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微風捲起幾分涼意,月光在簷下照出一片投影,廊下銀鈴叮咚作響,簌簌而下的落葉送來秋的意味。
“池師妹——”負責宗門後勤事務的執事弟子楚翹臂彎上掛了只沉甸甸的籃子,氣喘吁吁地叫住了弟子舍外的池千瀾,“這是有人託我轉交予你的,對方好像叫許...許什麼。”
“許滿是嗎?”
接過籃子,池千瀾訝然出聲。籃裡滿滿當當放了不少水靈靈的菱角,頂面還壓了幾塊成色上好的風乾臘肉,一看便知是費了不少心思,是對方親手所做。
“是,是,瞧我這記性,對方拜託我轉告池師妹,說謝你替她尋回未婚夫——”楚翹連連點頭,一雙明亮的杏眼卻直直落在了籃內的菱角上。
“不知楚師姐是否辟穀,有勞師姐專程為我跑一趟,一點點心意,還請師姐收下。”
池千瀾遞出了一捧掛著露珠的菱角,楚翹沒有絲毫驕矜掩飾,當即便接過,笑彎了嘴角:
“這一看便知是江城的菱角,又嫩又新鮮。雖說已經辟穀,可我自小便在江城長大,一到了這個時節便饞這些。師妹見笑了——”
楚翹說話爽利,性子又平易近人,池千瀾不過剛跟她聊了幾句,心下便不覺添了幾分好感。
剝開堅硬的外皮,內中乳白色的菱角肉便露了出來,楚翹莞爾一笑,將手中這隻率先遞給了池千瀾:
“給——池師妹試試,這也算我們江城的特色。”
二人就著月色,於廊外的石凳上坐了。池千瀾接過,輕輕咬下,一股植物所特有的清香驟然在口迸發開來,其口感粉糯清甜,略略回甘,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好特別的滋味。”池千瀾捧著手裡那隻菱角,由衷稱讚道。
“池師妹是哪裡人士?”
楚翹的咬著新剝開的菱角,目光卻落在了池千瀾的右肩上,她隱約記得一月前對方肩上好似還纏著繃帶,現在這樣約莫是好了。
咀嚼的動作驟然止住,問及來處,池千瀾的心忽而沒由來的一慌。
空氣忽而陷入了沉默,察覺對方略微怔住的神情,楚翹心領神會地避開了這個話題。她指尖輕巧地探入籃中,拈起一枚菱角,笑語盈盈地轉圜道:
“說起這個,挑菱角可是有門道的…”
月色如洗,靜靜流淌在庭階上,一籃菱角便在這樣絮絮的閒談裡,漸漸見了底。
*
子時,清風拂過劍冢,掠過封印法陣的邊緣,帶起一陣喧囂。
最初只是極一陣窸窣的響動,封印法陣的靈紋卻已悄然亮起。緊接著,第二輪異動接踵而至,更為劇烈,嗚咽伴著嚎叫在月色中更加清晰明朗。
以陸將為首的幾名長老如山一般立於法陣邊緣巍然不動,鷹隼一般犀利的目光牢牢鎖於陣眼。
萬籟俱寂之間,張長老猛地抬頭,臉色驟變:“封印波動了!”
陣法正上方緩緩浮現出幾行淡淡的金色字跡,正是悠然真人當初拼勁全力封印此魔時所留下的咒語。
眼下隨著墨色的魔氣的洩露,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字跡正飛速褪去顏色,逐漸透明,直至消散在風中...
話音未落,劍冢深處忽然傳來如雷聲一般的轟鳴,劈落在眾人心頭
*
劍冢的方向傳來爆發出一陣異樣的光,近乎亮得刺目。
獨倚窗邊的陸清辭第一時間察覺到了其中的異樣,沒有一絲猶豫,便推門而出。
夜風迎面撲來,撩起陸清辭額前些許碎髮。
奔向那光源的路上,陸清辭的心起起伏伏。前些日子心頭浮現的種種不安,終於在此刻山崩海嘯向他襲來。
矯健的身形化作暗夜間的一道流光,直奔劍冢而來。
*
雲夢宗劍冢處,已然大亂。
黑色的魔氣源源不斷自法陣的縫隙中溢位,那魔尚未完全成形,便已帶著令人窒息壓迫感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幾位長老立於陣眼之外,合力穩固封印,額上滾落的汗滴如入海的江流一般不斷潺潺滴落,一時間暈溼了頸後的衣衫。
“宗主,我們快壓不住了!”
“陣法本身已經老化,繼續硬撐,只會崩得更快!”
