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逢春
“住手!你難道要打死自己的女兒嗎?!”只見幾道人影行來,晏星步子極快,高聲喝止。
這聲音...程夢盈在眼眶中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滑落。
“晏...”淚水模糊了視線,她艱難扭頭,看見晏星和晏瑤逆著日光跑來,周身環繞著一圈極淡的光暈。
像是久經嚴霜之人突然在冰面上發現一束花,程夢渾身都洩了勁,她身子晃了晃,眼看著就要倒在地上。
晏瑤趕忙上前幾步,接住了她。
手上全是滑膩的血,晏瑤跪坐地上,無措地攬著昏倒的程夢,“喂,程夢,雖然你挺討厭的,但你別死啊...”
杏彤緊接著撲了過來,她握住程夢的一隻手,涕淚齊流,“小姐,都是奴婢的不好,小姐可千萬不能有事啊嗚嗚...”
程觀緩著因用力過度而痠痛的手,驚愕地望著這從天而降般的幾人,“你們是如何進來的?”
無人回答。
晏星直面著他,從容不迫道:“大人莫要忘了,程姑娘身上可是有陛下恩典的,我看程大人此舉是分毫都沒將陛下放在眼裡。”
程觀對此不置可否,他冷哼一聲,轉而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先齊家而後治國。若連家事都料理不好,談何治國?我看晏姑娘是操心過了頭。”
晏星絲毫不惱,面上甚至帶了笑:“程大人此言差矣。我已與家父家母商議過,往後程姑娘就是晏家的義女,我的義妹。”
此言一出,所有人面上都帶了詫色。
“什麼義女?我不同意!”程觀慍怒道。
晏星笑意未改,語調隨意:“程大人莫不是忘了,陛下令程大人在今日離京,可莫要再在這些已定的事上誤了時辰。”
“你!”程觀氣得夠嗆。
他自是不敢對晏星做什麼,於是操著竹板怒氣衝衝地轉過身,還欲再打,“孽女!”
宋景玄劈手奪過竹板,同時攥住程觀一隻手臂,使他無法再上前分毫。
程觀掙了幾下掙不開,驀地就在原地哀嚎起來:“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程大人,告辭。”晏星沒再和他多言,她示意晏瑤幾人將程夢扶起,往程府外走去。
程府無一人敢上前阻攔,怕會自此得罪晏家,只得在暗地裡咬牙,眼睜睜看著他們走遠。
程夢被扶上了馬車,晏星停留在馬車旁,向宋景玄微笑道:“宋公子,今日多謝。”
“這也沒什麼。”宋景玄抱著手臂,在和晏星說話時面上總是帶著笑,“你快回去吧,程姑娘的傷要儘快處理。”
“好。”晏星也上了馬車,再將駛動時又掀開車簾向他道:“改日我定親來致謝!”
宋景玄站在原處望著馬車駛遠,晏星方才笑著對他說話的模樣彷彿還停在目前。
兩個門丁縮在程府門前,害怕地盯著他。
“宋兄。”看夠了戲的楚以鳴從不遠處走來,拍了下他的肩,挑眉問道:“你喜歡晏姑娘啊?”
雖是在問他,楚以鳴的語氣卻很肯定,笑容裡還帶著揶揄。
宋景玄身子僵硬了一瞬,他把楚以鳴的手甩開,斂了笑道:“殿下謹言。”
“這有什麼。”楚以鳴攤了攤手,“誰不喜歡美人呢。”
說著,他輕嘶一聲,一手摸著下巴道:“不過這事有點難辦啊,要是別家的姑娘還好說,說不定我還能幫你在父皇面前討一道賜婚的旨意。只是這晏姑娘可是要當太子妃的,她前些日子不是才入了一趟宮嗎,好像就是為了這事。”
心臟像是被人猝然攥緊,宋景玄垂眸掩飾住那翻湧的落寞,在楚以鳴察覺到異樣前又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道 :“走,回去喝酒去,我才倒的酒一口還沒喝呢。”
楚以鳴是個極易被帶偏的,當下就把方才所言之事拋在了腦後,和宋景玄勾肩搭背起來,“你也就只有那一杯了,剩下的都被我喝光了。”
宋景玄被氣得笑了:“殿下,有點太不夠意思了吧?”
-
程夢在恍惚間又回到了少時。
她是程家的獨女,上頭還有好些個哥哥,這點也曾招致過別人的羨慕。
“程姑娘,你有那麼多哥哥,他們一定都對你很好吧?”
“那當然,還有我爹、我娘,他們都對我可好了。”
尚年幼的她昂著下巴,面上透出幾分驕傲。
可她欺騙得了別人,卻欺騙不了自己。
她從小便不明白,為什麼哥哥們可以那樣做,她卻不行。為什麼楊夫人總是對哥哥們笑臉相待,對她則極為嚴厲。
明明她已經很努力地在學習琴棋書畫了,在醉酒的程觀對楊夫人拳腳相加時,她也總是撲過去擋在她身前。
她很努力地學著懂事,學著聽話,可娘還是不喜歡她。
後來她明白了。
因為她是女子。
她似乎擁有很多愛,也一直在旁人面前這般表現著,表現得像是一個被寵出來的大家小姐。
可這當真是愛嗎?
