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辭靜默了一瞬。他走到初一身邊,單膝蹲下,目光掃過婦人再無生息的面容,又落回少年涕淚縱橫的臉上,喉間微澀,低聲道:
“....抱歉。”
即便自知身處試煉之境,陸清辭亦不免動容。
若他的感知能再敏銳一分,速度能再快上一瞬……結局是否會有所不同?但這世上,從無如果。
他伸出手,輕輕覆上初一那雙仍固執地抓著母親的手,溫暖的掌心包裹住冰冷的顫抖,然後輕輕將那小手緩緩抽出,握在了自己掌中。
“現在還不是可以盡情傷心的時候。”
他拉著搖搖欲墜的少年站起身,目光掃過仍在燃燒的村落,投向更遠處深不可測的黑暗。
“我們走。”
*
凌亂的腳步夾雜著落下的劍光,陸清辭很快便從村落中央盪出一條路。
越是靠近湖心中央,目光所及之處魔氣便是更甚。
陸清辭心念微動,一手按上了劍鞘:
“抓緊我的手,別離開我身邊。”
湖光映著夜色連成一片,幾許微風掀起波瀾。
陸清辭雙眼微眯,朝湖心處看去。夜風之中,水面上恍若站了一人,腳下盪出圈圈漣漪。留給他的,是一道孤獨的背影。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那人便應是魔氣的源頭。
手中的劍劃破漆黑夜幕,直指那魔心間。
就在這時,那道背影卻緩緩轉身,對上了陸清辭的眼。
熟悉的面容藉著月色在陸清辭面前一寸寸顯露——那嘴角即使緊抿也依然微微上揚的弧度,右眼下那顆小小的,他曾無數次伏在對方膝上抬眼望過的痣...
目光緩緩下移,就連那道右手手腕上蜿蜒的傷,都同記憶裡的位置一模一樣。
手中的劍生生滯在了半空,一瞬之間,陸清辭幾乎止了心跳。
“父親...”
時隔數月,這個稱呼彷彿同陸將一起葬在了那天,明珠蒙塵一般堵在了陸清辭的心口。
他從未曾預料,竟會在此情此景再度同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那道身影相逢。
*
目光落在倒映試煉的玉璧,場外幾位長老皆神情凝重。
“這樣...對清辭來說是否太過殘忍?”
向來口硬心軟的澹臺長老垂了眼眸,連語氣也不自覺軟了幾分。
去的至親再度以最不堪的姿態再度出現,這一次連她亦不免未陸清辭懸心。
“既然要成為一宗之主,那必然需有相應的覺悟。”
接話的是慕雲真人。她的目光始終追隨著玉璧中那道月白色身影,語氣裡沒有半分踟躕:
“將來他要面對的抉擇,要在道義與私情間劃下的界線,只會比此刻殘忍百倍。若連這一關都闖不過,何談執掌一宗,鎮守一方?”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何況...我相信清辭。他不是會輕易折斷的劍。”
“問問他的心,方才能鑄就他的道骨。”
張長老緩緩頷首,撚起的白鬚在指尖無聲纏繞,又鬆開。
“對於每個修真者而言,這都是避不開的‘問心劫’。看似是試煉,實則是機緣。一旦闖過,窺見本真,他的劍,才會真正屬於他自己。心若蒙塵,劍豈能利?”
話畢,幾位長老再度陷入沉默。
*
“大哥哥!為什麼?!那明明就是殺了我孃親的魔頭!為什麼不動手?”
淚水再度自眼中滾滾落下。
瞧見揮出的利劍生生止住,初一的心卻宛若撕裂了一道大口。
撕心裂肺的哭喊將陸清辭從記憶中扯回。
他怔怔垂眸,目光落在了父親緩緩敞開的胸懷,和似是在迎接他的劍的手。
*
“父親...真的是你嗎?”
他像是在問對方是否真的是記憶裡那位光明偉岸的父親,又像是在問此處遭遇的一切是否真由父親所作所為。
死死盯著周遭那揮之不去的魔氣,陸清辭多希望這只是心魔幻化的拙劣戲法,下一刻便會煙消雲散。
“如果我說,是呢?”
那熟悉的嗓音用近乎殘忍的平靜語氣,碾碎了陸清辭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握劍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他就能毫無芥蒂地將這柄灌注了半生修為的劍刺入這副與父親一般無二的軀體嗎?
“讓我來——!孃親,孩兒替你報仇!”
