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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你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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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冬日的早晨特別適合睡懶覺,床頭龍鳳燭燃盡,燭淚一層層淌下,映著滿屋的紅綢裝飾,喜氣又溫馨。

黎姜動了動身子,睜開眼,對上近在咫尺那雙清亮的眼睛,惺忪一笑就親了上去。

新婚洞房原來是這麼美好舒服的事情啊。

感覺到這人似乎不像昨晚那麼放得開,黎姜暗笑,欺身壓了上去。

很快,一室旖旎。

黎姜一臉饜足的起身出去練劍,徒留床上的李觀雲窩在被窩裡。

好一會兒,他才動了動身子,慢慢起身。

他一臉恍惚的洗漱之後,坐在桌子旁發呆。

使女端來早膳,他食不知味的吃完,繼續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黎姜一身白色勁裝,練完劍回來,推門看見他,頓時笑了。

那笑容明媚燦爛,比冬日的天光更加乾淨純粹。

李觀雲看著她,臉上突然一紅,掩飾似的收回目光,道:“你練完啦?”

“嗯!”黎姜來到桌前,拿了塊點心咬一口。

李觀雲見了,摸摸桌上猶帶餘溫的湯碗,趕緊給她盛了一碗:“冬天不要吃冷的,先喝湯。”

“噢,”黎姜接過來喝一口,又咬了口點心。

李觀雲無奈,趕緊給她盛粥佈菜。

黎姜吃完,長出一口氣,道:“我怎麼看你剛才不太高興的樣子?”

李觀雲突然臉色一變,彆扭的低聲怒道:“以後,你不許這樣!”

“什麼?”黎姜沒聽清。

李觀雲繃著臉,四下一掃,沒人。

於是,將衣袖稍微往上掀了掀,白皙的手腕上,繩索捆綁的痕跡清晰可見,他連忙放下袖子,羞惱道:“這個,你以後不許再這樣!”

啊?黎姜微微有點心虛。

她頭一次成親,之前沒有過經驗,臉上平靜,其實心裡慌得很。

緊張慌亂之下,絕對的控制權會給人安全感,所以她就……

黎姜微微有點回味昨晚的一切,但她望著李觀雲羞惱的樣子,只得哄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啦,那個,你不是也挺喜歡……”

李觀雲刷地站起身,黎姜瞬間放低姿態:“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下次,下次一定注意!”

“當真?”李觀雲狐疑的看她。

黎姜一臉大義凜然,義正言辭道:“當然是真的!”

李觀雲看她這幅樣子,突然又彆彆扭扭的,小聲道:“那個,你綁的很疼……”

黎姜連忙湊上去:“那我下次輕點。”

李觀雲瞬間臉上掛不住了,他推了推黎姜:“去去去,你走開,我要讀書了!”

黎姜被推出房門,哭笑不得的轉身:“喂!你這是得到了就開始不珍惜了是嗎?沒成親的時候,不還是拉個小手就臉紅開心的不得了嘛!”

回應她的是房門砰地一聲關緊。

黎姜笑了笑,拿起劍重新去旁邊演武場。

新房窗戶悄悄開啟一條縫,李觀雲站在窗戶後面,偷偷地看演武場中那個雪白的身影,神情專注繾綣。

積雪慢慢融化,天氣漸漸變暖,黎姜重新搬出躺椅放在院子裡。

悠悠的身子抽條一樣長高,她漸漸成了個大姑娘。

黎姜想把她送進學堂,奈何如今的夫子收徒,都是向著科舉制業去的,講文章,將經義,講方法,就是不怎麼講道理。

大齡女娃貝悠悠就這麼被好幾家書院拒之門外。

黎姜很生氣,但悠悠卻覺得沒什麼,她在黎姜的教導下一樣讀書識字,而且,她覺得現在的生活就很好,沒有必要改變什麼。

“可是,我擔心,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麼辦?”黎姜發愁。

悠悠聽出來了她話裡的意思,她想了想,說:“黎姐姐,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交給我的武功有多厲害?”

