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牡丹
三日倏忽而過,御花園內,各色牡丹翻湧起絢麗的浪,花光濃爛,香風襲人。
鶴京各世家貴女身著輕盈羅裳,施著粉白薄妝,或腰掛香囊,或手持團扇,翩躚行在這滿園的爛漫馨香中。
這宮宴雖名為賞花宴,但赴宴的貴女無不心知肚明此宴實意,正三兩成行地低聲笑語著。
晏星將手中最後一點魚食撒盡,看池中游魚擺尾、瑤草臨波。身側傳來透著歡快的腳步聲,晏星以帕拭手,抬眼瞧見陸夕顏正提裙登上石橋。
她一把抱住晏星的手臂,眼眸彎彎地說:“星星!太好了,我就知皇后娘娘看不上我!”
若是對她滿意,也不至於再辦這麼一場宴會。
晏星見她目露驕傲,一時又是無奈又是好笑,“你這話可莫要讓皇后娘娘聽了去。”
陸夕顏忙捂了捂嘴,表示不再說了。她兩手搭扶在石橋欄杆上,面泛薄紅,雙眸被水波映得明亮,“裴郎說...他這幾日會來陸家提親。”
晏星見她滿面期盼,也只得先隱去了心內擔憂。以陸詢對門第的看重,這提親註定是波折的。
“皇后娘娘到!太子殿下到!”兩人正話間,就聽園內響起太監的尖聲傳報。
眾貴女彼此理了理衣襬和髮髻,垂眸小步趨上前,一齊俯身跪拜:“臣女參見皇后娘娘,恭請娘娘萬福金安。”
向皇后行完大禮後,又皆側身向太子行萬福禮:“臣女見過太子殿下,恭祝殿下千歲康泰。”
林落棠攏衣端坐於最前的雕鳳香楠椅上,嗓音溫和地讓免禮。
目光一一掃過垂頭靜立的姑娘們,她輕點了點頭,說:“而今這時節,就屬牡丹開得最盛。良辰若此,又焉可辜負了去?本宮今日邀你們赴宴,便是為共賞芳景。爾等也都不必拘禮,儘可隨意一些。”
她話雖如此,但四散在花間的姑娘們仍是拘謹得很,舉止無不得體非常,不時悄悄抬目望來一眼。
林落棠側眸,見楚以昀還立在自己身側,不由訝異地問:“你還杵在這作甚?”
楚以昀極為實誠地道:“兒臣也不知。”
林落棠:“......”
“你且也去走動走動。”她操心地說。
心中不願面對的猜想被徹底證實,楚以昀還欲說些什麼,又在林落棠眼神的催促下不得不硬著頭皮動身。
晏星閒閒地搖著手中的山水小景扇,正獨自隨意賞花,卻忽覺身後跟了一人。
她走到哪,楚以昀就隨到哪,幾乎稱得上是亦步亦趨。
晏星好笑地回身:“表哥,你跟著我作甚?”
楚以昀頗有些窘迫地說:“孤也就識得星兒你一人了。母后也是,這麼大的事卻也不提前說知於孤。”
晏星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團扇,帶著調侃地說:“你不去與她們說話,又如何識得?”
楚以昀認真思量片時,究竟嘆道:“孤更願去料理政事。”
林落棠見楚以昀只與晏星相談,旁的姑娘又是幅想上前卻又不大敢的模樣,扶額對侍立在側的瑞姑姑惆悵道:“昀兒這副性子,也不知是隨了誰。”
瑞姑姑往盞中添著茶,含笑回道:“娘娘莫憂,依奴婢看,這正是太子殿下的寶貴之處呢。”
林落棠無言按著額角,像是認同了她的話。她環視一圈,暗暗記下了幾位姑娘的面孔,又將眾人都召了回來。
左右已擺好了十幾張小案,案上置著筆墨和茶水點心。
待眾姑娘都落了坐,林落棠微笑道:“春日當屬作詩風雅。爾等皆出自高門,自小飽讀詩書。不若在今日效古人雅集,來一回即景對句如何?”
眾人聽了,都生了興致。又見林落棠待她們如此親切,便大著膽子附和道:“娘娘所言極是,這滿園春色,可不就宜作詩嗎?”
“臣女等不過是在閨中略認了些字,怎擔娘娘如此抬愛?”
“是啊,如作得不好,還萬請娘娘海涵。”
林落棠交疊著雙手,笑意加深,“如此,便由太子起首,諸位姑娘依次屬對,或詠花,或抒懷,但求盡興。”
楚以昀瞧著只想快些離開。他自知推脫不得,便提起案上的紫毫筆,目光在園內逡巡片刻,落在了那開得最盛的姚黃牡丹上。層疊的白色花瓣託舉著金黃的花心,其間仿若蘊著金芒道道,光彩奪目。
楚以昀一手斂袖,落筆句成:“姚黃獨抱千秋色。”
他的字是寫得極好的,遒勁有力,被兩個小太監高舉手中,下面一眾貴女都能看得清楚。
晏星坐在最前,也便由她先對。白鹿宣上墨跡未乾,她將筆輕輕擱在小山形筆架上,嗓音清緩:“魏紫孤含百歲春。”
因著她本也是來充數的,是以也對得平常。即便如此,林落棠仍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來。
坐於其後的是陸夕顏,她緊捏著筆,磕絆著說:“滿、滿園濃香沾襟袖。”
幾位貴女掩唇輕笑,壓聲交談道:“這對詩哪有這樣對的?”
“可不是,陸二公子不是前些時日的榜眼嗎,怎的他妹妹就對出這樣一句來?”
