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浪湧
夜色深沉,彎月如鉤,福寧殿內燈燭明明。楚明慎凝眸閱著奏章,侍立在側的唐保點著頭眯盹兒。
“咳...咳咳咳...”喉間忽湧上癢意,楚明慎躬身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面孔湧上血色。
“陛下。”唐保霎時清醒,忙續了盞熱茶遞來,又揀了件外袍與他披上,低聲勸道:“時辰已不早了,陛下該早些安歇才是。”
“無妨。”楚明慎平復下來,擺手道:“你下去吧,換人來伺候。”
唐保知楚明慎這是體諒他,他仍自想說些什麼,最終也只是應聲退下了。
方出殿未遠,他那義子喬順就迎上前道:“乾爹辛苦,兒子已著人備好了澡湯。”
“你有心了。”唐保微微點頭。他這些個義子裡頭,也就喬順最為合他心意。
“不過是兒子分內之事。”喬順笑道。他見唐保愁眉不展,因試問道:“乾爹何故憂心?可是陛下那裡...”
他適時止住話音。
“陛下...唉。”朝會時那染血的帕子又浮現在目前,唐保搖了搖頭,長嘆一聲。
喬順心下明瞭,未再多問。他扶唐保下階,低垂的眼瞼掩去了眸中不明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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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曉日初升,浮雲鱗然。宋景玄摘得一枝芍藥,熟稔地往晏府而來。晏星正於窗前隨意地挽著低髻,餘光瞥見人影,還未開口就已是先笑了開來,“宋公子。”她喚道。
“晏姑娘。”宋景玄滿眼含笑,抬手要把那芍藥往瓶中插去。
晏星卻已是轉過了身子,她從他手中拿過花來,二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觸了一瞬。
宋景玄身子一僵。縱此種接觸也非是頭一次了,他仍是沒出息地回回都心跳加快。
晏星卻似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她一副心情極好的模樣,見那粉芍藥開得嬌美,心下生喜,便抬臂往發上簪去。朝日給她低垂的眼睫鍍上一層淺淺的金,宋景玄又看得愣了。
三年分別,她真的...不太一樣了。
“晏姑娘不是也喜歡你嗎?”宋景初那毫無顧忌的話又不合時宜地響在了他腦中。宋景玄想問她,想問她日日清晨的等候,想問她那些不經意的觸碰,想問...她的心意。
晏星簪了幾下沒簪穩,眉心微微蹙起。見狀,宋景玄俯身靠近,扶住花枝,“我來。”
日光被遮去些許,少年的氣息驟然向她籠來。晏星抿唇,身子無意識地繃緊,自己也不知為何要屏住呼吸。
芍藥花被簪住,宋景玄卻仍未退開,目光灼得晏星面上發燙,“好、好了嗎?”她問。
分明是初夏時節,不知怎麼就熱得厲害。宋景玄定定地注視她,嗓音顯出幾分繾綣來,“晏姑娘...”
晏星抬目,心臟撞動著胸腔。芍藥綻在她鬢邊,愈襯得雪面娥眉。
“你...”話已到了舌尖,說出的卻成了:“你前日讓我說的那些話...”
宋景玄退開些許,十指捏成拳,既懊喪又慶幸。
“啊,”晏星迴神,飛快地眨動眸子。她掩住那些微失落,打斷他道:“說來這事我還不曾謝過你呢。”
昨日軍器貪腐案發,宋景玄聞知後那是憤懣交雜著後怕。待心緒平復,他不禁想起晏星讓他去與裴知由說的那些話。
前後細思下來,她竟像是已先知了庫裡藏著老鼠一事了。可她又是從何而知的呢?
聽她如此言語,宋景玄心中瞭然,復又笑道:“你我之間,何必言謝。”
晏星不欲說,他自不會再問。
“何況,”他輕輕將她垂落的一縷髮絲拂至肩後,“該是我謝你才是。”
若那些兵甲當真被輸往戰場,則必是屍山血海,死傷難料。
豔陽下的鶴京城似乎與往日別無二異,依舊繁華喧嚷,依舊不近人情。一場大浪卻自廟堂之上掀起,吞噬著拼命想逃離其中之人。
三法司的官員忙得腳不沾地,往回於住處和官衙中,有的乾脆連吃宿都在辦差院裡。刑部大牢每日都有官員進去,也都有官員出來,叫罵聲與討饒聲充斥其間。
潘弘一個軍器監監斷沒有如此能耐,他能無聲無息吞掉這麼多銀子,必少不得上面層層相護。此案是欽案,極受重視,無人敢馬糊,然而越查下去,就越是令人心驚,甚至有幾家世家也牽連其中。
看不見的烏雲悄然覆住了整座鶴京城,被定罪的官員自是不甘,在獄中肆意攀扯咬噬,一時間人人自危,連無關之人也皆緊閉門戶。
裴知由亦因失察而被御史臺的言官彈劾,但因其主動進言請查,得太子擔保,又有陸詢說情,最終也只是罰了些俸祿。
晏澈才升任大理寺少卿就遇上此等大案,整日裡行色匆匆、席不暇暖,鮮少在府內過夜。
他今日午後好不容易得了空閒,能在府中多留片時。晏星聽聞後,便尋了過來。
門首竹簾輕動,她輕喚道:“哥。”
晏澈已得了通報,抬手示意晏星在對面坐。
晏星見向來一絲不茍的兄長竟連發髻都是歪的,不免又將聲音放輕了些許:“哥哥,案子辦得如何了?”