“嗯?”黎姜詫異。

悠悠嘆道:“黎姐姐,前幾天,我在路上遇到幾個醉漢,你知道嗎?我只是輕輕兩腳,他們就倒在地上起不來了。”

她認真的望著黎姜:“黎姐姐,我已經有在這個世上保護自己的能力了。”

黎姜:“……你是真的長大了。”

悠悠笑道:“所以,黎姐姐,如果有一天,你想離開,不用顧慮我,我會用你教我的東西,活得很好很好!”

黎姜輕嘆一聲,伸手抱住她,摸摸她的頭髮,輕輕點頭:“嗯。”

凡間的生活安逸美好的像一個夢。

黎姜每每睜開眼都有一種恍惚感。

她望著天邊的晚霞,奢侈的開始發呆,她最喜歡這樣,能讓她的心徹底平靜,不再壓抑,不再焦躁。

李觀雲來到她身邊,輕輕環住她的腰。

黎姜沒有睜開眼,蠕了蠕身子,窩進他的懷裡。

這天,李夫人身邊的使女過來,說是李夫人有事找她。

黎姜一頭霧水的過去,卻見李夫人身邊站著一個容貌秀麗的女孩,見了她,微微一呆,然後略顯羞澀的垂下頭。

“你與觀雲成親這麼些年了,我自問不是那等磋磨媳婦兒的惡婆婆,這你可認?”李夫人道,眉宇間帶著些感嘆。

黎姜一笑:“母親的好,我又怎會不知。”

李夫人嘆息一聲,扯過身邊的女孩,介紹道:“這是我一個遠方侄女兒,她父母都已故去,我便接來和我作伴,這兩年

,她的品性我是知道的,最是恭謹孝順不過,以後,叫她跟你作伴如何?”

女孩臉紅的像是一片晚霞,含羞帶怯的朝黎姜屈膝行了一禮。

“跟我作伴?母親的意思是?”黎姜有點沒搞清楚。

李夫人只得把話說得更明白些:“觀雲年紀也不小了,你、你這些年也沒給他添個一兒半女的,蓉蓉是我看好的,給觀雲做一房妾室,也是她的福分。”

黎姜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打算。

她看一眼這個叫蓉蓉的女孩:“你也願意當妾?”

蓉蓉的臉已經紅的快要冒煙了,她想起偶然間瞥見過的觀雲表哥,心裡湧起一股甜蜜,吞吞吐吐道:“全、全憑姑母做主。”

說完身子一扭,便往屏風後面跑。

黎姜望著她這番作態,不由笑了笑,她把目光重新放回李夫人身上。

在李夫人有些緊張和強撐的理直氣壯麵前,黎姜姿態放鬆,神情略帶玩味的開口:“母親的意思我明白了,是說我沒給相公生個孩子,所以,要給他挑個妾室生,對吧?”

李夫人嚥了咽口水,莫名有些氣短,但又覺得自己沒錯,於是,繃著臉道:“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黎姜挑了挑眉,石破天驚的開口:“母親見多識廣,應該知道,有時候,生不出孩子,並不是女人的問題,而是……有些男人他就是沒法讓女人懷孕啊!”

李夫人呆了。

屏風後面的蓉蓉也呆了。

這、這……是這個樣子嗎?

李夫人揉了下自己的耳朵,難以置通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黎姜坦然道:“母親可以找宮裡擅長婦科的御醫給我看看,我向來習武,身體強健,再沒有不能生的毛病,而且我們夫妻感情很好,夫妻生活也很和諧,那這問題出在哪兒,還用說嗎?”

黎姜在成親後的幾年裡,一直試圖要一個孩子。

但不知道是為什麼,她卻始終沒有懷上。

修士的身體在元嬰期後會有一個質變,這讓元嬰期的修士與其之下境界的修士無法孕育子嗣,可黎姜最高才修到金丹大圓滿,她與凡人是可以懷孩子的!

