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器峰,陸清辭不斷揮舞著手中的鐵錘,火光四射之間,汗水順著那輪廓分明的臉頰潺潺滴下。
嫣紅的火舌上下舔舐著熔爐內那閃爍著白光的碎片,不過片刻,便融為了乳白粘稠的水。
隨著火焰的滲透,那團材質逐漸被燒得通紅。
是時候了。
高高舉起的鐵錘破風而來,旋即重重落下,一時間迸出星星點點灼熱的火花。
落錘的聲音隨著呼吸如潮汐一般迴圈往復,敲擊節奏從一開始和風細雨一般的和緩逐漸加快,疾如閃電,響若驚雷。狂風暴雨一般的敲擊重重落下,在室內掀起陣陣熱浪。
那團通體雪白的材質在一次次錘鍊中慢慢變幻了顏色,隨著光芒的小石,融化的柔軟逐漸恢復了昔日的堅硬,在錘鍊中有了形狀。
隨著如雨點一般落下的敲擊,未成形的劍身彷彿有了回應,每一次形變都更加馴服,凝視著逐漸在手下變得鋒利的坯子,陸清辭的眼比火星還要明亮,嘴角不自覺浮上一抹笑意。
筆直的劍胚誕生了。
滋啦——
通紅的劍身沒過淬火的水的一剎,將平靜的水面激得沸騰,揚起沖天的氤氳水汽。劍身似乎在水中發出陣陣嘶鳴,待陸清辭再次將其取出時,劍體通身已凝成澄亮的秋月白。
最後便是開鋒。
隨著陸清辭一次次不厭其煩的磨刀石上推動,身後的夜色漸漸褪去,隨著東方魚肚白的露出,那柄劍身逐漸光可照人。
直至鋒利的刃上清晰倒映出陸清辭的臉龐,他輕輕往劍刃上放了一縷自己的青絲,和氣如蘭間,頭髮旋即攔腰折斷。
細細看去,劍身上盤旋著許奇異的紋路,當第一縷晨光落在劍身,陸清辭冷峻的面孔忽而像融化的山巔雪一般,綻出了一抹笑顏。
不錯,不愧是自己煉的劍,陸清辭很是滿意。
*
天光微亮,叫醒池千瀾的不是朦朧的日光,而是右肩處傳來密密麻麻如針扎一般的疼痛。
上過藥的傷口處雖不再流血,可疼痛卻未減輕半分。池千瀾原定這幾日便好好修養,可既醒了,也無事可做,索性收拾了一番,便欲往藏經閣來。
弟子舍外,晨光微熹,廊下一道松形鶴骨的背影背倚柱而立,松竹一般挺拔的模樣輕而易舉便吸引了池千瀾的目光。
提起的腳步驀然止住,她未曾想會在這裡碰見他。
“陸師兄...你怎麼在這?”
陸清辭自晨光中聞聲回頭,舉手投足間的風流氣度和池千瀾肩上仍纏著繃帶的狼狽模樣大相徑庭。她的目光緩緩落在了對方手中抱著的那柄劍上,恍惚覺得這劍她從前好似從未見過。
“池師妹倒是起的很早。”
陸清辭似乎在這裡站了許久,隨風飄搖的袖袍上都沾染了露水。
“陸師兄是在等誰嗎?”
話一出口,池千瀾便後悔了。一定是因為剛睡醒所以還不清醒,怎麼自己就這麼順口地就打探起了對方的私事。
果然,陸清辭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是生氣了。
“我在等這劍的主人。”
陸清辭定定望向了對方,纖長的手指緩緩撫過劍鞘,垂下的睫毛在眼瞼投下一片陰影。這麼說,她應該會懂吧?
池千瀾聞言點頭,遲鈍如她,絲毫未能將這柄劍和自己聯絡到一起,只當陸清辭是不欲向她點明自己究竟在等何人,於是便識趣地轉身告辭:
“這樣啊。那我先行一步,就此告辭。”
話畢,下意識抬手行禮的瞬間扯到了傷處,將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轉身的剎那,卻猝不及防被身後那道清冷的聲音叫住。
“古書云,劍成之日,若聞清鳴,便是在向人索要它的名字,”陸清辭抬眼看向池千瀾,輕輕將劍遞出,“方才你聽到了嗎?”
遞出劍的剎那,陸清辭下意識偏過來了頭:
“這是用阿魘未消散的羽毛所鑄造的,法修的確不擅近身纏鬥,此劍贈你。若再遇險境,不必如上次那般冒險了...”
從陸清辭手中接過那劍,池千瀾眼裡的驚喜幾乎快溢位來。
自劍入手,她的目光便再未離開過劍身半分。手上的傷早已被忘到九霄雲外——抬手便要拔劍,迫不及待想一睹其鋒芒。
“這是陸師兄你親手鑄的?”
劍出鞘的瞬間,瀲灩劍光映在她臉上,照亮了那雙發亮的眼睛。
“好漂亮的劍...”
