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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你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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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黎姜是被抬回來的。

前去支援的人接手了火山谷魔潮後續的處理事宜,隨行的沈舟安排好一切,帶著昏迷中的黎姜和一眾筋疲力盡的弟子快速返回崑崙。

除了傷勢最重的黎姜,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過度抽空靈力後筋脈損傷的毛病,一回崑崙就被各家長老前輩們接走了。

沈舟一臉無語的將謝伽夜從黎姜的儲物戒裡放出來,看著他灰頭土臉的模樣特別想笑。

謝伽夜在儲物戒裡待得夠夠的,無數次在心裡發誓,等他出去一定要黎姜那混蛋好看,乍見天日,還沒來得及找黎姜算賬,便看見了自家師尊要笑不笑的臉。

他僵著臉開口:“師尊?”

沈舟笑眯眯道:“這幾天過得不錯?”

謝伽夜瞬間破功,他咬牙切齒道:“黎姜那混蛋在哪兒?我要把她碎屍萬段!她居然真的把我敲暈裝儲物戒裡!”

沈舟揚揚眉毛,以眼神示意他往後看。

謝伽夜氣哼哼轉身,下一秒對上榻上的人,整個愣住了。

撲鼻的血腥味伴隨著藥味兒讓床榻上的人看起來多了一絲生氣,可謝伽夜畢竟是個丹修,只是一眼,他就清楚明瞭的看出來榻上人的傷勢如何,這、這分明已是彌留之際!

他撲過去,顫抖著拂開人臉上的髮絲。

橫七豎八的抓傷腐蝕性傷痕讓人無法分辯她的長相,謝伽夜卻瞬間紅了眼眶:“……阿黎?”

他抖著手掀開輕覆在她身上的薄被,一具被野獸撕咬啃噬過的軀體映入眼簾,缺失的肌肉組織露出掛著絲絲血肉的白骨,左手腕和右腿更是呈詭異彎曲狀,只剩幾條透明筋脈連線,讓人望之心驚。

若非胸膛有些微起伏,這應該稱一具屍體更恰當。還是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謝伽夜輕輕捧起唯一稍許完好的右手,牙齒打顫淚流滿面的試探著為她輸送靈力。

沈舟嘆一口氣:“別白費力氣了,沒用的。”

謝伽夜嗚咽一聲,忽地跪在他面前磕頭道:“求師尊救命,弟子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求師尊救救阿黎!”

“砰砰砰!”他的額頭瞬間就見了血。

沈舟示意他出去說。

謝伽夜拿袖子擦擦臉,看了眼黎姜,跟在沈舟身後來到院裡。

沈舟看著他血淚滿面的樣子,心有慼慼,說道:“你無需如此,她死不了。”

謝伽夜慘然一笑:“死不了,只是會吃很大苦頭,受很多罪是嗎?”

沈舟張了張嘴,默然道:“對。”

謝伽夜覺得這一瞬間真正感受到一種切膚之痛,比之當年看到母親遺體的那一刻,更痛,痛的他呼吸不上來,心臟彷彿被一隻手揪起來擰搓。

他透過窗戶看榻上的人,耳邊依稀是她虛弱堅定的聲音。

“我不怕疼。”

可是怎麼會不怕疼呢?

小小糰子,走路累了都要死皮賴臉磨著他背的人!

“師尊,阿黎現在的情況到底怎麼樣?”謝伽夜抹了把臉,眼神堅定,冷靜問道。

沈舟沉吟片刻,道:“她在魔潮之中待得太久,又在魔潮內高階,整個身體已經被魔氣浸透,唯一慶幸的是識海未遭汙染。我已將她體內快要異變的勢頭暫時遏制,但治標不治本,若想徹底解決隱患,還需雲隱寺幫忙。”

謝伽夜急促道:“那就去雲隱寺啊,還等什麼?”說著轉身就要去做準備。

忽然,他身子一頓,又遲疑道:“以阿黎和雲隱寺的交情,他們應該會幫忙的吧?”

他的語氣有些不確定,阿黎這情況不一般,他有些怕那些和尚嫌大費周章不肯為她醫治。

沈舟道:“你先別急,此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他負手眺望遠方:“在你待在儲物戒裡的這些天,雲隱寺也發生了一些事,玄武之屍莫名消失,浮空城差點崩塌。現下整個西域也是亂成一片。”

他看一眼茫然的謝伽夜:“倉央大師他們肯定不在寺裡,黎姜的傷勢又耽誤不得。”

“所以?”謝伽夜糊塗了,師尊他老人家到底要說什麼啊。

沈舟恨鐵不成鋼的瞪他一眼:“所以,我們要另想辦法。”

謝伽夜:“……?”茫然+1.