綜合考慮下來,問題應該就出在李觀雲身上了,他不孕不育。

李夫人被這個訊息炸的六神無主。

屏風後的蓉蓉眼神也開始閃爍,她本就無依無靠,若是再不能有個孩子,那以後的日子還有什麼指望……

黎姜施施然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剛進門就見李觀雲在翻箱倒櫃的找什麼東西,遂出聲:“找什麼呢?”

李觀雲苦惱的合上抽屜:“我記得成親的時候,外祖母不是送了你一塊紫玉嗎?咱們說好明天要去踏春,我讓繡娘新給你做了件衣服,搭配那個最合適。可怎麼都找不到了,放哪兒了呢?”

黎姜一指多寶閣最上面的那個錦盒:“我記得你放在那裡了,還是你自己放的。”

李觀雲疑惑怎麼自己沒一點印象,但這麼些年來,他的記憶好像總是出問題,他也就不想了。

開啟一看,玉質溫潤,泛著一抹淡淡的紫色霞彩:“就是這個!”

李觀雲忙拿出來,將自己親手設計的白色衣裙遞給黎姜:“快去換上,肯定好看!”

黎姜接過衣服和玉佩,來到桌邊坐下:“先不忙,今天母親叫我過去,你知道什麼事嗎?”

“什麼事?”李觀雲給她倒了杯茶水,隨口問道,有點好奇。畢竟母親一貫有些怕他娘子的。

他喝了一口茶,實在想不出母親能有什麼事兒。

黎姜露出一個奇異的笑容,笑眯眯望著他,道:“母親想給你納妾。”

“噗咳咳咳!!!”

李觀雲一口茶噴出,咳得驚天動地。

黎姜一邊伸手給他拍背,一邊笑:“怎麼?這麼開心?”

李觀雲頓時大急:“納什麼妾!我早說過這輩子只要你,不要別人!”

黎姜佯裝苦惱道:“可是母親說我沒給你生孩子,要是以後也生不出來,怎麼辦?”

李觀雲想也不想道:“生什麼孩子,我不喜歡小孩,大哥家的那幾個,又髒又鬧騰,瘋起來管都管不住,我們不要小孩,就我們兩個就很好。”

他認真的安慰黎姜:“你也不要多想,我這就去告訴母親,說我不能生,她就不會為難你了,我這就去!”

說著就要起身,被黎姜一把拉住。

她有點不好意思道:“咱們夫妻這一點心有靈犀,呃,我就是用這個理由拒絕母親的。”

李觀雲大喜,驕傲道:“我就說,誰還能比咱們夫妻要好。太子表兄還想讓我誇他和太子妃恩愛,我愣是沒吭聲。”

黎姜啼笑皆非,算是徹底放下心。

草長鶯飛的季節,翠屏山的別院修的精巧別緻,黎姜夫妻每年都會到這裡遊玩踏春。

可惜李觀雲的科考事業並無太大長進,吊車尾考了個舉人,一出考場就累癱了,小聲對黎姜說再不想往上考了。

黎姜自然同意,她又沒什麼當誥命夫人的想法,所以,二人世界過得十分滋潤,只是李夫人時不時的就要說上兩句。

他們今天出門之前,李夫人望著黎姜的眼神,欲言又止夾雜著閃爍不定的歉意心虛,語氣溫和的讓黎姜頭皮發麻。

什麼“委屈你了”“你是個好的”“觀雲那孩子你多擔待”云云,話裡話外,再不提納妾的事兒。

黎姜也沒有得了便宜還賣乖,認真保證一定會一輩子對李觀雲好,絕無二心。聽得不遠處豎著耳朵的李觀雲耳根紅彤彤。

微風吹拂,愜意的挑動她鬢邊的髮絲,黎姜回身和李觀雲手拉手順著小路漫步。

下人們自去整理東西,打掃衛生,燒水煮飯。

“悠悠這次怎麼不跟來了?”李觀雲提醒黎姜小心腳下,隨口問道。

黎姜想了想,突然浮起一抹笑容:“她喜歡上了一個少年俠客,和對方一起遊歷江湖去了。”

她還以為悠悠會更喜歡安定的生活呢,話說回來,自修真界到凡界,悠悠跟著她一路東奔西跑,似乎從未喊過累,總是興致勃勃。

也許,悠悠是喜歡這樣的。

李觀雲哦了一聲,突然想起一件事,用一種匪夷所思的口吻說道:“你知道嗎?晉王表哥居然看上了一個鎮國侯的心上人,還有我跟你說過的御史大夫柴大人,據說也對那女子有意,你說神奇不神奇?”