話音艱難得像從牙縫中擠出,眾長老臉上皆面如土色。陸將心直直下墜,心中最害怕的那抹擔憂,終於在此刻照進了現實。
自從得了看守劍冢弟子稟報,陸將便幾乎日日都泡在藏經閣。
黃卷青燈,塵影翻飛,他近乎將宗門收藏的魔道古籍都檢閱了一遍,欲從根源處著手,尋一個能將此魔徹底剷除,一勞永逸的法子,可隨著燃至天明的火光逐漸微弱,陸將眼底那點微光,也一點點黯了下去。
原來此魔並非外侵之敵,而是附著靈脈而生的痼疾。
靈脈吞吐陰陽,自生清濁。從前靈脈為修真之人供養了多少靈氣,便隨之吸收了多少修行中所誕生的虛妄,執念。
世間因果自有平衡,這些妄念如影隨形,糾纏入脈。天長日久,這股妄念便糾纏到了一起,終成此魔。
更令人心頭髮冷的是那唯一提及的解法——此魔乃妄念所化,並無實體,因而無法斬除。需一位身負同等因果之人,以身為祭,以魂為引,方能將其徹底盪滌消滅。
得知這個並不算太好的結果,陸將緩緩合上手中的古籍,落下一聲或不可聞的嘆息。
“諸位且退下。”陸將沉聲道。
飄然的身形落地的瞬間,幾位長老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可聽宗主一聲令下,幾位長老皆是一怔,一時間揣摩不透宗主的心意。
看著看似平靜的道侶,慕雲真人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淚水,率先後撤一步。眾人驟然噤聲,下意識隨著她的步伐略略退後。
長老們逐漸退至封印的陣法之外,陸將獨自一人,緩緩邁步走向陣眼。
魔氣在陸將腳下不斷翻湧,發出陣陣低沉的嘶吼。封印裂隙中,隱約可見扭曲的暗影不斷擺動,正試圖突破最後的桎梏。
“原來如此。”
直至此刻身臨其境,陸將才終於將現狀理清。
這果然並非單純的封印鬆動,哪怕今日再度將其鎮壓,來日這魔也終會再次破封。
除非,有人徹底堵上這道缺口。
陸將緩緩抬手,靈力不斷於掌中的本命劍上層層凝聚。雪一般清亮的劍鋒映出陸將堅毅的眼神,旋即燃起一抹幽微的藍光。
這一刻,陸將卻忽而不合時宜地想起那日清辭接過劍穗時的神情。
他知道兒子那雙眼或許已看見了什麼,可他們父子倆都心照不宣地未曾提及。
事到如今,他最後悔的竟是當時醞釀了許久,卻未曾說出口的那句‘抱歉’。
抱歉,從今往後不能再繼續指導他劍術,抱歉,以後宗內的事務驟然要讓他接手,讓他挑起這幅重擔。
“父親!”
一道急促的聲音自法陣外傳來,陸將猛然抬頭,對上了陸清辭那雙已然朦朧的眼睛。
陸清辭趕到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陸將孤身立於陣眼中央,手中握著的本命劍燃起了藍色的火焰,大有要將陸將吞噬殆盡的架勢,而法陣之外,長老們無一不面色凝重,卻沒有一人上前。
連母親慕雲真人亦是如此。
這一刻,陸清辭幾乎是立刻明白了什麼。
“為什麼?!父親——”陸清辭厲聲喝道,話出口的剎那,卻不自覺帶了些顫抖,“我看見了…這樣你會身消道隕——”
為什麼非要向死而行?為什麼偏偏是他?
排山倒海一般的情緒伴著風聲呼嘯而來,陸清辭忽而在此刻領悟了切膚之痛四字的真切含義。
“母親,你說句話呀!”
陸清辭急切地嚮慕雲真人投去眼神,可四目相接的一剎,他卻後知後覺明白一個事實:
母親知道父親要做什麼,卻依然支援,原來被瞞在其中的,只有自己。
“清辭,”陸將泯然一笑,像是早已坦然接受這般命運,定定看向了自己引以為傲的孩子,“你可知道為什麼為父不早早知會你和門內弟子此事?”
陸清辭向前的腳步驀然一頓,眼中的世界逐漸模糊:
沉默化作了無聲的控訴,陸清辭看向父親和藹的容顏,聲音幾近哽咽:
“因為我們是宗門的將來,只要我們還在,雲夢宗便還在。”
聞言,溫熱的淚珠順著慕雲真人的眼角如斷線的珠子一般滾滾而下,她太瞭解道侶的心性她,早在他決心已身相填時,便已備下了後手——若盪滌失敗,便敲響宗門那口警鐘,帶所有弟子離山遠遁。
她沒有言語,只是閉上眼,任由溫熱的淚水無聲淌下。
“好孩子,你會成為一名出色的宗主。”
陸將臉上綻出一抹欣慰的笑顏,如此,他便更可放心了。
“父親,你早就知道會這樣,對不對?”
陸清辭的睫毛驟然顫抖,明知已成定局,可他偏不死心:
“難道那些天的安排,都是父親在交代後事?”
陸將沒有否認:
“宗門需要一個結束這件事的人,清辭,你還記得父親那天如何跟你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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