一旁的初一如猛獸一般衝了上來,幾乎是搶奪一般,從陸清辭僵直的手中硬生生奪過了那柄長劍。
曾經連舉劍都費力的少年,此刻眼中卻好似燃燒著熊熊火焰,一步一踏握著那把比他身形還要高的長劍,跌跌撞撞便刺了出去。
風聲止了一剎,萬籟歸於寂靜。
那一劍,只斜斜地擦著‘陸將’的衣袍掠過,連一片衣角都未曾擦破。
‘陸將’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譏誚的弧度:
“我給過你機會了,現在,該我了。”
話音未落,他只是極其隨意地抬起手掌,凌空一揮。
砰——!
一股無形的磅礴巨力轟然撞在初一瘦小的身軀上。少年連一聲悶哼都未及發出,便如斷了線的殘破紙鳶,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數丈之外的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勉強停住,在塵土中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跡。
“初一!”
待陸清辭趕到少年身邊,卻只對上少年已然被血跡沾汙的臉。直至此刻,他手裡扔握著那把劍,不肯鬆開半分。
“報...仇...”
斷斷續續的音節,自喉間被擠出。陸清辭閉上眼,又緩緩睜開,鄭重其事地將那柄沾滿血與塵的長劍接回手中。
那一瞬間的遲疑,換來卻是是眼前血色淋漓。自責與愧疚如同決堤的河水鋪天蓋地湧來,將陸清辭悉數吞沒。
腳尖疾點湖面,盪開圈圈破碎的月影。眨眼間,那柄名為水月天的長劍,已攜著凜冽的殺意與決絕遞至‘陸將’眉心。
“哦?終於捨得對我這個父親下殺手了麼?”
面對那挑釁的輕笑,陸清辭置若罔聞。
果然...父親絕無可能做出此等暴行。這罪孽唯有用劍,用這柄猶豫過的劍,來悉數償還!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湖畔。‘陸將’竟遊刃有餘,僅憑一雙纏繞魔氣的手,或格或引,便輕描淡寫地化解了陸清辭狂風暴雨般的攻勢。魔氣與劍光碰撞,濺開一簇簇幽暗的火星。
“你就這點本事麼?”
‘陸將’甚至有餘暇輕笑,一個微妙至極的側身,便讓那飽含殺意的一劍貼著胸膛掠過。
“憤怒和悔恨,可斬不了魔,也救不了人。”
他說得對。
將心中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清冽的嗓音再度響起:
“一念起,萬劍生——”
以陸清辭為中心,浩渺的湖面彷彿被無形的劍意切割。
手中水月天發出一聲清越長鳴,剎那間,劍光分化,幻影叢生。成百上千道真假莫辨的劍影如雨一般落下,徹底封死了‘陸將’周圍的所有退路。
虛實非我定,光影由心生。
“揮劍——如雨!”
陸清辭的本體彷彿消失在漫天劍影之中。唯有無數道破空聲淒厲響起,劍光如暴雨傾盆,毫無間隙地籠罩而下。
‘陸將’臉上那抹遊刃有餘的輕笑終於僵住,裂開一絲縫隙。
雙臂揮舞之間,卻只擊碎了一道道虛幻的劍光。
真正的殺機,早已潛伏在光影交錯的最暗處。
“結束了——”
三個字輕輕在耳畔落下,‘陸將’駭然回首,瞳孔中最後的倒影,是陸清辭那雙徹底冷下去的眼眸。
噗嗤——血肉被貫穿的悶響,格外清晰。
水月天雪白的劍身,從他後心沒入,前胸透出。劍尖之上,潺潺湧出的血滴滴答作響,在湖面上漾出圈圈漣漪。
“不...這不可能...”
‘陸將’低頭看著胸口透出的劍鋒,魔氣開始從他七竅中潰散逃逸。
未盡的言語,連同他逐漸虛化的身軀,在東方第一縷晨曦刺破黑暗的剎那,一同湮滅在驟然掠過的晨風之中。
陸清辭默然立於湖心,腳下漣漪微蕩,如履平地。他緩緩抽回長劍。
勝了,但試煉之境...並未消失。
垂眸之間,陸清辭留意到了另一件事。
水月天那原本純淨無瑕的雪白劍身之上,此刻竟被一道道黑色紋路所侵蝕包裹,那抹黑色肆意蔓延,不過片刻,便將劍身通身吞沒。
劍...被汙染了。
是因為他此前出劍前猶豫了麼...?還是因為...自己不再被水月天所承認?
指尖觸到劍的一剎,一道聲音驀然自天外響起:
“陸清辭,你究竟為何持劍?”
“誰?!”
