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觀禮，池千瀾眼眶忽而有些發熱。
眼前忽而有金字懸浮，道韻流轉，只見悠然真人李長老踏著古樸文字拾級而下，每落一步，腳下的字元便隨著他的身形陡然變幻，漸漸連成一道懸空的金色階梯。
清風拂過，張長老架鶴而來，身旁幾朵祥雲堪堪向兩側退開，自動從中讓出一條路來。身旁的慕雲真人手腕輕輕一點，身下流轉的雲彩的便化作了通天的棧道，徐徐指向大殿。
瞧見慕雲真人的剎那，池千瀾眼神不禁為之一亮。七彩的霞光環繞在真人周身，再相見，恍惚叫池千瀾聯想起昏迷時她落在自己額上的手。
一雙溫暖的手。
可前世，似乎並未聽陸清辭提起過慕雲真人…
思緒紛亂之間，池千瀾的目光落在了那位李長老身上，這是她兩世以來，初次同對方相見。
難道…上一世池千瀾加入雲夢宗時，李長老已退出了宗門？那慕雲真人，又去往何方了呢？
不待池千瀾理清其中的關鍵所在，只見風起雲湧，幾位長老已然到齊，陸將同眾人對視一眼，手指輕輕一揮，剎那，不滅劍意所化的藍色心火自祖師劍冢最深處引出，如流星一般在空中拖曳出一道閃爍的光芒，驟然被渡入大殿前中央這尊巨大的青銅劍爐之中。
電光石火之間，一道驚雷驟然落下，墨色的玄鐵乍然現身於眾人眼前。
三位長老同宗主依次上前，運轉周身靈氣，隔空斬向玄鐵。
幾道攻擊落下的一瞬，墨色的玄鐵驟然由玄轉白，通體幾乎化作了透明，映出其體內劍骨的虛影。
宗主陸將立於劍爐之畔，聲如洪鐘：
“心火不滅，劍意不滅！”
話音未落，劍爐熊熊燃燒的藍色心火驟然翻滾升騰，待玄鐵被投入的剎那，劍爐驟然化作了沖天的光柱，迸發出無數持劍先賢的虛影。望著那閃爍的刀光劍影，陸將未有一絲猶豫，徑直走入了劍氣渦流中心。
如山一般穩重古樸的劍意自陸將身上爆發開來，直衝雲霄，化作了和風細雨。熾熱和雨水不斷相撞，都試圖在這場無聲的對峙中壓倒對方。
此時此刻，陸將以身為錘，以意鍛劍。
滾滾驚雷在雲間驟然轟鳴，大殿周圍驀然升騰起陣陣白霧。
最後一道天雷的餘燼散盡，劍爐中的嘶吼驟然歸於死寂。天地間驀然歸於寂靜。
劍成了。
只見那劍通體漆黑，先前留下的劍痕此刻化作了繁複的紋路，自劍尖蜿蜒而下，有種渾然天成的獨特之美。
望著陸宗主捧劍的身姿，池千瀾心中忽而感慨萬千。從前她也曾見證陸清辭這般完成儀式。
可有關陸宗主之事，卻從未聽他提起過半字，就連慕雲真人這個名號，也只存在於典籍和同門弟子口中。
究竟...為何？
*
夜幕悄然落下，開山大典的喧囂已散作遠處零落的幾聲笙簫。
陸清辭只記得飲盡了最後一杯名為夢浮生的靈酒，便信步走入這後山的無人之境。
溫熱的酒意與體內流轉的靈力互相糾纏，最終化作比春風更柔軟的睏倦，終於將他放倒在了一片綿軟的幽香之上。
這裡長了一片罕為人知的垂絲海棠，唯在夜露初凝時，於寂寥月色中悄然盛放。
月華如練，粉白色花瓣幾乎壓彎了枝頭，在清風中顯得搖搖欲墜。
幾縷高高紮起的墨髮散落於花間，陸清辭俊逸的面容因酒意而褪去了平日裡看上去的幾分疏冷，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斑駁，熟睡的他此刻幾乎完美融入了寧靜的夜色，化作了裝點花枝的其中一點。
風過，花枝輕搖，幾點碎花搖搖晃晃落在了陸清辭微敞的衣襟和鼻尖，他無意識地輕輕一嗅，卻枕著花香與月色，陷入更深的沉眠。
一陣清越如碎玉的鳥鳴驀然在林間響起，一道身影追著一抹赤色些踏入了這片花海。
“赤霄——？”
池千瀾試探著輕輕喚了一聲火狐的名字，回應她的，卻只有無聲在月下搖曳的花海。
近日發生太多未有預料之事，瞧見赤霄的一瞬，池千瀾下意識便跟了過來。
她的目光緊緊追隨追隨著前方那如火一般跳動的調皮狐貍，卻只見赤霄一個輕盈的轉折，眨眼沒入一叢最茂密的花樹之後。
池千瀾亦步亦趨，不假思索地繞了過去，卻在看清眼前景象的一瞬，驀然止了腳步。
她撞見的不是四處奔跑撒歡的赤霄，而是一幅比任何丹青畫卷都要驚心動魄的景象：那位宴席上高畫質冷尊貴得令人不敢直視的少宗主，此刻正安然醉臥於漫天飛舞的花海之中。
