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蘭與屍傀面面相覷。
她四下打量。
漆黑一片的山洞,應該不能叫山洞了,這完全就是一個地下世界,宏偉看不見天際的穹頂,遠遠有一處亮光。
文心蘭看眼屍傀。
屍傀識趣地上前探路。
文心蘭跟在他身後,繃緊神經,就怕黑暗深處突然竄出來什麼古怪的東西,這種防不勝防的危險很是折磨人。
那點光亮看著近,實則遠。
文心蘭從一開始的神經緊繃到逐漸放鬆,再到後來的期盼著出現什麼東西打破這種安靜,她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終於靠近了那麼光亮。
入目的景象讓她和屍傀都沉默了。
文心蘭壞心的笑道:“不如,趁著這火,我再把你煉製一遍?”
屍傀連連擺手:“不不不,這火能把我煉成灰渣渣。”
文心蘭哼笑一聲:“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說著上前檢視。
屍傀老老實實道:“我不是有自知之明,而是知道主人你的財力。”
文心蘭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臉著地。
她匪夷所思的看他一眼:“你是在嘲諷我?”語氣十分危險。
屍傀敏銳的感知到什麼,立馬搖頭:“沒有沒有。我不敢。”
“哼!諒你也不敢!”
文心蘭惱羞成怒的逞強。
屍傀特別給面子的做害怕狀。
文心蘭噗嗤一聲又笑了,她搖搖頭,方才的那點窘迫也淡了。忽然覺得現在這樣其實也挺好,等找到黎姜,問問黎姜準備在哪裡開闢洞府,到時候就去跟她做個鄰居也不錯。
她想得很美好,只是探到那簇可怕的火焰下的東西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突然凝固。
一具堪稱完美無缺的身體沉在火焰中心,安詳合目。
那張臉真是死都忘不掉!
文心蘭收回神識,以她的目力自然看得出這具身體裡沒有神魂,雖然不知道那人做什麼去了,但這裡明顯是他留的一個後手。
她的臉上不禁浮現出一抹別有深意,別過臉看了眼自己煉製的失敗品。
屍傀回以無辜臉。
文心蘭糟心的收回視線,望著火焰之中的身體,勾唇一笑。
她喃喃自語:“你搶過我的身體,那麼,這次輪到我搶你的身體了哦。”
說完嘿笑著將那句身體勾了出來,然後朝屍傀擺擺手。
屍傀湊近了,眨眨眼睛,望望那具身體,又望了望文心蘭,突然,他的眼睛也亮了。
“嘿嘿嘿!
“嘿嘿嘿!”
兩人不約而同露出了幹壞事的表情。
黎姜在幽冥宗內百無聊賴閒散度日的時候,她的情況也差不多傳遍了修真界。
沈竹昕知道後,當場跟玄微仙尊翻臉,要外出尋她,被鍾朗強制性關押起來。
因著之前的兩次天地異象,崑崙內也是人心浮動,鍾朗好不容易等到玄微仙尊回來,誰知又聽到了黎姜道心蒙塵的一大噩耗。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是不敢跟玄微仙尊抱怨,但對沈竹昕這個第三代就沒那麼客氣了:“添什麼亂!去後山好好反省反省!”
沈竹昕快氣死了。
他這人向來恩怨分明,對黎姜又敬重的很,乍一聽玄微仙尊三言兩語中對黎姜的種種不公,整個人瞬間不好了。
他就不明白了,他師尊黎姜多麼純粹簡單的一個好人,怎麼就能有人忍心這麼欺騙玩弄她。心底對玄微仙尊本就不多的尊敬消弭殆盡。
“師祖,您怎麼能那樣對我師尊?”
這樣一句似曾相識的問話,再次將玄微仙尊拉回當初橫斷山的一幕。
少女聲聲泣血。
“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玄微仙尊似乎能聞見每一個字散發出來的血腥味兒。
他沒有過尊敬崇慕那一類仰望的情感,著實不夠了解黎姜對他的感情的那種份量,縱然隱約有過估量,到底失之輕視。
端坐在空曠的大殿中,玄微仙尊以手支額。
他在思考,是不是他真的該離開這方天地了?
鍾朗頭痛欲裂,望著快步走來的陸雁棲,只覺額頭青筋一跳一跳的,這都什麼事兒啊。
陸雁棲面沉似水:“我聽說尊上回來了,黎姜沒有跟著?”