沈舟:“……”

沈舟沒好氣道:“想想還有誰能幫上忙?”

電光火石一剎那,謝伽夜福至心靈:“尊上?!我怎麼把尊上給忘了!我這就去求尊上幫忙,對了!師尊你也來說說情吧,阿黎之前跟尊上鬧得那麼僵,我怕尊上不肯!”

沈舟抽抽嘴角。

誰不肯幫忙尊上都不會不肯!

也就你們這些小輩覺得黎姜發脾氣鬧騰割袍斷義就真的老死不相往來了!

心急火燎的來到坐忘峰後,他們說完來意,沒等謝伽夜跪地哭求,玄微仙尊徑直起身往丹峰去了。

謝伽夜一愣,沒來得及細思,一邊高興黎姜有救,一邊安撫自己莫名古怪的感覺,望著玄微仙尊的背影眼神微妙。

玄微仙尊推門前頓了頓,方才往榻上看去。

饒是做足了心理準備,看見黎姜的一剎那,玄微仙尊仍覺心頭悶痛不已,他垂眸愣怔良久,慢慢來到黎姜身邊,伸手輕輕觸碰了下她亂糟糟的頭髮。

“姜姜……”

他的聲音幾不可聞。

昏迷中的黎姜似感覺痛楚,遍體鱗傷的軀體抽搐一下,被強行遏制的異化再次開始,她的額角肉眼可見的長出一根細細的觸角。

玄微仙尊眸光一閃。

黎姜識海中被封印的那滴源血忽地金光大放。

緊跟而來的沈舟和謝伽夜,眼睜睜看著再次開始異化的黎姜身上浮現一層薄膜般的金色流光。然後,黎姜不正常扭曲的左臂和右腿慢慢變直,額頭上新長出來的觸角一點點僵硬,脫落。

沈舟修為高深,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黎姜體內那種幾乎無法逆轉的衰變漸漸停止,然後,一點點好轉,好轉,直至恢復至她受傷前該有的樣子。

玄微仙尊仔細控制著封印的縫隙。

他本想待黎姜身上的傷勢痊癒再行收斂,然而,心念一轉,他在她筋骨深處魔氣祛除後便重新彌合封印,對沈舟道:“把姜姜送到雲隱寺,讓倉央師徒精心照料。”

言罷,轉身欲走。

沈舟一愣:“尊上去哪兒?”

謝伽夜的道謝卡在嗓子眼兒,他詫異的看一眼師尊,覺得他這話問得著實古怪。尊上治好阿黎,自然要走啊,難不成師尊以為尊上會呆在這兒照顧阿黎嗎?

前師徒再見多尷尬啊,自然要趁著阿黎還沒醒趕緊離開。

玄微仙尊淡淡道:“魔域之淵將再次爆發魔潮,吾去看看。你……勿要多話。”

他再看一眼黎姜,伸手為她理了理額頭上的髮絲,停了會兒,不發一言的離開。

沈舟困惑的自語:“再次爆發魔潮?”尊上是算出來的嗎?

他知曉玄微仙尊擅長推演天機,不再深究,指揮謝伽夜幫黎姜收拾東西,這就準備趕往雲隱寺。

有了尊上發話,想那些個和尚也不敢推三阻四。

短短這些天,中州災禍四起,整個修真界本就浮躁的氛圍像是烈日下點燃的煙柴,每一絲靈力流都上升了好幾度。

謝伽夜在雲船上眺望,神情中帶有一絲困惑。

他問沈舟:“師尊,難道以往的修真界也會發生這麼多事情嗎?魔潮也這麼頻繁嗎?”

沈舟笑道:“當然不是。”

他神情微帶回憶:“從前的修真界特別平靜,像一池湖水,偶有波瀾,但如風過無痕,魔潮的爆發雖有,但都是極小的規模,很快就能處理乾淨。”

謝伽夜眉頭緊皺:“如此說來,現今豈不是事故頻發的多事之秋?會不會是有什麼人在暗中推波助瀾,搞什麼陰謀?”

沈舟驚訝的掃他一眼:“你現在才發現啊。”

謝伽夜一噎。

他難以置信的道:“難道師尊你,不,你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沈舟的神情十分難懂,但沒什麼緊張不安的意思:“差不多吧。”

謝伽夜:“……”

他沉默了一會兒,緊抿唇角哼了一聲:“我去看看阿黎。”

沈舟在他身後笑著追問:“你不問我怎麼回事嗎?”

