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溪流清越的叮咚聲向上,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溪流的盡頭。眼前豁然開朗,只見一道雪練般的瀑布,竟橫嵌在兩峰之間。
清流自嶙峋石縫中飛瀉而下,撞在崢嶸的奇石上,碎成萬千珠玉,在氤氳了山間的空氣,帶出些許飛濺的水花。
“好美的瀑布...”
池千瀾由衷驚歎,可身側卻無人應答。
她環顧四周,山林寂寂,哪裡還有陸清辭的身影?方才她循著水聲入迷,不知不覺竟走散了。是……走得太快了麼?
凝神屏息之間,池千瀾忽而察覺倒空氣裡的一絲異樣。
除卻周遭清冽的草木芬芳,水流在空氣氤氳的溼氣與風過林梢的簌簌聲,在那轟隆水聲之後,分明還蟄伏著另一道氣息。
“陸師兄...是你嗎?”
她下意識打了個寒顫,試探著向前挪步。
透過淋漓飛濺的水光,瀑布後的幽暗輪廓逐漸清晰。那並非山岩,而是一處被水簾半掩的洞xue,似是別有洞天。
好奇驅使她伸出手指,撩開那層流動的帷幕。
一聲裹挾著怒意的嘶吼,如驚雷般落下,震得水珠四濺。
不好——
陸清辭手中的霜線草應聲而落。
驀然抬頭,陸清辭恍然驚覺,那道熟悉的身影消失了。
*
洞外,池千瀾在吼聲中疾退,手本能地按向腰間,卻摸了個空。
早知...該借把劍防身的。
打破習慣沒由來地將心中的恐慌放大,她踉蹌後退,足下一滑,被溼漉青苔絆倒在嶙峋亂石間。
日光暗了一瞬。
一道雪白的影子,優雅、迅疾,如同閃電,自水簾後躍出,轉瞬便將她籠罩在陰影之下。
是雪豹。皮毛如新雪覆山,線條流暢美麗,一雙碧瞳卻冰冷如亙古寒淵,冷冷鎖定了她。
許是被她方才摸劍的動作激怒,鋒利的獸爪凌空按下,精準地抵住了她脆弱的咽喉。
“這次...又想要什麼?人類的貪慾,果然永無止境。”
窒息感如潮水湧來。池千瀾勉力抬起眼,望進那雙碧綠的獸瞳,抬到一半掐訣的手,終究緩緩放下了。
“抱歉...我無意闖入...只是為了尋些草藥才順著水聲被吸引至此。若您允許,我即刻便離開。”
“哦?”雪豹的審視自上而下,冰冷依舊,“你能聽懂我的話?
“我還以為你們人類盡是無恥之徒,不過仗著族群眾多,便聲稱全是你們的天下。我見多了不分青紅皂白闖進領地之人,擾了清淨不說,還要聲稱是妖精備盤踞一方,倒打一耙要將我們悉數誅盡。”
“如若今日是我落到了人類手裡,你猜他們會不會將我剝皮抽筋?”
話語中的譏誚尖銳刺來,池千瀾驟然失聲。
儘管她不曾做過這樣的事,可她那雙手...又何嘗真正乾淨?
“放開她——”
清冷如碎玉的聲音劃破凝滯的空氣。陸清辭逆光而立,長劍已然出鞘,凜冽劍意讓周遭溫度驟降。
雪豹碧瞳一縮,抵在池千瀾頸間的利爪微微陷下。氣氛瞬間緊繃如弦。
原本稍有些緩和的氣氛,卻在看見陸清辭手中劍的一剎,又緊繃了幾分。
趕在事態失控之前,池千瀾忙開口:
“陸師兄,我沒事,是我誤闖在先...是我的不是。”
眼看著那鋒利的爪子就快沒入被按壓得略略發紅的皮膚,陸清辭懸著的心不更是緊了幾分。
可被那爪子按著的少女卻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朝他輕輕眨了眨眼睛。
陸清辭心下了然,這是叫他放心。
一聲嘆息輕輕落下,握劍的手指節發白,終是緩緩將劍歸入鞘中,發出一聲輕響。
再度對上雪豹的眼睛,池千瀾一字一句朕重道:
“誤入聖地,是我們冒犯。請您大人大量,容我歸去。我必告誡同伴,此生不再踏入此地半步,還您永世清靜。”
蒼穹一般碧綠的眼睛一動不動盯著池千瀾,似是要從她臉上找到說謊的痕跡。
人類總是心口不一。
空氣彷彿在此刻靜止,那高貴的頭顱緩緩低下,溼涼的鼻尖輕觸她的頸側,肩頭……細緻嗅辨。
沒有謊言與貪婪的氣味。
咽喉處的壓力倏然消失。雪豹優雅轉身,只留下一個孤絕的背影:
“記住你的話。從此往後不要再來。不僅是你……所有人類,皆是如此。”
直至被陸清辭扶起,池千瀾才彷彿從一場大夢中驚醒,心臟後知後覺地狂跳起來。
“啊...”起身瞬間,腳踝處傳來尖銳刺痛,她不禁輕呼。應是方才摔倒時扭傷了。
對上陸清辭投來的目光,池千瀾便下意識抿唇噤聲。
不用她言明,陸清辭也能猜到她在強撐。
“你這個人真是....”