他絕了科考的心思,又不想做官,成日裡東遊西逛,一心和黎姜廝守纏磨,順帶著精進畫技,居然畫出了點明堂,被人尊一聲慕黎公子(知道他取這名號由來的人俱是忍不住翻白眼)。

宮裡聖上也很喜歡他的畫,時不時招進宮伴架,再加上長公主最疼他,後宮前朝他幾乎沒有去不了的地方,所以總能聽到一些別人無從得知的隱秘。

回來就跟黎姜分享,他怕黎姜無聊,還總拉著她就著已有資訊玩猜猜看的遊戲,黎姜無可無不可的陪著他玩鬧。

黎姜斟酌一下:“那女子想必大有不凡之處。莫非容貌傾城?”

李觀雲皺眉搖了搖頭:“我偶然有過一面之緣,那女子生的雖稱得上美貌,與傾國傾城卻是大有距離。”他看了眼黎

姜,在他娘子面前,那女子連漂亮都稱不上了。

黎姜隨手摘了朵野花拿在手裡把玩,李觀雲見了,低頭在那一片野花中挑出最好看的,心靈手巧的編成一個花環,給黎姜戴在頭上。

黎姜微微一笑,繼續猜道:“難道是才華橫溢?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所不通?”

李觀雲一邊給她調整花環的角度,一邊搖頭道:“也不像是,晉王表哥拿了個什麼五子棋的法子玩,說是佳人的巧思,我看無趣的很!”

“五子棋?”黎姜挑眉,這是什麼玩法?

李觀雲總算找到最好看的角度,滿意的放下手,不以為然道:“一種小孩子的玩法,只要五顆棋子連成一線就算贏了,很簡單。”

黎姜想了一下,笑著搖頭:“怪不得你說無趣!這樣看來,那姑娘怕是個心思靈巧的,有趣的人,不然晉王那等閱盡

千帆的人物,也不能這般上心。”

她看李觀雲額頭見汗,遂在旁邊的亭子裡歇腳。

李觀雲努力想了想:“可能是這樣,我只是覺得柴大人那樣的人物,居然會、會為情所困,有點不忍直視,要知道,”

“要知道,你可是很欣賞柴大人的,對嗎?”黎姜笑著接道。她經常能在他嘴裡聽見柴大人又破了什麼案子云雲,那時候柴大人還在大理寺,後來被調往御史臺高升,李觀雲還很為他高興呢。

李觀雲有點不好意思的摸摸頭,小聲道:“其實我不是覺得柴大人合該孤家寡人,只是覺得他那等人物,陷入這種情情愛愛的桃色風波里,總有點白紙染塵的遺憾。當然,要是他最後能抱得美人歸,我也會祝福他的。”

他掏出一方帕子墊了,方才扶黎姜坐下,自己就隨意的坐在石凳上。

黎姜接過他遞來的蜜餞,放一顆在嘴裡,隨意道:“拿自己的想法去要求別人必須怎樣怎樣,是無禮而傲慢的。外人就該有身為外人的自覺。”

李觀雲深以為然:“可惜,我聽說皇后和麗妃打算出手干預,晉王表哥又是那個性子,怕是有的鬧了。”

黎姜突然笑起來:“當初你是怎麼說服長公主的?她那麼疼愛你,怎麼會允許你娶我這樣的孤女?別的不說,就我這年

齡都讓她皺眉吧!”

李觀雲不喜歡她這樣貶低自己,認真道:“你很好,在我心裡是最好的!”