謝伽夜抓狂的吼了一句:“我問了你就會說嗎!”

“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最討厭這些神神秘秘的傢伙,還是阿黎好,做什麼都坦坦蕩蕩,從不遮遮掩掩。

沈舟摸了摸鼻子,笑了一下:“你倒是乖覺!”

問了他自也是不會說的!

禪明沒想到再見黎姜的時候竟會是這幅情景,他難以置信她居然會變成這幅樣子,她、她還活著嗎。

倉央大師被緊急召喚回來,他一見黎姜的情形,頓時臉色大變,用最快的速度佈置好一切,將浸了舍利泉的極品鮫紗剪成條狀,把黎姜一層層裹了起來。

黎姜醒來的時候覺得整個人像是被禁錮束縛住了,說不出的憋悶難受,下意識掙扎。

“別、別動!千萬別動!”

一個聲音制止了她。

黎姜費勁兒的睜開眼睛,正對上一張溝壑叢生的老臉,她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往後仰了仰。

這才發現這張臉有些熟悉。

是倉央大師,禪明的師父。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連張嘴都很困難。

倉央大師連忙制止她:“你別說話,你現在的情況很糟糕,我正在幫你醫治,你最好保持不動,這樣才能均勻恆定的吸收藥力。”

黎姜眨了眨眼睛。

倉央大師道:“是沈舟把你送過來的,同來的還有他那個叫謝伽夜的小徒弟,你要是想見他們,我這就把他們喊來。”

黎姜又眨了眨眼睛。

倉央大師出去喊人了。

黎姜轉著眼珠,四下打量。

她現在是在一個加了蓋子的木桶裡,渾身像木乃伊一樣纏滿了繃帶,只露出了兩隻眼睛,不遠處放著一堆木柴、木柴……木柴?!

黎姜悚然一驚。

她著急的想低頭檢視,被剛進門的倉央大師再次制止:“哎呀!不是說了不要亂動的嘛,你怎麼這麼不聽話啊,瞧瞧!瞧瞧!差點把鍋都打翻了!”

說著,他抽了兩根柴火,往黎姜視線難及的地方添了過去。

一縷冒著水汽和藥味兒的煙氣慢悠悠飄上來,直直路過黎姜的眼前。

她、她這是被放進鍋裡煮了嗎?

心下一急,血氣衝上腦門,黎姜再次暈了過去。

慌忙趕過來的謝伽夜和禪明剛好看見這一幕,頓時對倉央大師怒目而視。

倉央大師心虛一瞬,惱羞成怒道:“你們這麼看著我做什麼?我還不是為了她能好得快點,不煮怎麼把藥力發揮到極致!真是少見多怪!去去去,別在這裡礙我的眼!走開走開!”

謝伽夜和禪明對視一眼,憋屈的拱手告退。

要不是還指望他救人,高低得還個嘴嗆回去!

離開倉央大師的禪院,謝伽夜和禪明並肩而行。

建立在玄武之屍上的雲隱寺因玄武之屍的莫名消失起了好大震盪,所幸都是修士,皮糙肉厚的,倒塌的建築房屋沒有造成人員傷亡,只是後續重建,所費不少。

但佛門重地嘛,缺什麼都不會缺免費勞動力。

沒錯,說的就是佛門信徒。

謝伽夜掃過匆匆而過的僧人,對身邊的禪明道:“為什麼要用這些凡人?以修士之能,重建起來應該更快些才是。”

禪明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號:“阿彌陀佛!這不是重建,這是修行!”

謝伽夜:“……”

二人對視一眼,默契的轉移話題。

謝伽夜掃過他與常人無異的手臂:“阿黎對你可真是沒話說!”

他的語氣中沒有多少羨慕,畢竟黎姜對他更夠意思。

他只是有些擔心她,渴望有個人能跟他一樣分擔這種心情。

禪明知道,他沒說什麼,眼睛掃過遠遠一個正在安排事物的清俊僧人。他目光微頓,而後,不著痕跡移開。

謝伽夜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隨口問道:“那是誰?”

禪明漫不經心道:“是枯月師叔。”

謝伽夜努了努嘴,好奇望一眼,在人發現之前又收回視線:“就是那個很有名的枯月禪師?”