晏澈揉按眉心,片刻後緩慢說道:“此案牽涉太廣,短時間內不得了結,連此前被遠貶的程觀亦沒少收受潘弘的賄賂。”
“程觀?”晏星向他確認。
“不錯。上邊已派人押程家入京,想是今日傍晚就該到了,屆時還要去審問一番。”晏澈只道晏星是憂心家裡,又添話道:“放心,此案不會牽扯到我們家。”
晏星點頭,她垂眸思索片時,再抬眼時卻見晏澈已然靠在椅背上睡去了。
晏星知他勞累,遂低聲吩咐小廝拿毯子來,自個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晴霜候在門首,見晏星出來了,低眉隨在她身後。待走出一段距離,晏星止步,側首向她道:“備車馬,我要入一趟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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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以昀端坐檀木書案前,兩側摞滿了文書和案卷。玉盞中的釅茶早已涼透,狻猊香爐吐出青煙嫋嫋。殿內一派靜謐,日光從竹簾中溜進,灑下碎影滿地。
“殿下,晏姑娘來了。”宮人上前通稟。
“請進來,看座奉茶。”楚以昀合上手頭一本案卷。
無一會,晏星走入,喚了一聲道:“表哥。”
“星兒,坐。”楚以昀淡笑。
晏星斂衣在玫瑰椅上坐了,她見楚以昀面上疲乏不比晏澈少,不免叮囑他道:“表哥,案子再要緊,也不能熬壞了身子啊。”
楚以昀又拿起一卷文書,提筆斂容說:“父皇將此案交與孤,孤不想讓父皇失望。”
晏星便帶笑說:“只是這婚期將近,若是聞姑娘得知,定是要憂心了。”
楚以昀看向她,面上浮出幾分無奈,到底是將文書給擱下了:“是孤心急了。孤是睡得少些,晚間的安神湯卻不曾落下,將養個幾日便也無礙了。”
話落,他忽然笑說:“星兒,此案你當居首功啊。”
“哦?”晏星歪著腦袋,似是不解,“我有何功啊?”
楚以昀拿手點她,玩笑地說:“該是你那籃枇杷的功勞。”
晏星掩唇笑了一笑,便順著問他:“這功有了,賞又何在?”
“你欲何賞?但言不妨。”楚以昀很快說。
晏星稍正了神色:“我也不要那些金啊銀啊的,我只要表哥依我幾句話便是。”
“哦?你說。”楚以昀察知到什麼,亦斂了笑意。
晏星遂問他:“表哥,這劣等兵甲既已被查搜出,武庫中所缺又該如何?”
楚以昀寬慰道:“莫憂,從犯官府內抄沒的家產皆會用來煉兵器。”
晏星擔心的不是銀子,而是會來不及。她加重了些嗓音:“表哥,方今北盧虎視眈眈,這些年來從未停止過騷擾蔚、朔二州。胡人不通禮義,雖訂了和約,卻依舊保不定哪一日會再度揮兵南下,還需未雨綢繆一些才是。”
“星兒所言極是,孤亦以此為慮。”楚以昀沉吟須臾,眸光沉凝,“如此還需多招些人手才是。”
晏星提議道:“若軍匠身邊缺少幫工,何不從濁巷裡招人?”
“依我愚意,那裡頭的人多是從北方來的,謀生不易,無不想在京內討個生計。他們雖是沒有手藝,也能做些簡易的粗活。像那些有天分的,也可以就從學徒做起。”
楚以昀看向她的目光中摻了幾絲訝色,贊同道:“此言在理,孤即便著人安排下去。”
晏星呷了口茶,話音一轉,又懇切道:“還有一事。巧婦尚難為無米之炊,沒有銀子,諒那些軍匠也是有心無力,還望表哥向陛下言明一聲,勿要重責於他們。”
“放心,此事待查明後自有公理論斷。便是孤不說,父皇也不會捨得無端重罰他們。”楚以昀倒不擔憂。
見晏星無話,他因問:“就這些?”
“就這些。”此行目的已成,晏星心下輕鬆。
楚以昀默了少頃,他望著面前自小看到大的表妹,語生嗟慨:“星兒,你若是名男子,倒真適合為官。”
晏星聞言卻是沒應,她緩緩搖頭,淺笑著道:“表哥此言差矣,有時女子能做的,並不比男子少。”
楚以昀微怔,旋亦笑道:“是孤失言了,星兒莫怪。”
沒坐一會,只見殿門處有宮人來請,說陛下傳太子問案子情由。
晏星聞言,便也起身作辭,臨行少不得又多叮囑楚以昀幾句保重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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