湖面倒映著天光,將世界分作兩級。然而陸清辭放眼望去,空蕩蕩的水光之中,卻沒有半個人影。
唯餘斷斷續續的殘音迴響...撩撥著他的心絃。
為何持劍....?
陸清辭抿唇,這看似簡單的問題,卻在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習劍二十餘載,斬妖除魔,砥礪修為,彷彿持劍是天經地義,如呼吸般自然,他竟從未真正叩問過這顆持劍的心。
湖光倒映著他緩緩盤膝而坐的身影,水汽氤氳,卻未沾溼他衣角半分。
望著東方那一輪即將噴薄而出的旭日,陸清辭的思緒卻飄向了很遠的過去。
從記事以來,便常能看見父親那抹揮劍的身影。
那道身影為他遮風擋雨,所以當父親提出要教自己練劍時,陸清辭心中沒有一絲猶豫,甚至有些欣喜。
揮、刺、挑、格...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劍從木劍換成鐵劍,再換成這柄名為水月天的本命劍。
一切那麼理所當然,以至於讓他忘記了去追問源頭——他為何要握住這柄劍?
是為了...責任麼?
為了接過父親肩上的重擔,像父親一樣引領宗門前行,庇護一方?這念頭曾如此清晰,支撐著他走過許多艱苦修行的日夜。
陸清辭再度握緊了手中被黑紋侵蝕的水月天,將這份信念灌注其中。
可劍身沉寂,毫無回應。那些黑色的紋路反而如同被刺激到一般,蔓延的速度隱隱加快了幾分。
與此同時,他腳下平靜的湖面,開始漾開一圈圈黑色漣漪,墨一般迅速暈染開來,大有將這片澄明之境徹底吞噬之勢。
就在心神搖曳之際,陸清辭忽然瞥見劍柄上懸掛的劍穗,正隨風輕輕搖曳。
父親親手為他所繫的劍穗,末端一顆渾圓瑩白的珍珠,此刻無意間垂落,觸碰到了蔓延至腳下的黑色湖水。
嗡——一聲極其輕微的清音響起。
以那顆珍珠的落點為中心,一圈純淨柔和的白色光華盪漾開來,所過之處,蔓延的黑色如潮水般急速退卻,露出下方清澈的湖水。
湖中倒映的雲影天光驟然變幻,浮現出一幕幕流動的畫面——是陸清辭無數的曾經。
哭泣的,失敗的,歡喜的,無數只小小的身影,零零碎碎拼湊出他的來路。
畫面流轉,最終定格在站在他持劍同歲聿對峙那幕。明明是千鈞一髮之際,可劍在手中,陸清辭便如此安心。
原來如此。
陸清辭緩緩吐出一口綿長的氣息,不再猶豫,眼中的迷茫躊躇終於在此刻悉數褪去。
或許是或許是幼時拿起木棍揮舞時,那斬開風的暢快,或許是第一次握住真劍時,手心傳來的那份沉穩與安心。
現下的陸清辭無比確定,揮劍純粹出於心中那份熾熱,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而揮劍後所要承擔的代價,現下他已然明瞭清晰。
劍道即我道,我道即本心。
靈力再次在劍身內遊走,那綿延不斷的黑色痕跡終於在此刻逐漸褪去,轉化為一道道紋路,悄然烙印在雪白的劍身之上。
陸清辭的意志被劍回應了。秋月白的劍身重新被淬鍊,洗滌,沉澱,再度煥發光芒。
“好!好!好!”
張長老渾厚響亮的欣慰之語,驟然響徹天地。
周遭的湖光山色,腳下如鏡的水面,旋即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光影流轉,時空變幻。
待陸清辭重新定神,他已安然持劍,立於古樸的青色石臺中央——繼位試煉的最終擂臺。
風聲簌簌,天地寂然。陸清辭凝神屏氣望去,只見前方高臺之上,數字宗門耆老巍然端坐,卻似乎...並無一人有起身挑戰之意。
高臺上,幾位長老目光交匯,無聲的交流在沉默中進行。
良久,慕雲真人緩緩起身。她於高臺邊緣,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石臺中央那個道如松竹挺拔的身影之上。
“經問劍、問心、問道三重試煉,驗證其心性、修為、道統皆符繼位之規。諸位長老商議後一致決定——陸將之子陸清辭,透過宗主繼位試煉!”
短暫的寂靜後,四周觀禮的弟子猛然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站在無數道目光之中,陸清辭持的心微微顫抖。對上母親和諸位長老欣慰的眼神,一股熱流毫無徵兆的湧上了心頭。
父親...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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