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姜仗著人小,擠到了最前頭。
她望著那人,微微發怔,蘭夕呢?
這是女方死了?還是倆人鬧掰了?
鐘聲遠遠盪開。
大殿中列坐的僧人念起佛號。
黎姜等一眾湊人鬧的,扒著門邊,巴巴的露個腦袋,一臉懵懂無知的好奇興奮。
殿中檀香嫋嫋。
他們湊在門邊也不由為那份肅穆感到震懾,嘰嘰喳喳聲瞬間安靜下來。
為枯月主持剃度的是講經院長老。
他面容古拙,眼神清透寧遠,望著枯月的神情,悲憫中帶著嘆息。
“你已決定放下了?”
枯月雙手合十,低聲道:“是,弟子已放下了。”
“既然如此,那……”
“慢著!”
遠遠一聲嬌喝,一道鵝黃色身影翩然而至。
容貌嬌媚的女子,許是趕路著急,鬢邊髮絲黏在臉上,眼眶通紅,很有幾分狼狽。
她匆匆來到殿前,望著枯月跪坐的背影,神情似恨似怨,到底不敢造次。
是蘭夕!
黎姜睜大眼睛,和其他目瞪口呆的僧人不一樣,她和禪明俱是一副看熱鬧不嫌大的躍躍欲試。
蘭夕咬牙行了一禮。
“蘭夕不敢擾貴寶寺清寧,只我與枯月尚有幾句話要說,求大師行個方便。”
講經院長老嘆一口氣,放下剃刀,唸了聲佛號。
枯月沉默著向長老行了一禮,起身緩緩來到蘭夕身前。
兩人相對無言,半晌。
枯月雙手合十,垂眸。
“施主。”
蘭夕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她咬著嘴唇死死忍住哭聲,只一雙水洗的明眸一眨不眨盯著枯月。
寺裡的唸經聲和著眾生將枯月的神情拉得很遠很遠。
“施主,枯月已放下了。”
蘭夕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她扯著枯月的袖子,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
“你說你放下了,那我呢,我怎麼辦,怎麼辦!我放不下怎麼辦……”
枯月沉默,任她撕扯發洩。
待她終於平靜下來,方嘆一口氣。
他伸指接住她腮邊滑落的一滴淚,慢慢握在掌心,只覺心底被洇溼的一塊燒灼著痛,那痛從掌心漫至四肢百骸。
然而他終究只是看著她。
等待著燃燒盡肉身皮囊的痛苦鍊鋼般一寸寸磨過他的心。
潔白的佛蓮終自灰燼生根發芽,隨著蓮開的芬芳,他整個人迎來新生。
“蘭夕,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佛要修。”
“此生,你我緣盡。”
蘭夕望著他潛藏著最後一絲掙扎的眼睛徹底釋然,她閉了閉眼。
“你愛過我麼?”
“一直都愛。”
枯月平靜的回答,並未有一絲含糊。
蘭夕臉頰肌肉抽動兩下,終於咬牙問出了那個一直深埋心底的名字。
“紅羅呢?”
枯月平靜道。
“友人。”
這世上唯一沒有道理可講的就是感情,沒有什麼先來後到,否則,這人之前,他見過的都不是人嗎。
蘭夕瞬間掩面而奔。
黎姜他們只看到她聳動的肩膀和隱約可聞的泣聲。
枯月靜看她的背影消失,而後轉身。
腳步再無一絲猶疑。
雲隱寺自此多了個枯月禪師。
世間的悲喜並不相通,黎姜和禪明面面相覷,悄悄溜走。
瞧一眼禪明滿臉唏噓,不勝感慨的模樣,黎姜只覺尷尬,她一臉不自在的抓抓脖子,趕緊使勁抹去心底的那絲驚奇與玩笑。
左右顧盼讓黎姜發現一絲奇怪,她也不管禪明是不是還沉浸在方才的事情裡,自顧自問道:“禪明,你師兄師叔師伯都哪兒去了?怎麼看不見什麼人啊?”
禪明懶懶的瞥她一眼:“都去滅魔潮了。”
“除了殿上那些,都去了?”家都不要了嗎?降妖除魔這麼積極?
黎姜頓覺高山仰止,瞧瞧人家這覺悟,這職業操守,果然不是她前世聽聞的那些酒肉和尚能比。
禪明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師伯他們只是暫時回來為枯月師叔剃度,回頭還要去魔域之淵的。”
黎姜:“……”
突然覺得腳下的地面都開始散發出慈悲的佛光了!
禪明壞笑著補了一句:“是尊上讓去的。”
這個“讓”字就很有靈性,配上他意味深長的眼神。
黎姜的滿心讚歎憋在胸口,硬是讓她被口水嗆了一下。
她匪夷所思的看一眼禪明,突然覺得自己能全須全尾的在人家的地盤上養好傷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黎姜滿心複雜。
她的師尊,是一個很神奇的人。
祝遊師兄口中,他是寧家欺壓百姓排除異己的惡勢力保護傘,大師兄殺人他護短。
而今在禪明口中,他理直氣壯佔據了別人的家,還把人一群和尚趕去打架!