鍾朗:“……嗯。”
陸雁棲眼角肌肉抽了一下:“黎姜出事了?”語氣裡已有三份肯定。
鍾朗:“……嗯。”
陸雁棲深吸一口氣:“她怎麼了?”
鍾朗:“……”
鍾朗憋了好久,還是在陸雁棲的逼視下,不得不答:“……道心蒙塵。”
陸雁棲的臉裂了,失聲道:“道心蒙塵?”
他前世只是道心有瑕,便困得一生修為不得寸進,最後身死道消,陸雁棲的手不受控制的哆嗦起來。
“阿黎……”
“為什麼?”
陸雁棲忍不住問,縱然心裡差不多有了答案,還是不死心。
鍾朗嘆一口氣,沒再隱瞞,老老實實將玄微仙尊的話告訴他,忍不住道:“師徒相戀雖少,未嘗不是一樁美談,黎姜何以至此?”
語氣之中,未嘗沒有對黎姜小題大做的責怪。
陸雁棲被這件事衝擊的頭暈眼花,聞言,冷笑:“你也說了是‘相戀’,這是什麼?是欺騙,是玩弄!太無恥了!”
他從凡間而來,到底比這些修真界長大的人更能明白“師長”二字在有些人心目中的分量。
思及此,對坐忘峰的玄微仙尊升起濃濃不滿。
他深吸一口氣,又問:“你知道黎姜現在在哪兒嗎?”
鍾朗沉吟片刻:“可能在幽冥宗。”
縱然尊上說得含糊,他也聽的明白,尊上不可能放任如今毫無自保之力的黎姜獨身在外。
陸雁棲閉了閉眼,暗罵一聲,毫無風度的咬牙切齒:“他倒是給阿黎找的好去處!”
鍾朗張了張嘴,又閉上。他也覺得搞不懂尊上在想什麼。
玄微仙尊沒想什麼,他只是覺得黎姜跟在一個熟人身邊比獨自在外要好,正好林回算個熟人,他雖壞,但還沒瘋,知曉黎姜的安危與他自身性命相關,不怕不好好照顧黎姜。
玄微仙尊現在思考的事情是,黎姜討厭他,討厭到看見他就犯惡心。他不知道該怎麼改善這種情況。是不是真的要像黎姜說的那樣,永遠不出現在她面前。
他相見黎姜,也不想黎姜不高興,最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再欺騙黎姜。不然他有千萬種法子不叫黎姜發現眼前人是他。
就像當初,他可以阻止黎姜發現這一切,但他還是沒有盡力去阻止。
他真的不想欺騙黎姜,這是很久很久以前就下定的決心,只是,一直以來,這個決心因為那一次隱瞞而顯得敷衍又無力。
我真的要離開嗎?
所有一切的紛雜念頭,定格在黎姜拒絕的眼神中“離我遠點”。玄微仙尊微微迷茫,沉到谷底的心臟一抽一抽。
就在這時,崑崙之外,一道渾身傷痕累累的身影拼盡全力回來報信。
“魔域之淵爆發了最可怕的一次魔潮!”
舉世震動,修真界沸騰了。
逐漸消失的魔潮居然再次毫無徵兆的爆發了,這是什麼情況,發生了什麼事情,天機峰的推演廢寢忘食。
終於,天機峰主不眠不休極致推演後,一口鮮血噴出。只說出兩個字便昏死過去。
“尊上……”
不知從何而來的風聲,有人說,玄微仙尊便是魔潮洶湧的罪魁禍首等等,隱隱約約後來傳成了是尊上製造的魔潮,更有甚者說,玄微仙尊將會徹底毀滅真個天下,他不願意叫任何人成仙……
有的聽了哈哈一笑,認為是無稽之談,有的聽了嘴上不在意,到底在心裡留了個底,還有的脾氣暴虐,拍案而起便要挺身而出“為天下蒼生計”,這些流言蜚語風一樣掠過修真界每一片土地,在每一個修士耳邊打個轉,然後再吹響四面八方。
鍾朗接到信報,皺著眉頭,去往坐忘峰請見。
玄微仙尊正在糾結他事,接過信報隨意翻看兩下,不甚在意的扔在案上:“哦,他們說的也不算太錯。”
“尊上若是許可,我這邊叫人立刻清洗……什麼?”鍾朗還在思考破除流言的法子,突然聽見玄微仙尊開口,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難得一臉蠢相的重新確定了下:“尊上剛才說什麼?”