黎姜心跳漏了一拍,一瞬間有些承受不住他這樣的直白,微微別過臉:“知、知道了。”

然後才聽李觀雲理所當然道:“我是嘉平侯的三公子,姓李,只是長公主的外孫而已,婚姻大事,自有親生父母做主,長公主又怎好說什麼呢,何況,我告訴他們,若是不能娶你,我就出家。”

“啊?”黎姜驚詫道:“這話,是權宜之計吧?”

李觀雲搖搖頭:“不,沒有遇見你之前,我是真的打算出家的,你忘記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在哪裡了?那時候,我已經在相國寺住了一年多了”

如果沒有黎姜,他現在就是相國寺一個光頭和尚了,他母親和父親之所以妥協,怕也正是看出了他這份心思。

黎姜默然,抬頭看他,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他微涼的手腕。

“觀雲,我會陪著你一生一世的。”

李觀雲被她在外難得的主動驚了下,繼而滿面欣喜的回握,堅定點頭:“嗯,一生一世,白頭偕老,永不分離。”

黎姜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容裡摻雜一絲複雜,真心道:“嗯,一生一世,白頭偕老。”

來翠屏山踏青的不止是他們,有些人家來得更早,遠遠看見二人,只覺神仙眷侶不過如此了。

二人容貌俱是世間少有,氣質脫俗,一舉一動親密無間又溫情無限,看得人目眩神迷。

“觀雲原來也和弟妹過來這邊踏青啊!”晉王風流多情的桃花眼,蘊著笑意,刷的一展摺扇,端得是翩翩公子模樣。

他身邊的女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低低嘟囔:“開屏的花孔雀!”

李觀雲給黎姜介紹:“娘子,這是晉王表哥,這位是蔡姑娘。”

黎姜轉身行禮:“見過晉王殿下,”然後抬頭看了眼他身邊的女子,微帶好奇道:“蔡姑娘!”

晉王有一瞬間驚為天人,他倒是沒想到這個姑母一提起就不悅的弟妹,生的如此模樣,怪不得從來沒見過。

他看得有點久了,李觀雲臉一沉,上前一步,擋在黎姜面前,低聲警告:“晉王表哥自重!”

晉王看他惱怒的樣子哈哈大笑,拿扇子點了點他:“你啊!真是……我家燕燕還在呢,你醋個什麼勁兒啊!”

蔡燕燕沒好氣的反駁道:“誰是你家的!”

她一臉驚豔的望著黎姜:“這位姐姐美得像仙女一樣!這皮膚怎麼就能這麼好啊!”她一臉豔羨,自己也算是護膚美容的高手了,遇見這等天生麗質的,真是嫉妒的沒法說啊!

黎姜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種熟悉的感覺,她不動聲色的和對方寒暄。

四人並未交談太久,李觀雲就拉著黎姜匆匆告辭了,他討厭所有的輕薄浪子,尤其是對著他家娘子發花痴的,男女都一樣。

那個蔡姑娘拉他娘子的手不說,居然還想摸他娘子的臉!這怎麼可以!

黎姜走到半道,忽然“啊”一聲,她想起來了,她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這個蔡燕燕感到熟悉了,這姑娘的一舉一動,尤其是一些語氣神態,完全就是前世那些現代社會養出來的女孩子啊!

這世界是怎麼了?

難道像她們這樣的人還有很多嗎?

黎姜微微皺眉。

回到自家別院之後,仍舊一臉沉思,李觀雲示意下人們擺飯,走了這麼久,都餓壞了。

他給黎姜盛了碗湯:“娘子在想什麼?”

黎姜回過神,拿勺子攪了攪銀耳湯,道:“我在想那個蔡姑娘,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兩個有些像?我是指言語神態一些氣質類不可言說的東西。”

李觀雲一臉莫名,但看黎姜的表情不像玩笑,便皺起眉毛,努力想了想,得出結論:“我沒感覺出來,我覺得你們一點都不像,她、她行為舉止,有點粗魯,娘子你行動舉止翩然若仙,怎麼看也不像啊!”

