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千里,月華如水。連綿起伏的山嶽很快便被拋在身後,良久,那道白色的身影終於在路過山間一處洞窟時停了下來。
沒有絲毫驕矜,司辰隨意尋了個偏僻角落,盤腿席地而坐。在滴答作響的水滴聲中,他很快闔上了眸。
月光投下一片寂靜,空洞的巖壁上忽而多了道人影。
傳說中的逍遙宗宗主司辰竟不拘小節露宿野外,實在叫池千瀾吃驚。
捕捉到對方平穩的呼吸,她下意識鬆了口氣。隔著數十步開外的距離,池千瀾緩緩握緊了手中的寶鏡。
原本空無一物的鏡面緩緩映射出角落那道身影,隨著靈力緩慢注入,平靜的鏡面漾出漣漪。
池千瀾緩緩闔眸,任由水一般溫潤的力量將自己包裹。幾息之間,視野不再被漆黑所佔據,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刺目的白。
再度睜眼,蜿蜒如游龍的紅色長橋登時躍然於眼前。
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過了這座橋,便能順利進入司辰的記憶寶殿。
那裡或許會藏著蛛絲馬跡。
呼吸急促起伏,池千瀾下意識攥緊了微微顫抖的指尖。距離苦苦追尋的真相一步之遙,她的心忽而跳得厲害。
池千瀾既害怕是他,又害怕不是他。
一...二...三...心中默數著自己呼吸,一個完整的吐納迴圈之後,池千瀾果斷邁出了腳步。
*
“前輩,可否麻煩前輩再核實一遍名錄?前幾日公佈的名單上我明明瞧見有我們二人的名字...怎的現在就沒了?”
少年微微顫抖的聲音裡出賣了他此刻的無措。許是太過激動,他下意識抓住了面前青衣修士的衣袖。
富麗堂皇的山門下,兩名少年被門口的執事弟子攔住了去路。
爭執的聲音不大不小,偶有路過的其他弟子,紛紛側目。
“我說了,沒有就是沒有!再看幾遍都是一樣的結果。若是你再不鬆手,小心我對你不客氣——”
咚——
一記重拳狠狠砸在樹幹上,伴隨著這聲悶響,滿樹雪白簌簌震落,頃刻間落滿了少年肩頭。
“既然看不上我們,出結果那天拒絕我們便罷,可偏偏要在我們透過以後又將我們拒之門外,真是豈有此理!”
“他們盛名在外,桃李滿天下,自然不把我們這樣的小嘍囉放在眼裡。”
良久,倚著樹那人終於幽幽開口。
“可是你甘心嗎?!方才那本名錄,你我二人的名字看得清清楚楚!可那人卻眼皮都不抬一下,張口就是‘沒有’,‘看錯了’,這哪裡是看錯?分明是有人佔了我們位置,讓他們咬死不認!”
一旁的同伴背對著少年,飄忽的目光落在了千里之外。
“師傅說,能教的她都教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是盼著我們有更好的去處,更上一層樓。可...如今進宗門已是無望,若是我們就這麼回去,怎麼跟師傅開口?”
“就算知道師傅不會怪我們,可我自己會怪自己。我開不了這個口。”
眺望著著天邊的流雲,兩人不約而同陷入了沉默。良久,少年揚起了低垂著的眉眼。
“我們不能就這麼回去——若天下沒有屬於我們的路,那我們就自己創一條出來!”
寥寥幾字落下,其中迸發的豪雲壯志卻幾乎振聾發聵。一旁的同伴聞言,愕然轉過了頭。
望著那張似曾相識的臉頰,池千瀾一瞬有些恍惚。他們的臉,她好似在哪裡見過。
記憶裡不怒自威的臉頰終於和麵前的身影重疊,斜倚梨樹那人,分明是雲夢宗前宗主陸將——
池千瀾的睫毛忽而顫抖得厲害,呼吸之間,連心也亂了節奏。
如果那人是陸宗主...那麼另一人便是...
畫面流轉,天青色的晴空之下,曾經攜手並肩的二人此刻卻是劍拔弩張。
“我們創宗的初心,難道你忘了嗎?!悠然!”
半是痛心,半是不解,陸將一字一句,近乎痛心疾首。
“我怎會忘記?真正忘記的,恐怕是你!仙凡有別,你我自踏上修真路的那一天起,那些人便不再是你我的同類。即便那人今日僥倖逃過一劫,遲早也有終結那一日——我不過是未曾插手,又何錯之有?!”
堆積了數年的不滿在此刻被點燃,話音落下的一瞬,二人同時從對方眼裡看見了愕然。
他們眼中的對方是如此陌生,好似從未認識過彼此。
無聲的沉默如同天塹,橫亙在二人中間,曾經無話不談的摯友,現下相顧無言。
良久,而這場紛爭的結尾,最終以下山路上那抹孤獨的背影而落下帷幕。
遠方一抹旭日冉冉升起,玄色的衣角拂過地面,清風山一草一木皆被晨曦染就。
似乎沒有絲毫留戀,那人一路西去,再未回頭。
忽然,眼前的畫面戛然而止。
零落的花瓣生生滯在了半空,畫面驀然於此刻定格,一瞬之間,天地驟然失色。
不好,池千瀾心頭一凜。
“看夠了嗎?”
