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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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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故不忍

故不忍

自打程夢來了晏府,晏瑤就從一個人搗鼓她那些脂粉小玩意變為了兩個人搗鼓。晏瑤此前常會攜新做的脂粉挑晏星閒時來與她上妝,如今也多成了她二人彼此上妝。

“欸,別動。”晏瑤神色認真。

程夢坐在她面前眨眼道:“我沒動啊。還須多久能好啊?”

“快了快了,馬上就好。”晏瑤合上手中的胭脂小盒,抬首看見來人後眸子一亮,“姐姐,你來啦!”

程夢扭過頭來,也高興地喚道:“晏姐姐!”

在看清她的臉後,晴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晏星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掩唇笑了兩聲。

程夢面色一變,她匆匆跑到菱花鏡前,就見兩大團紅暈正突兀佔據在自己那被粉撲得過分蒼白的臉上,瞧著既駭人又滑稽。

程夢深吸一口氣,捏緊了拳頭,“晏瑤,你故意的是不是!”

晏瑤起身就跑,“姐姐救我!”

兩人繞著晏星要抓對方,直把晏星轉得頭暈。晏瑤還是沒能逃得過程夢,程夢撓著她,兩人笑做了一團。

晏星自揀椅子坐了,唇角自揚起便沒落下。

待兩人都有些鬧不動了,這才稍稍安歇下來。程夢自去淨面,晏瑤拾起桌上的小漆盒,邀功似的遞到晏星眼前:“姐姐,你瞧瞧我們新做的胭脂。”

晏星便啟開盒子,撲面而來的是一陣淡雅的馨香。那胭脂的色澤鮮而不豔,在日色下閃著細碎的芒。

晏星新奇地轉動小盒,見那胭脂上的細芒也在隨之變化,“我倒是從未有見此種閃芒的胭脂。”她不由說道。

程夢恰也在這時回來,幾縷髮絲溼濡地貼在頰邊,聞言答說:“我和阿瑤往裡另添了金箔、珍珠和梅花冰片,起先也沒想效用會這般好。”

效用確實很好,饒是晏星一向對脂粉無多少興致,這會兒也不由得心動起來。她合上小盒,由衷道:“這若是拿去市面上賣,定能討得許多姑娘家喜歡。”

晏瑤眉開眼笑地說:“姐姐喜歡便好!這盒原也是要送與姐姐的。”

“只是我那兒也無甚好回贈的。”晏星因說。

晏瑤連忙擺手說:“姐姐,你怎還和我們客氣啊,你若真送東西來了,我們倒不好意思收了。”

晏星笑問道:“那我繡的香囊你們要也不要?”

晏瑤和程夢聽了,忙同聲道:“要!”

兩人又拿了香粉和眉黛來給晏星瞧,引得晏星讚賞不疊。

晏瑤雙手撐腮,眼底的笑意漸被渴盼取代,“而今市面上的妝粉鋪多是男子所開,他們賺姑娘家的錢財,卻不盡懂姑娘家的心思。”

她杏眼清亮,眸中流溢著比方才的胭脂更為動人的光采,“是以我們才更想為姑娘們開一家獨一無二的脂粉鋪。”

晏星聽了,欣喜之餘難免又覺擔憂,她正欲張口,程夢卻已先傾身道:“只是乾孃那裡...”

晏瑤將手垂下,她抿唇,默了須臾方說:“我不想瞞著娘,何況也瞞不住。”

“那我們一道去說。”程夢抓起她的手。

晏瑤聽她話音堅定,反倒又糾結起來,“要不還是再過些日子?”

程夢利落地扯著她直身,頗為乾脆地道:“你半月前就這般說了,走,我們這會就去。”

“誒,等等等等!”

