它毛絨絨的腦袋上,紛揚的雪花飄飄灑灑,她突然覺得有點孤單。
嘆了口氣,黎姜決定給師父胡白他們準備份新年禮。好歹顯得沒那麼冷清不是。話說回來,知客峰去年就搞得很熱鬧,她送杜師姐的菜譜就很得杜師姐喜歡。
除夕傍晚,黎姜把一個疊成三角形的護身符送給了胡白,裡面是她親手畫的防護符文:“給,新年禮,祝你以後平平安安。”
胡白接過護身符,拿在手裡看了看,又看看黎姜,眨了眨淡藍色的圓眼睛,沒說什麼,小心的收了起來。
“喜歡嗎?”
胡白鬍亂點了點頭,變成一團小貓咪,重新窩進黎姜的懷裡,嘴巴閉得緊緊的,小腦袋使勁往她懷裡拱了拱。
黎姜高興的將它從頭捋到尾巴,抱著去找祝遊師兄。
祝遊驚訝的將手中的方形木牌翻來覆去看幾遍:“這是你親手做的?”她才學習陣法符文幾天啊,就能做出這種初級陣法師也不一定能做出來的陣盤!這就是所謂的天縱奇才嗎?祝遊感覺自己受到了暴擊!
“嗯,”黎姜有些靦腆道:“時間倉促,做得不夠好,這木牌只能防禦築基中期三擊,祝師兄見諒。”
可你才築基初期!祝遊嘴角微抽,他被打擊的不太想說話了。
給祝師兄的禮物準備的最粗糙,黎姜有些心虛,送完禮便匆匆告辭。
來到坐忘峰主殿的時候,黎姜吃了一驚。
低調奢華近乎清冷疏離的大殿,門前竟掛著兩個喜慶的紅燈籠,緋紅的光暈散在冷冷的雪夜裡,看得黎姜渾身毛毛的,莫名覺得有點滲人。
“師父,新年好!”黎姜眉眼含笑的笨拙行禮,沒辦法,穿太厚了,人又圓,一舉一動憨態可掬。
玄微仙尊執卷端坐長廊,一如既往的淡然無波。無論白天黑夜抑或日常新年,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他抬眸,接過一隻圓形鏤空小木球,木球散發著淡淡的藍光,中心嵌著一顆畫著極細微符文的小石頭,小木球綴著銀白色流蘇,看起來精緻又可愛。
“你將符文與陣法結合,利用陣法啟用瞬間的靈力引動符文,使之威力翻倍增長,想法很好。”頓了頓,想起這是徒弟送來的新年禮,玄微又加了一句:“吾很欣慰。”
黎姜抿著唇角笑笑,道:“還有一支曲子,也是送給師父的。”
玄微淡淡頷首,洗耳恭聽。
她掏出短笛湊至唇邊。
清越的笛聲悠揚迴盪在空氣裡,歡快的調子驅散了一室寒冷,吹笛的孩子垂著眼睫,認真而又寧謐。
以前二爺爺每年給完壓歲錢後,黎姜也會送上自己的新年禮。
有時候是唱一支歌,大多是從其他孩子那裡聽來的《西遊記》插曲,村裡的小學沒有音樂課,唱完會得到老人家大力鼓掌誇讚,黎姜就又害羞又驕傲的笑;有時候是講一個小故事,書本上那種,她一字不漏的背下來,老人家也聽得津津有味,然後誇她學問好,以後有出息,那時候黎姜就堅定地拍胸脯保證努力學習長大為國爭光,老人家的臉上欣慰極了。
只有一次她沒有送對禮物,高一那年她花了一點獎學金給二爺爺買了盒香菸,老人一直用菸斗抽旱菸,自己切菸絲那種,那個新年禮並未得到誇讚。老人家接過煙盒很久沒有說話,一直一直抽著菸斗,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皺紋。黎姜忐忑不安,良久,老人在門墩上磕磕菸斗讓黎姜給唱支《我的祖國》,她唱完,老人家揉揉眼睛就去睡了。
黎姜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什麼也不明白。她只是更加努力的學習,一心想要考進國防大學,做一個合格的社會主義接班人,給祖國增光添彩。
笛聲輕快好似全無憂愁,收尾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更無一絲纏綿悱惻,就像吹笛人一樣,清靈不染一絲塵埃。
玄微仙尊以手支額,神情無波。
一曲畢,黎姜收起笛子,行禮後抱起胡白準備回怡然居。
知客峰集中了崑崙道宗所有峰的煙火氣,飄蕩在空氣裡的肉香菜香夾雜著燃放爆竹後的輕微硝煙味,讓黎姜一嗅到就忍不住笑開顏。
噪雜的人聲混合時不時的笑罵,潑辣的女聲和漢子酒後吹牛拍桌子震碎的碗碟聲,聲聲入耳。大家在一片空地上聚餐除祟迎新年,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熊熊篝火在他們的笑臉上烘出醉人的紅暈。
黎姜摟著仙尊的脖子,睜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瞅著,粉嘟嘟的笑臉上滿是嚮往欣羨。她是真沒想到,師尊竟然會帶她來這裡。
“喜歡熱鬧?”
“嗯。”
“要過去嗎?”
“不了。”黎姜毫不猶豫道。
玄微眉梢輕揚:“為何。”不是喜歡嗎。
“因為他們很熱鬧。”黎姜緊了緊摟著仙尊脖子的手,仍舊一眨不眨的注視著不遠處的喧囂。
這是什麼邏輯,他們熱鬧,你喜歡,反而不去參加?可你的表情明明很想去和他們一起玩鬧。
玄微仙尊垂眸看看懷裡的孩子,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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