黎姜被他逗笑了,在李觀雲眼裡,她渾身上下就沒有一點不好的,處處都是與眾不同的美!完全不會被他有一星半點的混淆!

被他這麼一打岔,黎姜決定放下剛才那些帶著沉重意味的心思,專心吃飯。

她喝了一口湯,細品之後,讚道:“火候剛好!”

“那是!我出發前就讓他們把銀耳泡發了,一路冰鎮著帶上。”李觀雲瞬間轉移注意力,驕傲道。

兩人甜甜蜜蜜的用過膳,來到剛開化的湖邊散步。

下人在湖邊支上躺椅,黎姜和李觀雲躺在上面觀看落日。

“坐觀天上雲捲雲舒,閒看庭前花開花落,”黎姜突然道:“是誰給你取的名字啊?一聽就有一種閒雲野鶴的味道。”

李觀雲道:“我自己取的。”

黎姜拿頭輕輕撞了下他的胸膛:“胡說,哪有人能自己給自己取名字的!”

李觀雲臉上閃過一絲迷惑,他道:“那不是我爹就是我娘了。”

她又道:“我覺得像大哥二哥那樣的,才是他們的風格。”

嘉平侯大公子李耀祖,二公子李成器,怎麼輪到老三,就成了李觀雲了呢。

李觀雲也覺得奇怪。

他們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猜,天際漸漸染上粉紅,然後火紅,慢慢歸於淡藍,最後隱去所有色彩。

下人打著燈籠引路,李觀雲緊緊握著黎姜的手,一步步慢慢走。

他們在京城住了很多年,送走了姜老太爺和姜老夫人,嘉平侯的爵位也傳給了大公子,他們夫妻二人沒有孩子,分家的時候,新任嘉平侯特意多給他們多撥了一份,李夫人成了李老夫人,膝下兒孫滿堂,也沒忘記關照黎姜兩個小夫妻。

黎姜夫妻二人在茶樓的包廂,與一名老者相對而坐。

老者身上權勢滔天的氣勢終於歸於平淡,他望著黎姜的神情,依舊恭敬而鄭重,看得李觀雲都微微納悶。

沈竹昕望著黎姜幾乎沒有絲毫改變的容顏,再想想她周圍的人沒有一個對此感到疑惑,心下感嘆,果然是仙家手段!

因此,他看向李觀雲的眼神就特別複雜,能和仙人有一段夫妻之緣,這人福分真是不淺!

“我聽聞姑娘意欲離京遠遊?”沈竹昕琢磨了下,還是選擇這樣完全不符合他自身的說話風格。

李觀雲對他的稱呼感到不悅,這是他的娘子,沈老的稱呼應該是李夫人。

雖然他不知道娘子是何時與沈老有舊的,但看情況,怕是與他成親之前了。這種他沒有參與過的過去,讓李觀雲抿了抿唇角。

黎姜笑道:“正是,京城也待得夠久了,想出去轉轉,看看。”

沈竹昕點頭,欣羨道:“姑娘的日子總是舒心又令人神往的,路上若是遇見什麼麻煩,沈某的微末名頭倒是還有些用處,請姑娘勿要推辭。”說著親手遞上來一個錦盒,裡面是一沓名帖。

他的身份不便走動,此生怕是要終老在這京城了,不然,還真想厚著臉皮同行一段。

李觀雲一驚,這份禮未免也太貴重了。

這是允許他們打著他沈竹昕的名號做事,一切由他來兜底的意思啊!

他看一眼黎姜,沒說話。

黎姜來到凡間近二十載,此時也知道這份禮物的貴重,她倒是沒有推辭,想了下,她抽出一張紙,筆走游龍之後,折起,遞還給沈竹昕。

李觀雲發現沈竹昕接過這張紙的手竟然有些抖,這、他娘子到底寫了什麼啊!