晏瑤腳蹭在地上試圖抵抗,卻仍是被程夢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門。

“小姐,我們可要去?”晴霜在旁問晏星道。

晏星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先讓她們去吧。”

她相信她們。

待真到了正屋,兩人卻是俱猶疑起來,在外探頭探腦,你推我一下,我扯你一下,十分的鬼鬼祟祟。

正當她們悄聲說著話時,屋內卻突然走出一個人來,倒把兩人都唬了一驚。

素柳面不改色,彷彿看到什麼都不會使她訝異,嗓音平直地說:“夫人聽見外頭有響動,使奴婢出來看看。”

二人相視一眼,硬著頭皮挨進去了。

姜雲湄正擇著做夏季衣裙的布料,見晏瑤和程夢相伴著走進,便招呼她們一同來看。

“夢兒,身子將養得如何了?”她淡笑著問。

“已大安了,謝乾孃關心。”程夢乖巧答道。

晏瑤興沖沖地湊過去,指著一卷素青色輕紗說:“這個好看!適合姐姐。”

姜雲湄兩指揉搓著那捲布料,說:“顏色是好的,只是硬了些,穿在身上到底沒那些軟的舒服。”

晏瑤眼珠一轉,又指著一卷蓮花紗道:“那這個呢?”

眼見她挑布料越挑越開心,程夢在背後戳了她兩下子,讓她莫忘了正事。

晏瑤被她戳得如夢初醒,她暗暗給自己鼓勁,站直了身子,下定決心說:“娘,有件事...”

姜雲湄從布料中抬眼,平靜地望向她:“又闖什麼禍了?”

晏瑤一噎,方聚起的那點膽量這會又不知跑哪兒去了。

她低下頭去:“沒...”

才吐出一個字,晏瑤就感自己的手被牽住了。程夢向前挪步,替她將話說了下去:“乾孃,其實是有件事。”

她嚥著唾沫,努力使自己把話連貫說完,聲音不可避免地越來越小,語速也越來越快:“就是,我和阿瑤...想一道在城中開一間脂粉鋪子。”

半炷香後,姜雲湄端坐椅上,晏瑤和程夢低眉垂目地立在她面前。

姜雲湄原道她們調製胭脂是出於姑娘家的一點喜好,以此也便隨她們去了,只是她萬萬不想會在今日聽到這麼一句話。

她啜飲著盞中的白毫茶,腦中思緒紛雜。

在這長久的靜默裡,晏瑤動了動眸子,依然是先啟唇道:“娘,這起初是我的主意,是我讓阿夢和我一道的。”

姜雲湄輕輕將茶盞擱下,不容置疑地說:“不可,豈有世家小姐跑去外頭開鋪子的,這成何體統。”

晏瑤自不會就這麼依了,半是撒嬌半是勸說地道:“待這鋪子開起來了,女兒們就請人來看顧著,也不會日日都出府去。”

士農工商。姜雲湄生於地方大姓姜家,後又嫁入鶴京晏家,在她眼中,商人是比寒門更低微的存在。

她一手揉按眉心:“這不是胡鬧嗎,世家的小姐跑出去營商,這要傳出去了日後還怎麼嫁人?”

“那就不嫁,我才不怕丟人呢。”晏瑤頗不以為然地說。

“又胡言了。”姜雲湄責備地看著她,“有誰家姑娘是到了年歲不許人的?你一人胡來也便罷了,還拉著夢兒一起。”

程夢上前一步,剛欲說些什麼,就聽晏瑤又開口倔道:“我沒有胡說,不嫁人又如何,我只想一輩子待在娘身邊。”

她梗著脖子望向母親,話說到最後已然摻了哽咽。

眼睫顫動,姜雲湄垂下目去,只覺心頭酸澀。如今府內三個姑娘年歲都已不小,一想她們日後都要出府去,姜雲湄便心生不捨。

她雖動容,卻仍不見鬆口:“府裡也不缺那點銀子,何用得著你們姑娘去做這些?”