晏星側目望去,見陸夕顏半垂著頭,似是覺丟人。察覺到晏星的視線後,她偷偷望了眼皇后,又對晏星眨了眨眼,眸中透出狡黠。
晏星笑嘆一聲,收回了視線。她這是還怕自己被選上呢。
林落棠果然偏過了臉,一副欲語不得的模樣。她擺手,示意繼續。
“二喬平分萬縷香。”
“趙粉斜倚半壁春。”
......
林落棠靠在褥上靜聽著,未予置評。
楚以昀垂著目,心思早不知飄到哪去了。林落棠已有所料,甚至都不覺著惱。這太子妃一事,看來還是要由她來費心了。
“墨魁自凝九霄清。”一道如春冰碎玉的聲音在席間響起。
這句詩對得格外不同,晏星轉動目光,見是聞錦歌。她樣貌清婉端秀,一雙柳葉眼中蘊著柔色。身上衣裙雖稱不上樸素,但在一眾貴女間難免顯得黯淡了些,發上也只簡單地飾了一隻雕花流雲簪。
林落棠稍稍坐直身子,見那姑娘儀態嫻雅,一時卻憶不起她是哪家的女兒。
瑞姑姑及時附耳道:“娘娘,這位是聞學士家的長女聞錦歌。”
林落棠沉思想了須臾。聞家亦屬高門名楣,世代清貴,其祖上是大寧的開國功臣。只是這些年來子嗣凋零,早已大不如昔。
聞暢在朝中任秘書監,被加有龍圖閣學士之名,與另幾大家相比並不算顯職。且那聞暢的性子極為古怪,鮮少與別的世家,或者說,是鮮少與人來往。每每有同僚邀他宴飲,他總是以要在府內讀書為由推拒。
時日一長,自也無人相邀,愈顯衰微。
林落棠餘光瞥了眼楚以昀,見始終心不在焉的他竟也在打量那位聞姑娘,不覺微訝。她移回目光,心思在幾息內內就已轉了個來回。
在眾貴女又各作了幾首詩後,今日這賞花宴便也要散席了。
林落棠只單留了幾位姑娘在慈元殿偏殿靜候。聞錦歌是第三位被傳入的。她步子邁得穩,身姿清嫋,簪下墜著的珠串極細微地輕晃。
在她屈膝要行禮之時,林落棠抬手道:“行了,今兒就不講究這些虛禮了。”
聞錦歌動作稍頓,仍是把這一禮行完了,“臣女謝皇后娘娘。”
“坐。”林落棠撥著茶沫,一旁的案上整齊地疊放著宴席上眾姑娘的詩文。她在腦中憶著那娟秀的字跡,不經意般地問她:“本宮觀你所作詩文字句不俗,想平日在府內是下了功夫讀書的。”
聞錦歌低垂眼瞼,答得謙遜:“娘娘謬讚。家父好聚藏書籍,臣女資質愚鈍,也不過是閒時翻看幾頁以打發時日。”
林落棠輕輕頷首,她呷了口清茶,轉而問她:“你覺太子如何?”
聞錦歌恭順回道:“太子殿下明達足智、風骨不凡,實乃萬人之英。”
茶盞被擱下,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倒也說不上是失望,只是林落棠原道能聽得些不一樣的。
她正欲啟唇,卻聽得聞錦歌話音一轉,“還請娘娘恕臣女說句不敬之言。”
“哦?”林落棠撩起眼睫,來了些興致,“但說無妨。”
香爐噴出細煙,聞錦歌慢慢攥緊衣裙,聲音也輕了些許:“世人多言太子殿下是天上的仙人,可依臣女看,殿下更像是位至情至性的凡人。”
她稍頓了頓,續話道:“臣女聽聞,殿下每月都會使人在濁巷內發放乾糧藥物。此事雖小,卻足可見殿下心中裝著的是這萬丈紅塵。”
林落棠眸色微沉。楚以昀此事做得隱蔽,知曉是太子在背後下令的人並不多。聞錦歌既是能說出這番話來,那必是費了心思打聽過的。
她打聽這些,是為了太子?還是這太子妃之位?
“你抬起頭來。”林落棠命令道。
她鳳目中含著審慎,卻只看到了一雙平靜如湖水的眸子。
是個心性澄明的孩子,林落棠想。
待聞錦歌退下後,她感慨地向瑞姑姑道:“聞家的女兒,倒是教得不錯。”
瑞姑姑見林落棠眉眼舒展,心內也跟著鬆快幾分,便問她:“可是要定下聞姑娘?”
林落棠默然幾息,緩緩搖頭,說:“太子的婚事亦乃國之大事,此事急不得,容本宮再考校考校。昀兒和陛下那邊,也還要再做商議。”
後殿內,晏星見楚以昀的神情立時松泛了下來,不免玩笑道:“怎麼?這好端端一場宮宴,表哥何以這般愁悶?”
楚以昀在圈椅上坐了,猶自嘆道:“孤只是不慣。”
他說完這句便斂了口,凝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晏星瞅著他,忽然揚唇笑說:“那是聞家的長女,聞錦歌聞姑娘。”
楚以昀心思被拆穿,他也沒辯解一二,輕咳了一聲,頗有些不自然地道:“孤好似見過那位聞姑娘。”
他既是這般說,那想必非是在宮內所見。
“是在何處?”晏星生了好奇。
“朱雀街,望仙樓。”楚以昀眉目柔和,像是陷入了回憶。
那日他應邀赴宴,步入樓中後恰遇正下階的聞錦歌。二人的目光交匯在一處,聞錦歌低斂長睫,向著他盈盈一福身。
裙襬輕揚,不知在誰心內盪開了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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