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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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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遇寒屋

遇寒屋

見五殿下都被駁了,眾臣自是噤聲不敢有違。

風波不斷,楚以昀一夜未歇,身心俱疲。他立在帳前昏黃的燈盞下,側眸望向欲言又止的宋凜。

宋凜身為一軍指揮使,自是要隨行護衛太子左右,這是臣子的職責。

楚以昀半轉過身子,因說:“宋指揮使,你可於兵士中撥出一小隊人去山下覓跡。孤允這些人便宜行事,但切記不可擾民。”

宋凜猛然抬首,旋掀袍跪地,滿面動容:“微臣謝殿下恩典!”

今夜註定難眠。靜了方有半晌的行營再度喧沸起來,馬車碾出車轍,燈影晃動,人群奔忙,縱目但見一派嘈亂。

“我不回去,我要等姐姐一起!”僕從手忙腳亂地打疊行裝,晏瑤只直直立在帳中,掩在寬袖下的手指被捏得泛白。她眸中含淚,目光卻極為堅定。

燭光曳曳,帳內並不明亮。姜雲湄一見晏瑤這副倔強神情就覺頭疼,揉著額角說:“太子有令,命文武百官攜家眷返京。便是無有此命,把你一個人丟在此處又成什麼樣子?”

程夢悄悄打量她的面色,猶豫一會還是說道:“我與阿瑤偷偷留下,誰又能知曉呢?難道他們還會一個個查人不成嗎?”

姜雲湄雖是被晏星勸了回去,卻始終不得入睡。她獨坐床榻,愈發覺著心神不寧,便使素柳去瞧瞧晏星可曾睡了。

素柳很快回來,回話證實了她心頭的不安——晏星已走出帳子有些時候了。

她離開了營帳,且又不在行營,那麼還能往何處去?

答案不言而喻。

...這傻姑娘。

姜雲湄本可強自鎮定,直到外邊傳來訊息:刺客並未被剿滅。

眼前陣陣發黑,耳畔鳴聲尖銳。倘晏星出了何事,待到百年之後,她要如何向林纖敏交待?說自己有負於她的重託嗎?

跌下山崖...她不敢再讓自己去觸碰這幾字。

只要,只要沒見到...她的女兒就必然平安無事。

今夜幾番大起大落,姜雲湄已自有些站立不住了,她一連望後退去幾步,被身側的素柳緊緊攙扶著。她擺手,口內只反覆念著:“不成,不成...”

“拾掇得如何了?”晏裕仁走過來道,眉心溝壑極深。

晏瑤和程夢見姜雲湄似是被她們氣著了,心內本就發虛。又兼晏裕仁一向嚴肅,兩姊妹便只並肩站著,頭埋得好似鵪鶉。

晏裕仁哪能看不出她們那點心思,當下沉聲道:“胡鬧,此間林深路遠,焉可留滯?”

“可...”晏瑤還欲再說些什麼。

晏裕仁斂目看來,她縮了縮脖子,再不言語了。

只見一僕從打栓了包裹小步跑來,恭聲對晏裕仁道:“老爺,已俱完備了。”

晏裕仁頷首,向正忙亂的晏澈道:“照顧好你娘和兩個妹妹。”

晏澈鬢邊淌汗,他垂眸拱手,鄭重應聲:“是,父親。”

姜雲湄輕拂開素柳的手,掩著寬袖慢走幾步,抬目望向晏裕仁問:“你這便要走?”

晏裕仁半轉過身子,應了一聲說:“兩位指揮使率兵護衛殿下並朝中要員先行輕騎返京,餘下兵士會同你們一道走。”

說罷,他輕拍了拍姜雲湄的手背,寬慰道:“莫憂。”

姜雲湄眉宇間仍是惶惑,她緊了緊外衫,猶疑著問:“...可知京中出了何事?這般急切。”

晏裕仁默然。他回望姜雲湄,極為緩慢地搖首,眸光幽微。

明月已西,他轉身,大步邁出營帳,袍角帶起的風熄滅了一盞燈燭。姜雲湄停在原處,不自覺揪緊了衣襟。

這鶴京城裡,風雲難測啊。

晴霜本正領著奴僕在近處林中張望,得知變故後匆匆返回營帳。她迎面撞見姜雲湄,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抹淚,抽噎著道:“都是奴婢的錯,奴婢早該料到的,是奴婢沒能看顧好小姐,奴婢失職...”

那小丫鬟也哭哭啼啼地上前,被晴霜半擋在身後。

她這噼裡啪啦一通話把姜雲湄說得一愣,她低頭注視幾要泣不成聲的晴霜,無聲輕嘆。

“起來吧,此事也不能全怪罪在你頭上。”她說。

晴霜搖頭,她膝行幾步,仰視著姜雲湄說:“奴婢情願留在此處,待尋回小姐再一同返京,還望夫人應允!”