禪明點了點頭,他不想過多談論此人,便引著謝伽夜往黎姜曾居住過的禪房走去:“黎姜還曾給尚未剃度時的枯月師叔送過藥,也就是在那次回來的時候,我們一起掉進了玄武之屍內。”

謝伽夜問道:“你們弄清楚玄武之屍為什麼會消失了嗎?”

禪明搖了搖頭:“這是師父和主持他們的事情,我們這些幫不上什麼忙的晚輩,一般不會過問。”

他猶豫了一下,道:“隱約聽說與幽冥宗有關。但具體是怎麼回事,就不得而知了。”

謝伽夜皺眉道:“難道就這麼算了?都被人欺負到頭上了,還不打算還回去,你們這些和尚還真是心胸寬廣啊!”

他語氣輕蔑,很有些不以為然。

他們崑崙就不一樣了,誰欺負到頭上,立馬就報復回去,絕不讓仇放過夜。

禪明無語。

他道:“玄武之屍要是什麼寶貝,那自然不能輕易放過,可它是嗎?千百年淨化不完的煞氣,不渡祖師當初在其上建立雲隱寺乃是迫不得已,現在有個冤大頭願意把它拿走,我們開心還來不及,人家只是不願露面罷了,我們又何必非要苦苦相逼?”

這通現實到極點的話一出,謝伽夜瞬間無言以對。

仔細一想,居然很有道理啊!

幫助自家解決麻煩的大好人,只是不願露臉而已,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他抽抽嘴角,覺得自己以往對和尚認知有誤,什麼慈悲為懷的鐵憨憨,這分明就是一群精明至極的實用主義者。

他嘴硬道:“好歹那玄武甲也是絕佳的煉器材料,就這麼丟了,豈不可惜?”

禪明不在意的揮揮手:“不可惜不可惜,往常也是放在那裡隨人取用的,我們和尚靠唸經,不依賴法寶。”

謝伽夜環視整個小院,奇怪道:“這就是阿黎每次過來住的地方?你們雲隱寺還挺大方啊,專門留著這間房!”

禪明木著臉道:“我們是和尚,禁女色,作為雲隱寺罕有的長期女客,她的房間自然就空了出來,有什麼問題嗎?”

謝伽夜睨他一眼,嗤笑一聲:“沒問題,沒問題!”

不等禪明得意,他狀似隨意道:“我其實只是有些好奇,畢竟是差點跟你們聯姻的關係,原以為阿黎待遇會是不同的。”

禪明瞬間破防,他抄起禪杖,怒目道:“你是專門來找茬的吧?”

謝伽夜沒想他這麼不經逗,全忘了自己被黎姜踩痛腳時候炸毛的樣子,大度的擺擺手,語氣中沒有多少歉意的道:“不好意思,不是故意提起你的傷心事,見諒!見諒!”

見諒你個頭!

禪明抄起禪杖揮了過去,謝伽夜早有防範,閃躲反擊一氣呵成。

兩人頓時劈里啪啦打了起來。

他們都是築基大圓滿,離金丹只差一步之遙,旗鼓相當的修為,打起來真是有來有往,誰也佔不了誰的便宜。

到最後,兩人頂著鼻青臉腫的醜模樣氣喘吁吁倒在地上喘氣兒。

過了一會兒,天光漸暗,星辰在模糊間閃爍,山風微涼,吹去兩人心底的焦躁。

謝伽夜長舒一口氣,枕著雙手道:“她醒了,真好。”

過了一會兒,禪明的聲音低低響起,帶著一縷嘆息道:“是啊,她終於醒了。”

距離黎姜被沈舟送來已經差不多大半年了,因著魔域之淵前所未有的魔潮大爆發,沈舟不得不離開,前去支援。

他們兩個被倉央大師指使著天下各地的採摘靈藥,尋找靈液,各種千奇百怪的靈寶流水一般用完,始終不見黎姜睜眼。

那種無處安放的擔憂和焦躁,簡直能讓人崩潰。兩人在這樣的情況下,建立了牢不可破的革命情誼。

所幸,她終於醒了!

“和尚,我要結丹了!”謝伽夜意氣風發道。

禪明微微一笑,道:“剛好,我也要結丹了。”

四目相對,彼此冷哼一聲,不約而同別開臉,拍拍屁股走人。

清醒的黎姜卻接到了噩耗。

她難以置信的重複道:“唸經?”