鬼魅一般的聲音幽幽響起,空氣近乎在此刻凝固。
來不及多想,池千瀾當機立斷抽身而退。神識迴歸身體的剎那,徹骨寒意從腳底升騰而起。
本應沉睡的司辰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睛,那眼中凜冽的殺一瞬叫她不寒而慄。
“擅闖他人心境,是要付代價的。”
不好...最糟糕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心臟在胸腔內怦然作響,池千瀾反手摸出了腰間的劍。既然逃不過...那麼便只有迎頭直上了。
“十方無界,萬矢誅心——落!”
符篆自司辰袖口處獵獵飛出,隨著虛空一指,符文在話音落下的一剎綻出金光,無數箭矢如同狂風驟雨一般向她襲來。
叮——箭尖被池千瀾手中的劍身不斷撥開,游龍一般輕盈的劍在她身前築起一道銅錢鐵壁,綻放清脆聲響。
“呵,不過金丹之境竟也膽大包天,竟敢尾隨窺視逍遙宗宗主。說,你的目的是什麼?”
試煉那日的情景如走馬燈一般閃過眼前,司辰很快認出了面前之人,自上而下打量的目光狠狠掃過,幾乎將奮力掙扎在箭雨之中的池千瀾刺穿。
如審判一般的聲音冰冷落下,池千瀾擊飛最後一隻羽箭,冷笑著迎上了他的目光:
“恕晚輩冒犯。但晚輩不得不問,是該稱呼您宗主司辰,還是雲夢宗前長老悠然真人?”
她想起來了,那個曾在開山大典上有過一面之緣的悠然真人,如今竟改名換姓,搖身一變成了逍遙宗宗主。
荊棘彎月的宗徽...藏經閣的古書...長老下山...
曾經被她忽略的細枝末節一點點被拼湊,逐漸串聯成了破碎的真相。
她終於明白,為何重生後她循著那枚宗徽紋樣始終遍尋無果。只因當時的司辰,還是悠然真人,根本還不曾創立逍遙宗。如何又能讓她有機會觸及?
真相來得猝不及防。
二人起了齟齬的因果已然種下,前世的軌跡仍未因她的重來有所改變。如若繼續發展下去,事態仍舊會演變成最壞的結局...
憤怒與悲痛交織翻湧而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至鮮血潺潺湧出,池千瀾仍未察覺。
“陸宗主的死,是否與你有關?!”
雪白的劍尖直指司辰咽喉,話音落下,她才驚覺自己的聲音竟在顫抖。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驟然劈落在司辰耳旁。他愣住了。原先那晦暗不明的神色裡一瞬竟露出幾分茫然。
陸將死了?!那個固執己見的陸將竟然死了...
但旋即,他眼中掠過一抹難以抑制的悵然。原先還怒不可遏之人,此刻竟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如同來自深淵的鬼魅,巖壁斷斷續續迴盪著破碎的迴響。對上那滿是嘲弄與瘋狂的眼神,池千瀾厲聲怒喝:
“夠了!究竟有什麼可笑的!”
拭去眼角溢位的淚水,司辰眼中的瘋狂更盛:
“那個不可一世的陸將竟然死了!可惜啊...可惜...他說我視人命如草芥...到頭來,先死的竟然是他自己。世間哪個修真人的手上不曾沾染過血,是他的天真害死了自己!”
那個陸將總是以為自己走的才是坦途正道,可還未等自己將逍遙宗發揚光大,他便這麼不明不白去了。如今...他司辰又該向誰證明?
抓住他這失神的片刻,雪白的劍尖直奔要害而去。被刺中的實感並未傳來,電光石火之間,眼前的人影已消失不見。
“小小一個金丹修士敢也這般猖狂。所以你是替陸將來報仇的,是麼?”
鬼魅一般的聲音幽幽自身後響起。旋即,那金色的符文又亮了。
“符引乾坤,力隨我動——反!”
話音落下,池千瀾的劍尖似乎被一股無形之力所牽引,竟生生偏離了原來的軌跡,轉而刺向了她自己。
哐當——劍身應聲而落,發出一聲巨響。趕在徹底傷及自己之前,池千瀾率先拋下了手中之劍。
“你錯了,我是為自己而來。不親眼求證那個結果,我於心不安。”
將她狼狽躲閃的模樣盡收眼底,司辰心中不禁湧上一股快意,憐憫的眼神如同在看一隻垂死掙扎的螻蟻。
話音落下,司辰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亮光。
根據自己卦象所示,命定的機緣已然到來。眼下他正愁無人見證他的豐功偉業,可她既然自投羅網,豈不是將刀遞到了自己手裡?
“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既然你送上門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待料理了你之後,我便親自去雲夢宗算算賬。到時看看,究竟是陸將的弟子更勝一籌,還是我這‘不擇手段’之人所教出的弟子更有本事!”
如果您覺得《師尊今天相信我了嗎》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8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