玄微仙尊勾了下唇角,滿不在乎道:“他們猜的雖不中亦不遠矣。”也許,有些決定可以讓姜姜來下,若是她真決定不要他,那他……
鍾朗木著臉出了坐忘峰,他回到祁連峰,坐在自己的院子裡呆了半晌,不知想到什麼,突然使人給洗劍峰紅葉仙尊傳訊兒。
來的是陸雁棲,因為紅葉仙尊在閉關。
他的身邊跟著檀容,依舊一襲白衣,蓮花一樣溫煦沖淡。
鍾朗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該不該直說。他的目光掃過檀容,幾不可見的皺了下眉頭,他對紅葉仙尊這個弟子一貫有種奇妙的排斥。修真之輩,這種靈魂層面的排斥指不定就是命運給他的一種提示,他一向謹慎對待。
陸雁棲眉頭微動,一旁的檀容亦是察言觀色的好手,連落座都不肯,當即轉身,說是要去尋人敘舊。
待他離開,陸雁棲的臉色落了些許,淡淡的看著鍾朗:“鍾掌門最好有足夠的理由。”他很不喜歡這種當場讓身邊人下不來臺的行為,何況鍾朗做的這麼明顯,叫人看了就生氣。
鍾朗此時懶得計較這些小事:“你聽到最近那些風聲了吧?”
陸雁棲點頭:“如果你說的是尊上那些,我聽說了。”
鍾朗面色十分沉重:“是真的。”
“什麼?”陸雁棲的茶盞停在嘴邊,不確定的問了句。
鍾朗只是看著他,沒有出聲。
陸雁棲的臉色漸漸變了,他放下茶盞,凝重的問道:“怎麼確定的?”
鍾朗的神色瞬間有種不吐不快的憋屈:“尊上親口承認的。”他的眼前似乎浮現了玄微仙尊當時的表情,就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雲淡風輕,滿不在乎的令人髮指。
陸雁棲的臉上閃過一言難盡。
他重重嘆一口氣,伸出長指摁了摁額角。他算是明白師尊紅葉仙尊為何提起玄微仙尊總是那種表情。
真真是叫人不知道該說什麼!
依照大家對玄微仙尊的瞭解,這件事情還真有可能是真的,這就叫人麻爪了,你說你藏著掖著,大家又不敢上門求證,你這一下子承認了,大家很難辦啊!
這不是逼著大夥兒跟你作對嗎?
明面上大家又打不過你,你還不給點暗搓搓發育的時間,就這麼急赤白臉的攤牌了,不裝了,你想幹什麼呢?
陸雁棲擰眉:“尊上想做什麼?”
鍾朗攤手:“我要知道就用不著給你們傳訊了。”
兩人面面相覷半晌,鍾朗吞吞吐吐道:“是不是……我是說,尊上他,是不是……嗯被黎姜的拒絕打擊到了……”
他慣來關注的都是修真界資源分配,宗門內戰力資源調配等等大事,什麼時候著眼過這種小情小愛,一時間,連說出口都覺得不自在。
陸雁棲聞言一愣,臉上浮現一抹古怪。
雖然這很令人難以置信,但俗話說得好,老房子著火什麼的,一發不可收拾。沒準玄微仙尊這種老妖怪突然動情看上一個人,結果對方不屑一顧,他被打擊到也很有可能。
“可,這跟他承認這事有什麼關係?難不成自暴自棄?”陸雁棲難得開一個玩笑。
說完心裡一突,抬眼看鐘朗。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點難以置信又帶點匪夷所思的贊同。
“這……”
這件事情很棘手!
