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畢竟不是從小嬌慣的人，這樣的內耗於她太奢侈，再加上只有她一人的山洞太黑太滲人。黎姜很快便收斂心神，開始以指代筆，在虛空中畫符練字。
這樣的日子平淡熱鬧。黎姜有時候會有種恍惚感，彷彿時間擁有了重量，在一飯一言的刻度下慢慢蹦跳，清晰可見。
耳畔的天涯咫尺偶爾會傳來玄微仙尊的問候，從容不迫，不疾不徐。每每此時黎姜的心也會安靜下來，情緒也一併沉澱。
她有時候會想起胡白杜師姐他們，玄微仙尊也會不厭其煩的告訴她大家一切都好。
這天，禪明再次提出一起下山。
黎姜興致缺缺，光是來回走路的話，她一點都不想再來一次了。
“這次不是去枯月師叔那裡，是去給鎮上的藥堂送藥，鎮上還是很熱鬧的，有很多好玩的。”禪明興致勃勃的說。
黎姜看他神情不似作偽，猶豫道：“真的？”
“真的。”禪明肯定的點頭。
黎姜一下子來了興致，從地上蹦起，手忙腳亂的綁辮子。
禪明看她一時弄不好，放下手裡的藥包，上前幫她用手指梳順再仔細綁好。
雪山下的小鎮乃是長年往來雲隱寺求醫的人終年累月聚集而成，開始不過幾間草屋，後來人多了有那心思靈動的，便建了屋舍茶寮出售給行人，漸漸地，人煙便越聚越多，形成了小鎮。
黎姜很久沒有見到過這麼多人，一時間覺得眼睛看不過來，被禪明牽住小手，還不住回望，客棧、茶寮、酒舍……，還有賣醃漬梅子和豌豆黃的啊！
黎姜嚥了咽口水，摸了下肚子，扭頭去看禪明。忽地眼角掃過一抹紅色，不由定睛望去。
真、真好看啊！
黎姜滿臉驚歎，簡直可以跟雁棲師兄媲美了！
她扯住禪明：“快看快看！特別好看的人……哎？人呢？”
一眨眼就不見了！
黎姜茫然四顧，那麼醒目的紅衣，怎麼說不見就不見了？！
禪明死死扯住她的左手，避讓開一輛清帷馬車，一臉淡然道：“別找了，肯定是月神宮的人！”
語氣稀鬆平常，沒有半點好奇心。如果黎姜不是親眼見過他八卦師門長輩情史的樣子，還真以為他是個得道高僧呢。
不過看他這副模樣，黎姜有些微囧和同情。這得是被月神宮的人騷擾成什麼樣子才會這副心如止水的模樣啊。
可是，那是個男人啊！！！
黎姜心思微頓，眼神微妙的看了眼禪明，他說過，雲隱寺是不收女弟子的，那麼……
天爺！這年頭，和尚也不好混啊！
她搖搖頭，試圖將那些亂糟糟的念頭全甩出去。
藥堂坐診的是個老和尚和一個滿臉橫肉兇相畢露的壯和尚，老和尚慈眉善目，接過藥草後摸摸禪明和黎姜的頭，還樂呵呵的給他倆拿了兩枚甜草果丸子，生津止渴，黎姜很喜歡。
壯和尚一臉陰沉的拿了藥草去後堂，那不耐煩的架勢，黎姜都擔心病人敢不敢喝他熬的藥。
老和尚笑呵呵的說：“無嗔長得雖兇了些，但人還是很好的，煎藥的火候把握的比一般人都準。”
能不準嗎，他以前最愛拿火靈力烤人，據說想烤三分熟絕讓你嘗不到五分熟的味兒！
禪明在一旁抽抽嘴角，要不是為了形象，他特別想抹一把臉。
黎姜微微臉紅，覺得自己犯了以貌取人的壞毛病，心裡十分過意不去，再看壯和尚的時候，神情便格外真誠親近。弄得壯和尚無嗔狐疑的打量她好幾眼。
他們沒有在藥堂多待，本來黎姜還想幫個忙搭把手什麼的，被禪明扯著手腕拽出來了。
“怎麼了？我看還少個跑堂的，咱們幫個忙順便蹭個飯什麼的不行麼……”
禪明斜她一眼，冷笑道：“蹭飯？你又不吃人肉你蹭什麼飯！噢，你倒是沒說過自己不吃人肉，那我這就送你回去！”說著便作勢要扯著黎姜往回走。
黎姜手腳並用的把自己綴成秤砣，死命推脫：“不不不，師兄誤會啦，我口味輕，消化不動那個，咱們這些凡夫俗子就別挑戰別人的食譜了。”
倆人拉拉扯扯的遠離了藥堂。
鎮上時不時路過儀容格外出色的男女，雖都沒之前見過那個紅衣人好看，但黎姜坐在小馬紮上捧著碗陽春麵邊吃邊看，依然津津有味。攤主看她可愛，額外給她舀了碗麵湯放邊上，笑呵呵道：“小姑娘慢點吃，喝口湯別噎著。”
“謝謝大叔！”黎姜仰起臉露出個大大的笑容，看得人心都化了。
禪明搖搖頭，覺得攤主被那副乖巧可愛的外表騙了。
路過的月神宮人有想上前跟黎姜搭話的，被禪明肅然傳音警告，訕訕離開，看黎姜的眼神滿是惋惜，錯過一個好苗子！