“乾孃,我們不是為了銀兩。”程夢正色說。

晏瑤吸著鼻子,接話道:“女兒只是,想讓天底下的姑娘都能用上心儀的脂粉。”

那些男子能做到的,她們也能。

-

窗外月色溶溶,屋內燭火曳曳。

晏裕仁今日料理公務晚了些,待他從書房回了正屋,卻見姜雲湄還坐在桌前沒睡。

“出了何事?”晏裕仁從她的愁容中察覺到什麼。

姜雲湄輕嘆一聲,說:“是瑤兒和夢兒,這兩個丫頭平素就喜做脂粉,今日卻跑過來和我說什麼要開一家脂粉鋪子,你說這如何使得?”

晏裕仁微怔,他極快地思量一番,鬆了神色,說:“我還道是何大事,姑娘們想做什麼,讓她們做就是了。”

姜雲湄話音染了些急切:“可這若是傳出去,那別家...”

晏裕仁知她在擔憂什麼,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怕什麼,我晏家的女兒還怕嫁不出去不成?瑤兒的性子你又非是不知,她何曾對什麼事真正上心過?今番這興頭遲早也會過去,鬧上個幾日也就好了。”

令姜雲湄不安的正是這點。晏瑤打小就是個萬事不過心的,可今日,姜雲湄是頭一回在她眼中看到那種光芒,那種似乎凡事都無所懼的光芒。

她又有些看不透自己這親生女兒了。

次日一早,晏瑤和程夢起身後就又跑到正屋外去探頭探腦。這念頭一旦興起,便不會輕易淡下去。

“進來吧。”姜雲湄在屋內無奈道。

二人本以為這次的動靜已是夠小了,不想還是被姜雲湄聽了去,當下你推我我推你地磨蹭著進了屋。

她們想瞧姜雲湄的面色,又都不大敢,神情帶著隱隱的不安。

姜雲湄見她們這副模樣,實是不知她們是從何來的膽氣要在京城開鋪子。

鳥鳴聲婉轉,和下人掃院之聲雜在一處。姜雲湄闔目倚在坐褥上,良久方問:“你們可知開一間鋪子有多不易?”

晏瑤心思轉得飛快,她聽姜雲湄似是有鬆口之意,忙點頭道:“知道的,女兒們都已打探過了。”

姜雲湄撩起眼瞼,目光沉凝,“如若開得不順,或是有人來尋不是,你們又待如何?”

“開得不順也不妨,可以慢慢來。”程夢連聲答著,“有人尋不是也不怕,女兒們也非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姜雲湄似還有許多話要說、要問,這些話凝在她的眸中,化為了難掩的憂色。她知自己是拗不過她們了。她本可以堅決地讓她們待在府中,可到底...她不忍讓那束光熄滅。

那是她所沒有的、獨屬於少年人的光彩。

又是長久的沉寂,她忽啟唇喚道:“素柳。”

素柳會意,將昨夜就備好的地契取了來。

姜雲湄將那份地契放在案上,緩慢推至二人面前,嗓音微澀:“此是娘陪嫁的鋪子,就在朱雀大街上,眼下就付與你們了。”

音落,她又添話道:“只是這鋪子還須寄在家中嬤嬤的名下,你二人但只可授方獻策,經營之事還宜少涉。”

晏瑤和程夢聞說,不可思議地相視一眼,確認著自己可有聽岔,而面上已是抑不住地帶了笑。

姜雲湄此語已是極大的讓步了,晏瑤實在不期,撲上去抱住她一隻手臂,笑眼彎彎道:“謝謝娘!女兒就知娘最好了。”

程夢拿起那份地契,激動得面頰微紅,“多謝乾孃!”

姜雲湄從窗眼目望她們步履輕快地向晏星的小院跑去,沒忍住又叮囑道:“慢些,都多大的人了,怎還冒冒失失的。”

待看不見二人的身影了,她才收回視線,憂愁地倚回了坐褥。今日這番決定,她昨晚整整思想了一宿。

晏瑤和程夢到底都太年少,心氣盛。若是不放手讓她們去做,她們斷不會甘心。只是這世上有許多事都是說來輕巧,做起方知其中艱難。

姜雲湄在等她們知難而退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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