要是傳播出去,崑崙就成了眾矢之的,縱然不一定畏懼,但門內人心就徹底散了。鍾朗臉上浮現一抹堅定:“我這就去篩選可靠人手,先去處理魔潮。”
他修為還不到藏神,飛昇成仙離他太遠,那不是他現在該考慮的事情。
陸雁棲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行,我這邊回去扣關,聽師尊的安排。”語氣中很有幾分不確定。
他師尊紅葉仙尊,堪稱玄微仙尊之下第一人,是距離飛昇最近的那個人。他對飛昇必定是志在必得,若是知道此事,陸雁棲還真不敢肯定紅葉仙尊會怎麼做。
修真界所有修士奮鬥的目標,就是飛昇成仙。
到處遊歷順便尋找黎姜的不度禪師聽聞此事,沉默半晌,繼續左右打聽黎姜的下落。他此番破淨魔塔而出,意味著他本身距離證道成佛也只有一步之遙。
所謂的玄微仙尊把持飛昇之路對他而言,遠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他千載輪迴,修行證道,除去本身慈悲為懷,未嘗沒有超脫己身,肉身成聖的願望。
不度禪師微微一嘆,雙手合十唸了句佛號。
他在心底微微苦笑,到底還是修行不夠,只是一個似是而非的傳言便能動搖他的心神。由此,他心底那份向佛之心,便更加堅定了。
待找到黎姜,尋機徹底了斷那份執念,他也該回歸佛前,徹底修身養性,斬斷紅塵了。
月神宮經歷一場大戰,人人心神俱疲。
兩百多年的戰爭,造成的遠不止是人員傷亡和資源耗費那麼簡單,月神宮弟子,原本人人心境平和溫軟,最多貪戀紅塵敦倫,如今確實個個尚武好鬥。
新建的洞府再不是以前那種瑰麗夢幻,反而簡潔粗獷,一切朝著鬥法方便來設計。看得巫蘭嘴角抽搐,十分無語。
月神宮人追求美追求到了極致,這樣瑰麗夢幻之中突兀的一片白,看起來既扎眼又難看,秦衡在一旁笑道:“這也沒什麼不好的,弟子們沉溺溫香軟玉中太久了,不該繼續懈怠下去。”
巫蘭哼哼:“這不符合巫族審美,太醜!”
秦衡失笑:“但可以讓他們在以後得日子裡,增加活下去的機率。”
他話中,意有所指。
巫蘭沉默,嘆一口氣:“你已在渡劫中期停留了太久,這次或許是個機會。”
秦衡點了點頭,他丰神俊朗,黑袍上暗紋在水光中閃爍著神秘的光澤,成為月神宮弟子已經近千載,他早已把月神宮當成了家。
巫蘭又道:“你要小心。”
秦衡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幫我照顧好蘭夕她們,若是……,讓她們自己選擇去留。”他想搏一個機會。
巫蘭的眼神十分複雜。
她比所有人都清楚秦衡將要面對的是多麼危險的局面。但是她又不能阻止,因為她自身修為不過藏神。因著先前重傷,根基有所損毀,此生怕是無緣大道了。
“無論如何,月神宮都在這裡。”
秦衡被這句話打動,表情複雜道:“抱歉,恐怕又要連累你們了。”
巫蘭表情一僵,惡狠狠瞪他一眼,咬牙切齒道:“再壞還能壞到哪裡去呢?”
她一向都是個高傲的人,被玄微仙尊幾次三番打臉,又怎會不恨,只是形勢比人強,技不如人就要認,但沒說時機到了能報復回去的時候,還畏縮不前的。
秦衡失笑,想了下,突然低聲問道:“周宸那邊如何了?”
巫蘭驟然變得面無表情,她眼裡閃過一絲淡漠:“還能如何,她一貫是最親近崑崙的,這訊息於她,難說有什麼作用。”
“那可是成仙?她真這麼無動於衷?”秦衡還真就不相信了,他一向把周宸視為最大的對手,當初比周宸先渡劫的時候,心中別提多得意了。驟然發覺,面對飛昇成仙的機會,周宸居然毫不動心,他怎麼就不相信呢。
兩人之間恩恩怨怨,其實全是秦衡一個人在較勁,周宸根本沒放在心上過,後來偶然知曉,也不過一笑置之。這些巫蘭都清清楚楚,只是沒法跟秦衡明說。
她挑了個比較容易接受的說辭:“阿月痴纏她,我觀摩著,兩人大約成了好事。最近正是濃情蜜意的時候,怕是無暇他顧。”
秦衡一呆,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頓時一臉糾結。
巫月一脈,慣來是月神宮的怪胎,月神宮以雙修為主,巫月一脈卻對此很是不屑一顧,一向不跟別的師兄弟姐妹們一起修煉,詭異的潔身自好。其中尤其是周宸,收了好幾個男徒弟,確實一個都沒收入房中,看得人嘖嘖稱奇。
巫月衣衫半披,跪在身後一把將周宸摟在懷裡,臉埋在她頸窩磨蹭:“真不理會?”案几上放著幽冥宗傳來的一枚玉簡。
周宸不甚在意的輕笑一聲,親熱後微紅的面頰浮現一抹輕蔑:“我不信他。”
巫月深吸一口氣,隨意問道:“是覺得其中有詐?還是覺得尊上承認的有古怪?”