上揚的嘴角自接過劍起,就再沒落下來過。她翻來覆去地看著,越看越是愛不釋手。
從前她只知陸清辭於修煉一事上驚才絕豔,卻不知他竟還會鑄劍。
許是對方誇讚的眼神太過直白,陸清辭忽而覺得耳後一熱,臉上飛過一抹紅雲,嗓音也隨之暗啞了幾分:
“你可想好,為它取什麼名了嗎?”
池千瀾抬眸,臉上旋即綻放出明媚的笑顏:
“便名清霜吧——多謝師兄!”
從此往後每一次劍,她都會想到鑄劍之人,每想到鑄劍之人,她便愈發會鞭策自己更進一步。
*
天光剛矇矇亮,一陣窸窣聲將慕雲真人從睡夢中喚醒。
恍惚中她睜開雙眼,只見一旁的榻上已空,陸將的身影連同他慣佩的長劍,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理得一絲不茍的被衾上似乎還殘存著些許餘溫。
披衣起身,慕雲真人輕車熟路地推開虛掩的雕花槅扇門,繞過窗下架著的琴臺和水墨煙雨屏風,果然在屋後的月臺上找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刻著‘悠然真人’四字的玉佩在手中忽明忽滅,瑩白的玉石在手間觸手生溫。一早陸將便得了訊息,悠然真人已於晨曦中下了山。
陸將並未去相送,李悠然也未前來辭行。二人就此分道揚鑣,而天心閣那次爭吵,竟成了最後一面。
遠方的千山近乎連成了一片,縹緲的雲霧環繞山巔,清風山景色依舊,落在陸將眼中,卻忽而生了幾分孤寂。
回想舊事,陸將心中一時感慨萬千。等回過神來,才恍然驚覺身旁站了一人。
“夫人,你怎麼來了。”陸將收起玉牌,臉上勉強扯出一笑。他竟渾然不知慕雲真人是何時來的。
一件外袍輕輕落在了肩上,慕雲真人莞爾,握住了陸將那雙略有些冰冷的手。
“夫人,你說此事...是不是我錯了?”
陸將地卸下了往日裡那副雲夢宗宗主雷厲風行的威儀,日光照在他身上,竟罕見地顯露出幾分疲憊。
聞言,慕雲真人既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她倚著月臺邊的欄杆,放眼望去,此時的雲夢宗樓閣錯落,靈霧繚繞,弟子們穿梭往來的身影絡繹不絕,與當初他們初創宗門時的窘迫潦倒截然不同。
慕雲真人猶記得,初創宗時山上有且只有幾間漏風的茅草屋,門口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還是她親手刻下的‘’雲夢宗’三字。
那時一群他們一群散修之中,李悠然當屬最積極的一個,幾塊撿來的木板簡單一拼湊,便是一個搖搖晃晃的論道臺,往地上一坐,處處都是練道場。
在靈石最匱乏的日子裡,連最簡單的聚靈陣都維持得斷斷續續。是陸將接下了替大宗門冒險尋靈草的委託,帶著李悠然和幾個最早入門的弟子,冒險深入瘴氣瀰漫的沼澤中一去便是一個月。
待回來時,去的幾人個個面色青紫,時不時便咳上幾聲,可陸將和李悠然卻眼都不扎地將換來的幾塊下品靈石全數投入宗門庫房,自己一塊都沒留。
即便如此,陸將還是掏出了幾顆品質並不怎樣的靈草,鄭重其事地交予了那時的自己。初次煉丹,慕雲真人便將煉丹爐給炸了,是陸將和李悠然默默和她一起收拾殘局,從不指責她這是在浪費得之不易的藥材。
那些年,他們幾人幾乎什麼都做。別人不屑接的委託他們搶著接,給不起靈石的百姓給物資他們也欣然接受。就這麼靠著積攢下來的些許靈石,竟真叫他們熬過了一年又一年。
久而久之,作為劍修的陸將便習慣了總衝在前面,而李悠然則留在宗內設定陣法,順便打理宗門內微薄的家當。那時為護住清風山這片靈脈,陸將幾乎豁出了命,多少次險死還生,多少次瀕臨散夥,都是這幾人互相撐著,咬著牙,一步步熬過來的。
李悠然不僅是陸將的朋友,也是她的朋友。
這些年雲夢宗如何一步步從微末成長到現在,其中付出了多少心血他們幾人再清楚不過,而傷感的,又何止是陸將一人。
“你今日若不斬斷這份舊情,明日宗門規矩便會鬆動一寸,弟子們看在眼裡,上行下效,我們所堅持的那份‘道’便也成了紙上談兵。莫說是你,連我也想不明白,悠然他當初信誓旦旦要自己創一條路,誰也料想不到,事情竟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一聲嘆息落下,二人不約而同陷入了沉默。許是心中執念太甚,才叫他們走上了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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