吃過東西，禪明遵守約定拉著黎姜開始閒逛。
玩過了草編的蚱蜢木刻的核舟，黎姜又興沖沖擠進人群聽了段夾板戲看了會兒變戲法，沒一會兒她又被倆群鬥雞的吸引，緊張兮兮的給那隻五彩錦雞加了會兒油卻還是慘敗於另一隻黑青色鬥雞，垂頭喪氣的離開後，又看見一對夫妻吵架拌嘴。
禪明抽著嘴角陪她看完了一出悍婦怒打花心男的戲碼，整個人生無可戀的跟在黎姜身後。眼見著她嗅嗅鼻子視線轉向遠處的滷肉鋪，於是趕緊上前帶她離開。
“咱們出來的夠久了，再不回去趕不上晚課了。”
“哦，好吧！”
黎姜看看天色，意猶未盡的收回目光，戀戀不捨的往回走。
禪明長舒一口氣，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絞盡腦汁兒找話題：“你還記得枯月師叔嗎？”
黎姜困惑的看他一眼：“記得，怎麼了？”順手揪了根狗尾巴草搖來搖去，她印象最深的還是蘭夕，那個美麗的月神宮女修。
“好像是蘭夕的傷勢惡化，枯月師叔求我師父救命呢！師父不讓我打聽，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禪明一臉不勝唏噓，彷彿在為誰惋惜。
“是麼。”黎姜被勾起了好奇心，“你們出家人慈悲為懷，救人不是義不容辭嘛，倉央大師不讓你打聽肯定是已經準備救人啦。”她仰臉看看天，奇怪今天怎麼黑得這麼快！
禪明嘆一口氣：“你說的有道理，只是我聽說要救人需要寺裡好些閉關的長老一起出手才可保萬無一失。但那些長老身負重任，也不知道能不能……你聽到了嗎？”他臉色一變，抬頭望向山上。
“當----！”
是鐘聲！
召集門人的鐘聲！
“寺裡出事了！”
黎薑絲毫不敢打馬虎，默不作聲跟在禪明伸後往山上跑。
遠處崑崙的玄微尊上長指劃過掌心玉牌，聽那廂倆小孩說著準備回山的話，便掐斷神識，注意力放到跪在執法堂下的幾個人，神情變得冷淡無聊。
黎姜二人一回到山上便發覺不對勁，空氣中帶著緊繃和焦灼，似乎有什麼大事一觸即發。
往常這時候用過晚食的僧人大多會出來走走消食，今天確實一個都不見了。
最重要的是，一股說不上來的惡氣幾乎化作實質的從後山發散開來，讓人胸口憋悶淤堵。
黎姜看一眼禪明，發現他的反應比自己更大，臉色都變了，張著嘴巴呼吸不說，一手還緊緊揪著胸口的僧袍。
“你怎麼了？”黎姜緊張兮兮的問。
禪明艱難的搖搖頭：“我得去找師父，你先回舍利泉，千萬別出來，快去！”
“不行！”黎姜斷然拒絕，他這幅樣子她怎麼能走，萬一他半路暈過去怎麼辦。
她深吸一口氣：“前殿沒人，大家要麼躲起來了，要麼都去了後山，我跟你一起去！”
現在也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禪明艱難的大口呼吸，被黎姜攙扶著往後山跑去。
來到雲隱寺這麼久，後山是黎姜少數沒有探訪過的地方，跑過聯排的僧院，後山漸漸映入眼簾，黎姜不由眼露錯愕。
她猜過後山的樣子，各種各樣，甚至陰暗的藏汙納垢之地都想過，但從未想過雲隱寺的後山竟然是這個樣子。
溝壑縱橫的黑色連綿起伏，是一種比岩石精鋼還要堅硬的不知名材質，渾然天成般鋪陳開來，壯觀而霸氣，帶著一種天地造物的巍峨兇悍，寸草不生。
一層層氤氳著黑色氣體的惡氣蒸騰在地表，一腳進去彷彿踩進了沼澤裡，黎姜和禪明兩人攙扶著才沒倒下來。
明明是堅硬平地，兩人卻好似跋山涉水一般，前行五百多米繞過一處山楞後，黎姜遠遠看見星星點點火光，仔細一瞧，竟是上百僧人浮在虛空燃燒的靈力火焰。
黎姜大喜過望，攙住已神智不清的禪明：“快看，大師他們在那裡！”
禪明迷迷糊糊抬起頭望過去，眼中不由浮現一抹喜色。
就在此時，一股攜帶者勢不可擋威勢的吸力席捲而來。
黎姜兩人甚至來不及驚叫一聲，瞬間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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