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身上，花瓣縈繞著他飄落，黛藍的夜空與粉白的花瓣互相映襯，紛紛揚揚落下的碎花宛如在此處落下了一場花雨。
時間似乎在此刻靜止，一片寂寥之間，池千瀾忽而聽見自己清晰的心跳。
那隻名為赤霄的火狐，此刻卻乖巧坐在了樹下，歪著那隻雪色的小腦袋，一雙赤色琉璃一般清透的眼直勾勾看向了池千瀾所在的方向。
池千瀾下意識地屏住了一瞬呼吸，生怕驚擾對方一場清夢。
原來他閉上那雙深邃的眸時，面龐會這樣柔和，原來他也會有這樣毫無戒備的一刻，看起來竟有些...脆弱。
夜風再度拂過，捲起更多的花瓣，也吹池千瀾額前的碎髮。一片格外調皮的花瓣，打著旋兒，輕輕落在了她的手心之上，這一刻，池千瀾像似乎抓住這片夜色。
靜默片刻，見似沒什麼異樣，池千瀾抬手輕輕撥開了垂在面前的花枝，意欲離去。
“就要走了嗎？”
聲音驟然自身後響起，池千瀾驀然怔住，下意識回首。
循著聲源望去，先前陸清辭躺的枝丫處此處已刻已了無人影，徒留幾枝隨風搖曳的花枝。
正是疑惑之時，一轉頭，陸清辭那張清逸的臉卻驀然在眼前放大。
池千瀾抬眼，對方芙蓉一般的臉頰上掛了幾絲酡紅，許是酒過於醉人，陸清辭竟未追問她為何出現在此處。
“陸師兄，你醉了——”池千瀾輕嘆一聲，無奈一笑。頭次見這般模樣的陸清辭，竟...有些可愛。
“不是想學劍法嗎？怎麼這時候又要逃了？”
陸清辭漂亮的臉上勾起一抹笑容，話音未落，身上的水雲天應聲出鞘，穩穩落在了掌中。
池千瀾忽而怔住，她原以為少宗主事務繁雜，說要教她不過隨口一說，因而並不敢冒昧前去叨擾。
卻不料他竟還記得。
不待她回答，陸清辭隨手挽了個漂亮的劍花。
挑，刺，劈，砍——
醉意如霧，卻未浸染陸清辭眼中半分清明。他身形一動，月白衣袂倏然盪開——似流雲遇風，又似月下潮起，伴著陸清辭移形換影一般飄逸的身法，好似仙人約下起舞。
劍出時，無半分冗餘的動作，只見寒芒驟然割開了夜色，一瞬間，飄然落下的數片花瓣已然被水月天一劍貫穿。
劍光忽如驚雷乍破，忽如細雨纏綿，剛勁處似可裂石，柔婉時又若拈花，竟舞出一段驚心動魄的剛柔並濟之美來。
“學會了嗎？”
一遍漂亮的劍舞已畢，水月天應聲入鞘，陸清辭向池千瀾拋過一個眼神，似是拭目以待。
沒有一絲猶豫，池千瀾隨意撿起地上一根枯枝，循著記憶裡陸清辭舞動的身法，一趨一步。
這一式起手式極緩，樹枝挽起的不是清風，而是空氣中四散的靈氣。手中的樹枝彷彿化作了池千瀾身體一部分的延伸，揮出的剎那，如攬月光入懷。
漸漸地，她移動的身形由慢轉疾，每一次揮動樹枝都在呼吸間調動身體內靈氣的運轉，行雲流水的動作節奏全然配合著吐納。
體內的靈力如奔騰的流水一般充盈四肢，此刻正隨著劍勢而不斷流轉。就在劍勢舞至最酣暢的一剎，池千瀾舞動的身形與所揮出的劍意幾乎融為了一體。
此時此刻，萬物歸於寂靜。
心神似乎在此刻徹底超脫了五感，池千瀾並未停下，手中之‘劍’依舊在舞動。丹田內洶湧的靈力不再雜亂無章的四處流竄，而是在劍意與心法的共同錘鍊下逐漸凝聚，沉降，最終緩緩歸於丹田。
最終一式，緊握於手中的樹枝驟然凌空刺出，空中正悠然飄零的幾片花瓣一瞬便被同一道寒芒串起——
花瓣在樹枝末端輕輕顫抖，池千瀾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築基，已成。
別人築基築的是臺，而池千瀾築基，築的是一把可斬萬物的道劍。
曾經舉不起劍，揮不出意的那個她，竟在此時此刻完成了蛻變。她原以為法修同劍修之間隔著某種無形的天塹，卻在融會貫通以後方才猛然驚覺。
道法為體，劍術為用。
從前不曾領略的種種，終於在此刻厚積薄發，徹底將自己改變。
“陸師兄，我築基了——”
聞言，陸清辭那雙瀲灩的眸中驟然閃過一瞬訝異，隨即春風化雨一般，綻開一抹笑顏：
“比我預想得要早，恭喜。”
陸清辭眸中倒影出對方的身影，他細細端詳，可對方的將來並未顯現，她的存在彷彿被籠罩在一團雲霧之中，依舊清晰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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