倉央大師解釋道:“你體內的殘留的魔氣特別頑固,若要用外力強制祛除,不說是否能清除乾淨,單是清除的過程,就堪比一次筋脈重塑。”

黎姜打了個冷戰,認慫道:“好吧,唸經就唸經。”

倉央大師露出個滿意的微笑:“就說嘛,唸經修佛,從內到外的清理才是最合適的辦法。”

黎姜乖巧的點點頭。

於是,第二天,黎姜頂著惺忪睡眼和禪明一起做早課。

她的身體離徹底恢復還有很大距離,身體各項機能嚴重退化,體力尤為不足,最明顯的表現就是容易犯困。

禪明在主持視線掃過來之前,用手肘捅了下旁邊睡得直流哈喇子的黎姜。

誰知力道沒控制好,黎姜一下子給捅趴地上了,手腕上纏著的佛珠磕在地上伴隨著她“哎呦!”一身痛呼,大殿裡頓時鴉雀無聲。

其他僧人拿眼角餘光覷他倆。

禪明心驚膽戰對上主持嚴厲的目光,僵笑一下:“弟子……”

主持威嚴的打斷他:“早課之後,禪明留下。”

黎姜瞬間回想前世課堂上搗亂被老師要求“課後留下”的一幕,頓時鵪鶉一樣縮了起來,沒義氣的留小夥伴一個人面對狂風暴雨。

禪明呼著自己紅通通的掌心出來,看見湊上來的黎姜,瞬間化身怒目金剛:“你還來做什麼?不講義氣的傢伙!虧我還巴巴的提醒你,你居然都不幫我求情!”

黎姜心虛的笑笑:“別這樣,你一個人捱揍總比咱們兩個都捱揍要強吧,好歹還能有個人去打飯不是,呵呵。”

禪明怒道:“飯呢?”

黎姜無辜攤手:“我這不是在等你嗎,走,咱們趕緊過去,再晚點怕是什麼都沒有了。”說完,殷勤的把禪明的禪杖拿在自己手裡,攛掇著趕緊走。

禪明哼了一聲,一邊吹著自己紅腫的掌心一邊跟她一起跑。

雲隱寺的素齋一貫做得好,黎姜要了碗素澆面吃的津津有味,回想起她的三個妖族朋友,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面。

禪明吃慣了這些素齋,只求個飽腹,他扒了口澆頭,道:“謝伽夜那傢伙應該到崑崙了吧?”

黎姜算了算,嚥下嘴裡的食物,道:“應該差不多到了,除非路上遇上別的事情。”

黎姜既然清醒,那謝伽夜自然不需要再貼身陪伴,有了黎姜為他尋來的火焰石,他的高階準備工作已足夠,回去崑崙便要開始結丹了。

她撓撓臉,痊癒的傷口結疤時癢得很,尤其是左臉上那片腐蝕性傷口,恨不得揭下一層皮來。

“別撓,小心留疤!”禪明提醒道。

黎姜不甚在意道:“這有什麼,我夫君都去了幾十年了,誰還會嫌棄我呀。”

禪明無語,半晌道:“好歹是個女修,別活得那麼糙行嗎。”

黎姜嚥下一口食物,摸摸臉道:“這是傷口,我有什麼辦法,等它長好,自然就好看了。”

禪明扶額:“我說的是你頭髮。披頭散髮像什麼樣子。”

黎姜不耐煩道:“它被魔獸抓得長短不齊,我綁不起來,過段時間就好了。”

禪明:“……”

懶洋洋的午後,黎姜皺眉翻著經書,讀著那些佶屈聱牙的經文,禪明在她身後,拿著一把小梳子,認真的為她梳頭。

他也不熟練,這輩子頭一回拿梳子,覺得這玩意兒比禪杖都沉手。

黎姜頭皮上時不時傳來一絲刺痛,她齜牙咧嘴的吼道:“你手輕點,頭都要給你揪下來了!”

“知道了知道了!”禪明滿頭大汗,如臨大敵的對待她那頭參差不齊的頭髮。

黎姜嘟囔:“真是手藝比我師父都糟糕。”

話音一落,她不由呆了呆。

禪明目光閃了閃,罕見的沒有出聲嘲笑她。

黎姜的心情一瞬間低落下來,手裡的經書也有些看不進去,她自覺是個果斷的人,當年自逐師門後,很少會想起玄微仙尊。

哪怕是對於自己衝動之下的決定有過後悔,她也沒打算為此補救什麼,左右不過是形如陌路。

大道在前,知曉彼此安好足夠了。

黎姜暗歎一氣,回憶開了閘,就有些收不住了。

與玄微仙尊相處的點點滴滴一幕幕浮現心頭,她是真心將他當做二爺爺那樣的尊長看待的。奈何她這個人,物質生活匱乏,精神方面卻被二爺爺養得霸道,全然接受不了自己不是被偏愛的那個孩子,稍有偏頗,就怒不可遏的爆發出來,直至一發不可收拾。