程夢在一片模糊的意識中隱約聽見了晏瑤的聲音。
...晏瑤?
程夢憶起了在很久之前的一次宴會上,她曾看見姜雲湄給晏瑤在鬢邊簪花。
她站得遠,聽不清她們在說些什麼,卻能見晏瑤彎著笑眼撫向鬢上春花,一旁的姜雲湄含笑注視女兒,寵溺裡透出幾絲無奈。
那是程夢頭一次知道,原來女兒,也是可以被那樣愛著的。
她站在樹影中,窺探著屬於別人的溫柔。
她是羨慕晏瑤的,羨慕她能有那樣的母親,那樣的姐姐。她似乎有著她所渴望的一切。
羨慕得...有些嫉恨。
後背的痛意愈來愈不可忽視,程夢眼睫顫動著,掙扎著從混沌的記憶中抽身,緩緩睜開了眼。
她最先聽到的是杏彤欣喜的聲音:“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後背的劇痛令程夢還有幾分恍神,她發覺自己正趴在一張床上,勉力撐起身子後卻見此處全然陌生,床邊圍著的人也皆是她意想不到的。
若不是背上的傷,她幾乎要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姜雲湄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淚,疼惜地說:“孩子,往後就住在晏府吧。”
程夢吃力地理解著這句話,淚水在一瞬間如泉湧出。她掙扎著想下床謝恩,又被好幾人連聲止住了。
她淌著淚,話音因抽噎而顯得斷續:“晏家再造之恩,程夢...沒齒難忘。”
姜雲湄一手攥著帕子,一手替她理了理滑落在頰邊的發,“好孩子。”
晏瑤此前一向看不慣程夢,總覺著她盛氣凌人。她望著此時虛弱得面無血色的程夢,關心的話被卡在喉間,總覺說出來會很彆扭。
她清了清嗓子,在程夢看過來時開口道:“說起來,我還比你大些月份呢,你該喚我姐姐才是。”
她這話既是想逗弄,也是想感受下被別人喚作“姐姐”。可她沒料到,在她話落的同時,程夢就哽咽著道:“姐姐...對不起。”
晏瑤愣了須臾才反應過來她是指西郊桃林那事。她“嗐”了一聲,心裡頭的那點小別扭頓時都散了,甚是生出了幾分不好意思來,“那事早就過去了。”
她挺直身板,頗為豪爽地對程夢道:“以後姐姐護著你。”
姜雲湄聽得半解不解,她也沒多問,只道是女兒家之間的一些玩鬧。
“若是不喜這間院子就與我說一聲,府裡頭還有好幾處空院子。有什麼缺的少的,也別客氣,儘管找我說便是。”她又不放心地叮囑道。
“多謝夫人,此處已是再好不過了,不必勞煩。”程夢忙受寵若驚地回道。
“該叫乾孃了。”姜雲湄看穿了她的窘迫,淡笑著說。
她移目望向晏星,話中含了些微的嗔怪:“星兒也是,這遇上事了,要先與家中說上一聲,別什麼事都想著自己來。”
晏星只在旁笑眼看著她們說話,聞言鄭重應道:“娘說的是,女兒下回定會注意。”
見程夢仍是哭,晏星拿帕子與她拭了拭眼角,寬慰道:“快莫要哭了,哭多了對身子也不好。”
程夢搖了搖頭,無措道:“沒有,我只是...”
她只是從沒想過,這樣的愛也會願意為她停留。
-
紅,滿目都是紅。好像世間只剩下了這層層疊疊的紅色紗幔。
宋景玄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他已失去了將紗幔掀開的耐性,任由那柔軟的紅色拂在面上。
終於,眼前出現了不一樣之景。他穿過最後一重紗幔,看到了一頂紅綃帳子。
帳中坐著他日思夜想之人。
晏星身著大紅喜服,施著紅絳妝容。她雙手疊放膝上,在察覺到有人進來後,眼波流動著望向他,柔聲輕喚他的名字:“宋景玄...”
我讓她久等了。這是宋景玄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他步履帶了幾分慌亂,想上前解釋他為何來遲。而就在他有動作的同時,晏星的身影漸漸變得模糊起來。他走得愈急,那身影就消散得愈快。
“晏星!”他急急喊著她,卻怎麼也碰不到她,最後連那滿目的紅也徹底被漆黑吞噬。
什麼都消失了,只餘他一人立在黑暗中。
“宋景玄!都幾時了,還練不練兵了!”
宋凜渾厚的嗓音驟然把宋景玄驚醒,他猛地坐起身,猶自覺著心有餘悸。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在意識到是夢後,慶幸和落寞交織著向他襲來。
壞了,起遲了!他回過神來,迅速穿衣盥漱,又向外頭喊道:“爹,你先去,我即便就到!”
無人應他。宋景玄從屋中探出腦袋,連一個人影也沒瞧見。宋凜早走了,哪裡會等他。
宋景玄:“......”他就知道。
他翻身躍出府邸,折了一枝橋畔紅杏,向著晏府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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