二人出了城門,坐在馬車上的時候,李觀雲還在欲言又止。

黎姜扶額,她等這人問她等得都不耐煩了,他居然還能忍。

她輕聲道:“我剛下山的時候,救過他的性命,所以他幫我置辦了秦淮對岸的小院和書鋪,我剛剛給他寫的是強身健體的法門,就是之前要你練你死活練不成的那個!”說著沒好氣白他一眼。

她費勁千辛萬苦改良的吐納心法,誰知這傢伙竟然資質差到連入門都沒學會,簡直重新整理了黎姜的三觀。

要知道,悠悠可是三天就能感受到氣流的啊!

李觀雲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突然,恍然大悟道:“我還記得咱們成親的時候,母親感嘆沈家送來的禮豐厚的不像話啊。當時還各種猜測陰謀什麼的,父親那時生怕牽扯進什麼朝堂爭端,坐立難安了好些天呢。”

“是嗎?”黎姜倒是不知道這茬。

李觀雲跟她描述當時嘉平侯和李夫人愁眉不展的模樣,樂道:“直到差不多半年的時間,眼見著當時還是宰相的沈老並未向嘉平侯府示好或者有特意親近的意思,父親和母親才放下心,那段時間,母親連外祖母邀請我去宮中小住都給推掉了!”

黎姜哭笑不得:“這可真是,好心辦壞事啊!要是那時候朝堂上再不太平,父親母親怕是更要寢食難安了!”

“可不是嗎,母親身邊的梳頭娘子說,那段時間母親的頭髮掉得厲害!”李觀雲一想起一切居然是這麼個烏龍,頓時忍不

住大笑。

這樣的笑聲伴著黎姜走過江南水鄉的雨巷,坐過搖曳輕盈的烏篷船,嘗過苗寨農家醃製的醬菜,路邊雨後冒頭的野菌,他們甚至到戈壁看一望無際的曠野,然後黎姜在李觀雲擔憂的注視中捂臉痛哭,肆意宣洩。

看到大漠的落日,黎姜又窩在李觀雲的懷裡一臉欣喜的感嘆自然之美,她拉著一臉不情願的他騎了回駱駝,住在牧民的帳篷裡喝奶茶。

草原的篝火晚會是李觀雲最討厭的,因為那些不好好穿衣服的蒙古漢子總偷看他娘子,其中有一個什麼勇士,居然還向黎姜唱情歌表白!

李觀雲在黎姜的大笑聲裡,臭著臉催促護衛啟程。

爬過高山看日出,也下過河裡摸魚釣蝦,黎姜烤魚的手藝李觀雲讚不絕口,只是渣體質的他,吃完後當天夜裡就發起高燒。

黎姜摸著他的脈搏,心漸漸沉下來。

近兩年,李觀雲越來越經常生病,稍有些風吹草動,他就開始發燒嘔吐,晚上盜汗淺眠,白天精神極差。

於是,黎姜決定結束旅程,回京。

“不用,我沒事,你不是還想去看海嗎,咱們再往前走幾天就到了!”李觀雲一聽,搖頭拒絕。

黎姜沉下臉:“我想回京了,你說了要聽我的,怎麼能反悔。”

李觀雲張了張嘴,他知道她是擔心他的身體,於是,眼睛裡便浮現歉疚。

黎姜看得心裡一酸,他這些年老得很快,鬢髮已經花白,只是人愛臭美,總要把自己打理的乾淨清爽,一副生怕被她拋棄的模樣。

此刻,他瘦削的臉頰上一團病態的紅暈,虛弱歉疚看她的樣子,讓早對這一天有過心理準備的黎姜幾乎忍不住淚意。

她上前,輕輕抱住他瘦成一把骨頭的身子:“觀雲,別離開我。”

李觀雲輕嘆一聲,回抱住她,他又怎麼捨得離開她呢,只是這世界上總有那麼些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護衛隊全力趕路,日夜不停。

到達京城的時候,李觀雲已在彌留之際。

老當益壯的李夫人哭得泣不成聲,嘉平侯府的大房二房們也趕了過來,年幼的孩子們對他們夫妻並不熟悉,只每年會收到他們從全國各地寄過來的禮物,此刻臉上多多少少帶了些茫然的傷心。