“都有,”周宸起身穿衣,隨意道:“最重要的是,我不看好他。”
對上巫月華麗眉眼間的不解,她體貼的解釋道:“師尊有所不知,我與林回數次交道後,發現他氣運有異。而且,”她的臉上浮現一抹高傲:“我的道從來就不是誰想阻就能阻得了的。尊上的話,或許部分是真,但……”
她沒繼續說下去,而是輕笑著搖了搖頭。
巫月沉默,他懂她的意思,他這個徒弟的高傲完全是隱藏在骨子裡的,自凡間初見,她一身銀甲在馳騁沙場,算盡各路敵軍,而後統一天下。幾十載凡塵歲月,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牽動著全天下的心,卻能克己守禮,說拋下就全拋下了。
沒有足夠的魄力和自信,她怎麼會做到當斷就斷呢。甚至,知曉了他的心思後,半點也沒猶豫就遂了他的心願,助他破障。
巫月來到她身前,再次把她摟在懷裡,低聲自語:“我愛你……”
周宸聽見了,她回以溫柔微笑:“我知道,我也愛你,師尊。”
她是真沒想到她師尊之前的魔障,居然是她。還以為只是那幾個孽徒生了心思。知曉後,她當機立斷給他,他們是月神宮弟子唉,這種事情有什麼好矯情的。一直以來沒做,只是因為她對這種事情的興趣不大,倒不是他們所以為的刻意守貞。
巫月望著她清明的眼底,那裡有憐惜,有溫柔,有尊敬,還有很多很多的寵溺,就是找不出半點意亂情迷。
他是月神宮的弟子,又怎麼會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她甚至對他都沒有獨佔欲,這還不夠明顯嗎?她說是包容他的一切,巫月卻只得到了她不像口中那麼愛他。
這甚至不能說是她的錯!
她願意給他所有她能給的,巫月知道,可他想要的,是她本就沒有的,那該怎麼辦?
一瞬間,巫月臉色蒼白,眉頭緊鎖,悶哼一聲。
周宸立馬緊張的將他抱回榻上:“怎麼回事?不是已經好轉了嗎?”
端溪樓一進來就嗅到了男女親熱過的氣息,他面不改色的上前,幫著照顧他柔弱不能自理的師祖。
待安撫好巫月睡下,周宸示意端溪樓跟她出去。
“怎麼了?”
端溪樓突然跪下:“師尊,我想去幽冥宗。”
周宸的眼神一瞬間變得有些玩味,她望著自己最小的這個弟子,一時間沒有說話。
端溪樓是她外出遊歷,撿回來的野孩子,生性固執到近乎偏執,而且,防備心很強。初始三百多年,跟在自己身邊,一向沉默寡言,神經緊繃。突然有一天,閉關出來,變得放開許多,為人也不再陰鷙。
他的修為增長速度遠超出了他本身的資質,周宸旁敲側擊過,沒有被奪舍,還是本人,就是多了很多滄桑。
周宸望著他乾淨的眉眼,回想他這幾百年來的盡心侍奉,突然心裡一軟,暗歎一口氣,少有的語重心長的開口勸他。
“小三,你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自己要什麼,這很好。但我希望,你在追逐寶物抑或爭取機緣的時候,更謹慎一些,很多時候,擺在明面上的,或許正是別人想要你看到的。”
端溪樓一震,身子微微僵硬。
他師尊一向洞察人心,對待他們三個師兄弟卻很是體貼縱容,從來不會嚴厲訓斥。撥開了前世罩在眼前的偏執,他才不得不承認,他的師尊在身為長者方面的教導,一直都是合格的。
明知道他要去做什麼,卻在明瞭他的固執後,還願意盡心勸說他。這般深情厚誼,他縱死不能報。
端溪樓眼眶微紅:“謝師尊教導,可是弟子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周宸沒想到她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他卻還是執意要去。
她眼睫微動:“若是有人威脅你,你可向為師求助。”
端溪樓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淚滴,微微搖頭,彎腰“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一言不發。
周宸微微一嘆,眼中劃過一絲遺憾:“罷了。”
她伸手,幻化出一根金鈴索:“拿著此物,或可保你一命。”
沉寂已久的永珍山經過當年一場浩劫,活下來的,幾乎全部經歷過那些枉死之人親朋好友的追殺,對於世態炎涼更是有著清晰的體會。
掌門所居九巒峰,當年被徹底夷為平地,其後又在上面建起了一所所高臺閣樓,中間的那塊平地,作為議事大廳留了下來。
現掌門雲瑤望著眼前的人,眼裡劃過一絲遺憾。曾幾何時,這人是她仰望的首席大師兄。
“唐師兄,你為此事尋我,是想我做什麼呢?”