簡直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
“哦,是這樣麼。”黎姜小聲的,儘量若無其事的接了句,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轉移話題。
迎著禪明乜斜過來的視線,她洩氣的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子。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禪明,那個害我們的面具人是誰啊?”一個不注意,腳下被凸起的石頭絆了下,怎麼感覺這路都有點變了呢。
禪明及時扶住她踉蹌的身子,語氣古怪道:“我不知道。”
“可你之前不是說報過仇了?不知道是誰,那仇是怎麼報的?”黎姜愣住,奇怪道。
禪明倒是想跟以前一樣攤開手慫個肩,奈何只剩一隻手臂,再做這動作不夠傳神。所以他只是搖了搖頭。
“仇是尊上報的。”
“師尊告訴你的?”黎姜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一時又說不上來。
“我猜的。”
黎姜頓時氣岔了,她一腳踩到禪明鞋面上碾了碾:“你猜的?你怎麼不猜那壞人會自殺呢!”什麼人吶這是!
她看了眼他空蕩蕩的袖子,這可是大仇!不得不報!
黎姜氣沖沖往自己居住的院子跑。
“吾沒有把他打死。”玄微仙尊望著黎姜,語氣有些不確定的歉意。
禪明氣喘吁吁的跟過來,剛好聽見這句話。
他眨了眨眼睛,一邊平復心跳一邊組織語言,一時沒開口。
黎姜瞪了他一眼,沒出息!
想了想,她認真問玄微:“師父,我可以自己報仇,你看我現在該怎麼做?”
玄微仙尊倒是很欣賞她的志氣,語氣雖平淡,但也不乏認真:“先修煉到渡劫吧。”
噢,黎姜躊躇滿志,下一秒回過神,驚道:“渡劫?”
玄微仙尊點點頭。
黎姜的臉色瞬間十分精彩。
她抽了抽嘴角,渡劫期啊!
修真界的修為劃分從煉氣築基,到金丹元嬰,再到出竅合體而後化神、神遊、藏神,最後才是渡劫飛昇。每一個大境界包含初期、中期、後期與大圓滿四個小境界。每一個小境界的提升除去日以繼夜的刻苦修煉積累還要伴隨心境感悟的同時提升。
而修士的壽元是有數的。
修真界困於金丹老死的修士比比皆是,四大宗門之外,元嬰期已稱得上一方大佬了。
她、她要修煉到渡劫,聽這意思,光修為到渡劫期也是不太夠的樣子。
黎姜看了看禪明,總算明白他半點不上心的原因了。
好吧,她現在也覺得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了。
要報仇得等到多少年後了,想想都覺得洩氣。
“怎麼?”玄微仙尊看她臉色不太好,有點擔心。
黎姜張了張嘴又閉上,沉默著搖了搖頭,突又覺得自己態度不夠尊敬,開口道:“沒什麼,就是覺得還要修煉很久很久。”
“沒信心?”玄微仙尊眉梢微挑。
“怎麼會!”黎姜瞬間支稜起來,揚著眉毛:“我是擔心仇人他自己先老死,那就不解氣了。”
玄微仙尊微笑著安慰她:“這倒不會,渡劫期的壽元足夠長。”
眼見著黎姜的臉色隨著他的安慰越發不好,他補救道:“你那仇人天分不錯,在幾個渡劫期中算是年輕,不愁這個。”
黎姜:“……”
仇人還是天資縱橫之輩!
啊啊啊!!!
恨不能以頭搶地!
玄微仙尊突然想起什麼,道:“對了,吾似乎尚未告訴你他是誰,他是……”
“別!先別告訴我這個!”黎姜打斷他。
玄微仙尊並未計較她的無禮,眼神疑惑。
黎姜彆彆扭扭道:“我心裡藏不住事兒,以後若是偶然見了,面上肯定會露痕跡,要是一個不注意,人看見了,肯定想著斬草除根。還是先不知道為好。”
玄微仙尊沉默了下,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她,語氣微妙道:“有道理。”
黎姜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她扯著禪明出去,走遠了些,一把將他拉到牆角,低聲怒道:“說!你是不是故意看我笑話!”
禪明矮著身子,憋笑道:“怎麼會呢哈哈哈……”
黎姜瞬間對他拳打腳踢。
禪明大笑著邊跑邊躲。
玄微仙尊聽著院外隱約的笑鬧聲,搖搖頭。
既然姜姜已醒,也該回崑崙了。
黎姜接到通知的時候正琢磨要講獅駝嶺還是真假美猴王呢,一時怔然。
她在雲隱寺待的時間比在崑崙可長多了,何況坐忘峰冷清,這裡卻有很多小夥伴,尤其是禪明,過命的交情,玩笑打鬧也自在。
突然要走,黎姜心裡有點不情願。
但又沒什麼留下來的藉口,臉上不由帶了點怏怏。
玄微仙尊神色瞭然,頓覺自己回崑崙的決定太對了,這就玩瘋了,這些和尚就是會帶壞孩子,以後還是少來往的好。
黎姜為難了一會兒便也接受了。
只是有個事情得問問師尊,畢竟她不太瞭解修真界的常識。
“師父,我要跟禪明成親,需要向倉央大師提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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