李觀雲並未多看這些人一眼,他全部的心神,最後的念想,全是他的娘子,黎姜。

他一眼不錯的望著她青春依舊,美貌依舊的模樣。

最後,他無限眷戀的嘆息一聲,閉上了不捨的眼睛。

擁擠沉默的房間安靜一瞬,然後哭聲震天。

黎姜沒哭。

她抱著李觀雲溫度漸消的身體,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裡,化成一座雕像。

嘉平侯將弟弟的後事辦的很體面,很隆重。

前來弔唁的不僅有達官顯貴,還有不少李觀雲的丹青粉絲,他們自發組織在府外祭拜,燃起的燈燭照亮了整個衚衕。

李夫人是有些埋怨黎姜的,要不是這些年的奔波,她兒子又怎會如此早逝,這讓她一句話都不想跟黎姜說。

門外有使女慌慌張張的跑過來:“不好了不好了,老婦人,三夫人她……”

“別跟我提她!”李老夫人擦擦眼淚,不耐煩道。

使女喘了口氣兒,道:“三夫人她跟三爺一起去了!”

去了?去哪兒……?

李老夫人一頓,猛地站起,身子晃了晃:“快、快帶我過去!”

棺木之中,兩人靜靜依偎,依稀是他們這些年一直親密無間的樣子。

李老夫人臉上肌肉抽搐,嘴唇顫抖,驀然坐在地上大哭。

“我的兒啊……”

匆匆趕來的嘉平侯眾人,扶著李老夫人,盡數垂淚。

有人低聲道:“原看她不曾掉一滴眼淚,當是個心冷的,誰知道,竟會這樣呢……”

“是啊誰會想到呢……”

釘棺,出殯、下葬,哭靈,灑滿值錢的的墓地漸漸冷清。

最後一個人的身影消失之後,這裡便只剩下清冷的風和盤旋在半空的烏鴉,烏鴉的叫聲淒冷蕭索。

狹窄封閉的棺木之內,沒有呼吸的黎姜漸漸睜開眼。

一滴眼淚順著她眼角滑落。

然後,兩滴、三滴……

黎姜的眼淚落得又急又兇,她死死咬著嘴唇,哭得淚流滿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知道總會有這麼一天的,可當這天來臨,確是如此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抱著李觀雲面色灰敗的屍體,嚎啕大哭,哭得打嗝,哭得乾嘔也停不下來。

地底的動靜嚇壞了棲息的飛鳥,它們爭先恐後的飛遠。

黎姜哭得滿臉都是鼻涕眼淚,她只覺有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她的心臟,痛的她呼吸不上來,恨不能就這麼死去。

三十年相伴,點點滴滴湧上心頭,浮現腦海,黎姜抱著屍體張大嘴痛哭,凌遲一樣的痛楚無可排解,難以宣洩。

她像是被生命力不可取代的溫暖徹底拋棄,哭得像個孩子,又像個老人。

“觀雲……”

三天後,黎姜站在墓前,將一個荷包收入懷中貼身放置,荷包裡是李觀雲的一截髮絲,她將另一隻裝著自己青絲的荷包放在他的手中,深埋地下。

她伸手按了下自己仍舊隱隱作痛的胸口,眨去眼中淚意,轉身離開。

風塵僕僕趕回來的悠悠手裡牽著個十來歲的孩子,他們恭恭敬敬的磕了幾個頭後,準備在此結廬而居,守墓三年。

一名老者步履矯健的走過來,身後的小廝跟的氣喘吁吁。

悠悠淡然抬頭:“沈大人。”

沈竹昕面露悵然,沉吟道:“姑娘回去了?”聽得小廝和男孩摸不著頭腦。

悠悠低頭看看地面,想了想道:“應該是的。”

一時間,靜默無語。

沈竹昕突然道:“那你……?”他記得初次相遇,兩人是一起的。

悠悠淡淡一笑:“我是姐姐從魔人手裡救下的,和沈大人差不多。”

沈竹昕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慢慢往回走。

悠悠看了眼他的背影,繼續和男孩一起搭建草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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