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山，殘陽如血。
火石如暴雨傾瀉，在空中織成天羅地網，一瞬便點亮了半邊天空。遮天蔽日的飛沙走石之中，幾乎叫人睜不開眼。
“眾弟子聽令，守住護山陣陣眼！”
開口的是池千瀾的師尊陸清辭，屍山火海中間，他站在最前線。月白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沾了星星點點刺目的紅。
手中長劍發出清越長吟，陸清辭熟稔地抬手揮劍。
一劍揮出，數道劍意如雨一般落下，目光所及之處，墜落的火石悉數被碾做齏粉，為雲夢宗弟子撐起了一方天空。
隔著飛沙走石，陸清辭忽然回頭。目光穿過刀光劍影，最終落在了正快速結印的池千瀾身上。
清冷如山巔雪的眸光映出了少女的身形，沒有言語，他朝她做了個手勢。
“找出藏在背後的陣法師。”
作為陸清辭座下的得意弟子，數百年來的相處叫池千瀾立刻便讀懂了他的命令。
沒有一絲猶豫，敏捷的身形迅速在一片狼藉中穿行。
山門突然被圍，同門弟子死傷無數。略過橫陳的屍體，她垂了眼眸。每一具倒在地上的白衣屍體，池千瀾都叫得出他們名字。
直至此刻，她仍未知道這些莫名衝上山來的黑衣修士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目的要將他們趕盡殺絕。
按下心中翻湧的心緒，神識如蛛網般鋪開，池千瀾在狂暴的靈力亂流中艱難搜尋那一絲不諧的波動。
如此規模的陣法，操縱者不可能離得太遠。
一息之間，池千瀾很快便鎖定了目標。
就在她凝聚全部靈力，準備發動致命一擊時，眼角餘光卻瞥見了一道極細的紅光。
那紅光自更遠的山巔而來，悄無聲息，卻快如閃電。循著劃過的軌跡，池千瀾愕然驚覺那箭竟直指陸清辭的心房。
是誅神箭。中者元神俱滅，只剩一具軀殼。
“師尊——小心！”池千瀾愕然驚呼。看清那紅光的一瞬，血液幾乎一瞬沸騰。
她的聲音剛出口，嫣紅的箭矢已然貫穿了陸清辭的胸膛。
月白的道袍前驟然炸開一朵嫣紅的血花，手中長劍發出一聲哀鳴，漫天劍陣轟然潰散。
而後，他如折翼之鳥，從雲霄墜落。
時間彷彿在此刻凝固，慢到池千瀾能看清他因劇痛蹙起的眉，渙散的眼。
轟——那具身軀砸入焦土，塵埃四起。
池千瀾愣在原地，耳畔所有喧囂都在此刻褪成一片死寂。
心中翻湧的情緒在終於從丹田深處炸開，排山倒海一般席捲池千瀾的四肢百骸。
沖天而起的魔氣以她為中心而迅速翻滾升騰，化作連線天地的雪色風暴。曾經的天之驕女，徹底在此刻墮入魔道。
一瞬，冰封千里。
九幽黃泉陣的波動忽而中斷，此時此刻，黑衣修士卻再無暇去關心。
“有魔氣！是魔！有人墮魔了！”
“殺了這魔頭！”
驚叫聲在人群中驟然爆發，轉瞬卻戛然而止。
刺骨的寒意以池千瀾為中心向八方蔓延，那些黑衣修士喉中的慘叫還未來得及發出，便化作了栩栩如生的冰雕。
電光石火之間，清風山已被雪色所掩埋。越過凝固的血泊與凌亂的殘骸，她的目光落在了遠方。
近了，更近了。
終於，她來到他身邊。
*
清風山，六月天裡，雪花紛紛揚揚落下，碎玉一般的落雪很快便壓彎了桃柳的枝頭。
循著地上凌亂的腳印看去，已然積了一層白霜的地上赫然多了幾抹刺眼的紅，在茫茫雪色間甚是扎眼，無聲宣告著此處的非同尋常。
這不對勁。
奉命前來探查的玉虛仙尊眉頭微蹙，薄唇近乎抿作了一條直線。雪花施施然落下，卻未能沾溼他分毫。
循著地上凌亂的腳印，玉虛仙尊很快便發現了異常之處所在。
皚皚雪山在谷間醞釀了一汪山湖，湖邊著白衣和黑衣的屍體堆積如山，原應清冽的湖水此刻卻悉數被鮮血浸染，變成了濃稠的紅，襯得整座山如煉獄一般可怖。
一聲嘆息過後，玉虛仙尊如鷹隼一般的的目光立馬鎖定了湖邊一人。
她失魂落魄痴坐於血海屍山中央，雪色的衣服近乎襤褸。漫天風雪呼嘯，揚起她垂下的發。髮絲在風中狂舞，一時間看不清她的神色。
更讓他難以忽視的，是她身上散發出那沖天的魔氣。
翻滾的陰雲之下，池千瀾握著陸清辭那隻已然冰涼的手，幾乎泣不成聲。
這隻手曾教她握劍，帶她提筆。
年少的她曾踉踉蹌蹌提起手中的長劍，拙劣模仿著陸清辭的模樣不厭其煩的揮劍又揮劍。那是陸清辭便靜靜站在她身後，微風拂過，捲起他清冽的氣息送入鼻尖。
練劍累了，陸清辭便虛虛引著她的手，一筆一劃用劍在竹林前的地上赫然落下三字——池千瀾。
那是他為她取的名。
闔上雙眼，幾滴溫熱潸然落下。如果她早發現一步呢？
如果她的神識再快一瞬，如果她出手再快一分，如果她早些發現誅神箭...