黎姜笑了下,其實仔細想想,對比寧婉柔,玄微仙尊其實還是更偏向她些,寧婉柔和其他內門弟子一起接受教導,而她卻是被玄微仙尊親自指導的。

因著她築基過早,幼童之體,行動來往,多是在玄微仙尊懷裡,箇中呵護關愛之情不言自表。

黎姜一時間陷入回憶,連頭皮上的痛楚都忽略了。被禪明拉到鏡子前面時,大吃一驚。

鏡中人容顏可怖,頭髮卻被梳理的極為精緻,散亂的碎髮被仔細的歸攏成細細的小辮兒,錯落有致的垂落在肩膀上,後背上。

禪明還給她挑了紅頭繩,綁的特別精心。

只可惜她臉上的傷還沒好。

黎姜對上他邀功的眼神,違心道:“特別好看,我很喜歡。”

禪明得意的合不攏嘴:“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

黎姜眉梢輕揚:“多才多藝的梳頭和尚,以後能指望這手藝吃飯了啊。”

禪明瞬間呆住。

黎姜哈哈大笑。

在雲隱寺養傷的日子,黎姜和禪明打打鬧鬧,禪明時而會幫她講解經文,時刻關注著她傷勢復原的情況,天氣暖和了,就坐在廊簷下一邊曬太陽一邊給黎姜梳頭,偶爾也會說起寺裡亂七八糟的瑣事。

黎姜無可無不可的聽著,火山谷一戰後,總是躁動不安的那顆心也在這樣的平靜日子裡漸漸平復。

她本是聽不進去那些晦澀高深的經文,不過是為著治傷方強逼著自己唸經。時日久了,殺戮帶來的興奮終於散去,佛經的奧妙便一點點浮現出來。

黎姜靜靜感受筋脈深處頑固殘留的魔氣被一縷縷排出,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望著逸散在空氣裡的灰黑色氣體,她覺得自己的腦子都清醒不少。

轉念一想,魔氣本就有擾亂神智的作用,便不再深究。

只在倉央大師為她檢查診治的時候,驚訝道她先前不穩的神魂已大為好轉,方才明白過來,不是她的錯覺。

這樣唸經排毒的方法真的對她大有好處!

看見效果後,黎姜唸經的勁頭一下子就來了,可惜被倉央和禪明聯手製止了把頭髮剃光的舉動,但這也沒什麼,調動了主觀能動性的黎姜,認真努力的可怕。

夕陽下,捧著經卷的女子神情專注,陽光為她的身形勾勒出清晰的金邊。

她低眉垂眸的樣子彷彿一幅斑駁的畫卷,靜謐安詳,散發出一種近乎神聖的光芒。

禪明進門便望見這一幕,手中拎著的食盒掉在地上,“砰!”的一聲,彷彿他一瞬間不受控制的心跳。

黎姜回眸,瞬間眼睛一亮:“今天有什麼好吃的?”

她跑過來,好奇的接過食盒,看見鮮筍炒素肉,頓時笑顏如花。

禪明眨眼隱去心思,像往常一樣催促她去洗手,然後坐在一旁為她削水果。

坐忘峰,謝伽夜奉師命來取靈藥。

他從侍女手中接過玉盒,有些好奇的問:“你們經常會佩戴這樣凡間的佩飾嗎?”以前怎麼沒見過。

各峰侍者的行事打扮一般都會依照個峰主的喜好來,侍女衣袂飄飄,素衫粉群,只腰間一枚荷包隨風飄搖,很有幾分風流婉轉。

侍女笑笑:“只是近些年才有的。”

她無意多說,謝伽夜也不好多問,終歸不是什麼大事,彼此行禮告辭,再無他話。

祝遊接到侍女彙報,便去給玄微仙尊回話。

玄微仙尊倚欄靜坐,他手裡摩挲著一樣東西,聽完後漫不經心的示意他下去。

祝遊難掩好奇的看了眼他手中的事物,依禮退下。

心中忍不住嘀咕,居然是一隻荷包,話說尊上的衣物配飾全部經由他手置辦,他怎麼不記得還有這麼個東西?

只大略一眼,他也看得出那荷包的針腳繡工著實粗糙笨拙,不似玄微仙尊該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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