一聲嘆息輕不可聞,關於未出口的後半句——拿你沒辦法,終是化在風裡。
陸清辭驀然屈膝,在她身前俯身。清冷的身影瞬間將她籠罩。
“上來。”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如同在陳述今日天氣,“我揹你。”
“...這樣不好吧,師兄...”
“你這個樣子怎麼行走?即便我御劍帶你,也需站得穩才是。不然你打算怎麼回去?”
池千瀾啞然。遲疑片刻,終是伸出雙臂,輕輕攥住了他肩側的衣料。
暮色四合,霞光浸染層林。陸清辭揹著她,緩步行走在山間。光影流轉,連他垂落的髮絲也染上溫暖的赭金色。
溫熱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沉穩的心跳聲緩緩傳來。一時間,池千瀾竟有些恍惚,咚咚作響的究竟是誰的心跳。
“讓你抓緊我,不是抓緊我的衣服。再這麼下去,我的衣襟怕是保不住了。”
儘管對方沒有回頭,池千瀾卻忽而覺得似有溫熱的氣流落在了心上。
儘管隔著袖口的衣料,她卻依然能從搭在他肩頸處的手臂感受屬於他的寸寸溫熱。
“能聽見它們說話,真是太好了。”
她將臉輕輕靠在他肩後,聲音悶悶。距離太近,她甚至能嗅到獨屬陸清辭的那股味道。
沒有再次讓雙手沾染鮮血...真是太好了。
陸清辭亦然點頭。
霞光中,他清冷的眉眼似乎也柔和了少許。
這一次,能在她身邊...真是太好了。
“回去後,我會稟明宗門,將那片山谷劃為禁地,永久封存。”他望著前方漸深的暮色,聲音依舊沉穩,“這是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掀起那方帷幕,輕重疾徐的鏗鏘鍛打之聲登時躍入耳中。
“掌櫃的,我來取劍——”
池千瀾輕輕將面前的靈石輕輕一推,如約支付修繕費用所剩餘的尾數。
能湊齊這筆費用,還多虧了聞江後來送來的那些靈石與藥材,填補了她上了大半的虧空。
更讓她意外的是,那樁聯手完成的懸賞,聞江竟執意將大半賞頭讓給了她。
“劍已修繕完畢,還請過目。”
渾厚的男聲響起,將池千瀾走遠的思緒拉回。
利刃出鞘的輕吟悅耳。
只見先前捲刃處的破損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則是秋月一般的光潔無暇,近乎光可鑑人。
瞧見心愛之物又恢復往日光彩,池千瀾終於笑了出來:
“多謝——”
回程的路上,池千瀾連連步子都輕快了不少。一陣不合時宜的喧囂,卻在這時闖進了耳朵。
“大人饒命!小的絕無輕視之意,更不敢冒犯...求大人開恩,饒了小的吧!”
砰砰的叩頭接連響起,聽得人心頭一緊。
池千瀾蹙眉望去。只見三三兩兩的人群圍成一個圈,中央的青年錦衣華服,昂首挺立,跪在他面前的老者卻已白髮蒼蒼。
“這是怎麼了?”她輕聲問向身旁一位搖頭嘆息的圍觀者。
“姑娘有所不知,那張老頭是街上有名的手藝人,就愛雕些精巧玩意兒。別看他手糙,可無論是泥是石是木,經他手一過,立馬活靈活現。唉,也是禍事——那位公子哥兒看上了張老頭雕給孫子玩耍的一個石雕小獸,老頭卻因孫子喜愛,死活不肯賣。”
另一人插嘴,語氣帶著幾分市儈與不以為然:
“要我說,這老頭也是倔!有錢不賺,豈不是傻子?有這工夫,再給孫子雕十個八個不就行了?非鬧得這般難看...你瞧見那年輕人腰間的玉牌沒?怕是有些來頭,張老頭這回可踢到鐵板嘍!
議論聲中,那華服青年已然不耐,聲音透著居高臨下的冷意:
“老頭,本公子看上你的東西,是你的福氣。我勸你識相些。還是說...你覺得本公子配不上你做的東西?”
豆大的汗滴自額間滾落,跪地的老者聲音發顫:
“大人息怒!小的萬萬不敢有此意...只是孫兒實在喜歡,小老兒不忍奪他所愛。大人若喜歡,小的立馬給您雕個更好、更精細的,保證...”
“等?”青年厲聲打斷,嗤笑道,“本公子看上的,就要立刻到手!你以為你的時間,配讓本公子等麼?”
老者的臉霎時血色褪盡,又因屈辱湧上不自然的潮紅。圍觀眾人面露不忍,卻無人敢出聲。
連不賣的權力都沒有麼?池千瀾眸光微冷,三言兩語間已拼湊出事情原委。她下意識朝那飛揚跋扈的青年瞥去,目光掠過其腰間——
這一瞥,她的心卻如投湖之石一般直直下墜。
玉佩旁懸著一枚小小的鎏金令牌,其上鐫刻的荊棘...弦月...便這麼闖入了眼簾。
不會錯..這正是池千瀾苦苦追查許久的那枚紋樣。
氣血彷彿瞬間倒流,周遭的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急速褪去,世界靜得彷彿唯餘池千瀾砰砰作響的心跳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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