是不是就能避免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死在面前？
洶湧的恨意再次席捲而來，心念一動，只見包裹著黑色屍體的冰晶上多了些許蜿蜒的裂痕。
啪——冰晶應聲而碎。
聽見悅耳的清脆，池千瀾笑了。一開始是放聲大笑，旋即淚也湧了出來。即使他們死了，也再換不回陸清辭和昔日的雲夢宗。
察覺池千瀾身上源源不斷湧出的魔氣，玉虛仙尊心中一凜，暗道一聲不好。
泠冽的劍意登時匯作了一柄巨劍，直朝著池千瀾心房而去。
巨劍撕裂空氣，呼嘯著破空而來。池千瀾驀然抬頭，隔著劍意，對上了玉虛仙尊的眼。
遙遙相望，玉虛仙尊心中一緊，磅礴的劍氣驟然在身後化形，萬千瑩白利劍懸於高空，寒光凜冽。
只需他一聲令下，利劍便會如雪一般落下，鋒利的刀尖輕而易舉便能將她刺穿，她逃無可逃。
原以為她會竭力反抗，玉虛仙尊做好了萬全準備。可池千瀾只是定定望向為首那柄疾馳的劍，沒有絲毫動作。
她甚至輕輕闔上了眼，伸開了雙臂，似在迎接那柄劍的到來。那就地下相見吧——
玉虛仙尊驟然怔住，她竟是笑著的。
劍至。
嫣紅的血液從池千瀾胸口處噴湧而出，在月白的弟子服胸前逐漸滴出綻開一朵刺眼的紅。
四肢百骸幾乎要被劇痛所撕裂，她感覺到自己在墜落——墜入無邊的黑暗。
耳邊的風聲伴著滿地瘡痍漸漸遠去，池千瀾的世界逐漸歸於寧靜。
偌大天地，彷彿只剩她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忽然傳來潺潺水聲。
隱隱約約，耳畔似乎響起了什麼人的叫喊，那聲音穿透朦朧的水幕，打破了這近乎於虛無的寂靜。
清冽的嗓音仍在繼續，好似...有些熟悉。池千瀾累極，連睜眼也分不出半分力氣。
“別睡過去，撐住——”那聲音裡的焦急幾乎要溢位來。
好吵…池千瀾吃力地睜開闔上的雙目。
入目是一片水色。碧藍的水淹沒了視野裡的一切，湖光中倒映著青天，淋漓的波光模糊了水天交際線。
池千瀾恍惚了一瞬，這般景象，她似在哪裡見過…
窒息感驟然襲來，她本能地揮舞手臂，卻什麼也抓不住。
意料之外地，一隻溫暖的手握住了她。
“抓緊了，別鬆手——”清朗的嗓音，帶著少年獨有的味道，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池千瀾任由那股力量將自己牽引，逐漸往水面上浮去。
破水而出的瞬間，新鮮空氣迅速湧入肺部，激得池千瀾一陣劇烈咳嗽。刺眼的眼光一瞬照亮了視野，她眯起眼睛，模糊的視線逐漸歸於清晰。
面前之人生了一雙極為好看的眼，比面前的湖水還要清澈瀲灩。鼻樑挺直，薄唇微抿，面容尚存少年青澀與朝氣。幾絲溼漉漉的黑髮貼在額角，水珠順著輪廓一一滑落。
這一剎那，池千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陸清辭。不是記憶中那個清冷如山巔雪的師尊，而是鮮衣怒馬，意氣風發，帶著揮灑自如的少年陸清辭。
失而復得欣喜的眼淚從從眼角滑落，轉瞬化作一連串細小的氣泡，慌不擇路地向上逃竄，化作無聲的嗚咽消失在了水面之中。
急促起伏的胸膛訴說著池千瀾此刻無以言表激動的心情，她似乎跨越了時代的洪流，抓住了少年陸清辭的手。
這一次，她絕不再讓悲劇重演。
“抓住你了。”
澎湃的心緒再度翻湧，良久，她方才顫抖著牙關中擠出一句。直至徹底失去意識前，池千瀾仍緊握著那隻溫熱的手。
手掌貼合處源源不斷傳來溫柔觸感，年少的陸清辭頭一次被人這般握著手掌，芙蓉一般的面頰瞬間爬上一抹緋紅。
是錯覺嗎？明明是初次相見，可這名少女他好似在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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