唐括一怔。
現在的他站在黎姜面前,絕對讓他大吃一驚。兩鬢斑白,眼底淨是疲倦,幾百年過去了,唐括的修為仍舊困在元嬰,縱使皮相依舊,也給人一種遲暮老態。
他不解:“值此之際,我們難道不該做點什麼嗎?”
雲瑤放下手中的卷宗,正視唐括:“依唐師兄看,我們應該做點什麼?”
唐括又是一怔。
雲瑤終究不忍。她起身繞過偌大的案几,來到唐括面前:“唐師兄,你還不明白嗎?永珍山根本沒有必要摻合進這件事裡。”
她自嘲一笑:“應該說,這件事根本就沒有我們永珍山摻和的資格。當年一役,永珍山所有底牌掀開,敵不過紅葉仙尊一人。而今呢?除了幾名藏神期長老,我們還有什麼?”
雲瑤的話如當頭棒喝,一下子打散了遮在唐括眼前的迷障。
是啊,他在積極個什麼勁兒?
當年一役,永珍山口碑名聲實力跌入谷底,若非崑崙手下留情,黎姜捨命兜底,永珍山早被那些憤怒的人們踏平了。
他的師父、師妹,一切在乎的厭惡的,都該在那時候就成為過去,他死死抱著的,是不是真只是曾一瞬間的不甘心?
仿若當頭棒喝,唐括的眼睛醍醐灌頂一般清明,他走向遲暮的氣息,疏忽之間,注入了新的生機,雲瑤微微一怔,臉上漾開了一個喜悅的笑容。
“恭喜唐師兄。”
唐括緊緊閉了閉眼,再睜開,便是新的人生:“謝掌門指點迷津。”
雲瑤微微一笑。
黎姜望著林回智珠在握的表情,微微目移,在幽冥宗的這些日子,她陰差陽錯的見到了很多故人。她自認不是什麼城府很深的人,做不到面不改色的對著當事人侃侃而談。
黎姜生怕自己的表情洩露了什麼,只能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避免跟人對上眼神。
“走吧。”
“去哪兒?”
“橫斷山,神隕之地。”
黎姜無奈,忍不住道:“你是對那個地方有什麼執念嗎?要是因為名字,你可以把任何地方喚作仙落城什麼的,不必非要執著一個神隕之地。那裡沒什麼特殊的。”
林回不答,一眨不眨的看她。
黎姜嘆一口氣,無奈道:“行吧,去就去。”
坐忘峰,玄微仙尊捏著一頁紙,臉色有些古怪。
他望著下面的信使,有心想說造假的太明顯了,但又覺得沒必要。信使的額頭上,豆大的汗滴不受控制的往下滴。
信紙上寫著要他往神隕之地一敘,落款是黎姜。
筆跡模仿的很是拙劣,語氣也沒有細心斟酌。想來作假之人也明白,根本不可能瞞得過他。但他還是送了這麼一封信,便是篤定他即使認出來是假的,也會慷慨赴會。
玄微仙尊微微沉吟。
此次魔域之淵的魔潮空前浩大,崑崙大半戰力都趕了過去,雲隱寺那邊也派了人,永珍山與月神宮這些年還沒來得及恢復實力,只派了些人擔當後援。
居中有鍾朗排程,紅葉壓陣,似乎也沒什麼不放心的了。
他起身振衣:“走吧。”
信使大大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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