晏瑤牽著程夢走近,又喚了姜雲湄一聲道:“...娘。”

姜雲湄今日已不知紅了幾回眼眶,她彎腰扶晴霜起身,“好孩子,快些起來。”

眼淚模糊視線,她抓住晴霜小臂,懇切言道:“我會多留一些人在此,你們務必要護小姐平安歸家。”

晴霜咽回淚水,她迎著三人沉甸甸的目光,重重點頭:“奴婢多謝夫人!”

-

一片天旋地轉,耳側是枯枝草葉被碾折的聲響,塵土翻飛,直使人喘不上氣來。宋景玄手掌按在晏星腦後,在翻滾中將她牢牢護在懷裡。

這所謂的山崖遠不有在林岸上看來那般幽深,晏星抓住宋景玄衣領,雙目緊閉,腦中嗡鳴。好似只有一瞬,又好似過了許久許久,他們觸到了平地。

晏星被宋景玄緊緊護著,除頭暈目眩外幾是毫髮未傷。

...脫險了?

她伏在宋景玄身上,在極短的恍惚後迅速爬起跪坐一旁,兩手按在他肩上焦急動問:“宋景玄,你怎麼樣?”

那坡崖並不全然平緩,饒是鐵打的身子這般滾下來也難免痠痛。宋景玄撐著地面坐起,眉頭蹙了一瞬又很快放平。

他屈起一條腿,目光落在晏星身上,抬手輕抹去她眼角淚珠,語氣輕鬆地笑道:“放心,你未婚夫身子骨好著呢。”

放在往日晏星定要嗔他,此刻她卻只覺後怕,淚水抑不住地上湧,“我不信...”

那淚珠怎麼也抹不盡,只教宋景玄更添了慌亂,深覺自己實是笨口拙舌,又連聲道:“別哭別哭,我這不好端端的嘛。”

他一面細細打量她,一面難掩擔憂地問:“可有傷著?”

晏星連連搖頭,哽咽不已:“你自己這副模樣...可就別來問我了...”

此處非為久留之地,宋景玄還欲說些什麼逗趣話,晏星卻已是抹去了淚,勉力平復著蹲起身要來攙他,“可還能走?我扶你。”

走自是能走,比這重的傷他也不是沒受過。可在對上晏星那雙泛紅的眼眸時,宋景玄只默默把話又咽了回去,順從地傾身靠近,帶笑說:“好,你扶我。”

連路都要走不得了,這人才剛果是在逞強。晏星心疼更甚,她攙著宋景玄站起,扶住他一條手臂,好讓他半邊身子都能倚靠住自己。

月色明亮,晏星始環視周遭。他們自林子的最東滾下,而獵場之東便是澤州,此地應就是澤州的一處城郊。

行營一時半會也是難回,林中亦不知可還埋伏有刺客。眼下最宜尋個去處暫歇,待天明再循山路返營不遲。只是此間地靠山林,也不知近處可否會有人家。

宋景玄雖倚著晏星,大半仍由自己支撐,以免讓她累著。這般走路無疑是累人的,他倒也樂得如此。

肩背所感之重比料想的要少上許多,晏星心中微疑,顧著尋路卻也未作多想。走了不知多會,前方隱隱現出屋宇來。晏星心中一喜,因念著宋景玄的傷,只稍稍加快了一些步子。

她踩著月光,視野中那隱約的輪廓漸次清晰起來。此似是一處村莊,房屋矮小居多,多用木柴乃至柴草搭起。夜色已深,萬籟俱寂,家家緊閉門戶,唯聽草葉間偶或響起的細微蟲鳴。

村中不見光亮,深濃的夜將天邊明月襯得益發皎白。

晏星未往裡去,只就近在村子最外的一處人家前止步。待確認宋景玄站穩,她抬手輕叩了三下柴扉。

等了少時不見人來,晏星移目,正尋思著是否再換一家,就聽“吱呀”一聲——門開了。

漆黑的一條窄縫中,但見一隻怯生生的眼睛從門後看來。

似乎是位小姑娘。

晏星遂半彎下身子,嗓音放得輕柔:“姑娘,我和我...夫君途經貴地,不想路遇賊人以至失宿。不知可否借簷下暫宿一宵?天明我們便走。”

“只柴房偏屋即可,臨行定當奉上薄資為謝。”她旋又補話道。

小姑娘仍是遲疑,也不言語,又透過門縫盯著她瞧了會,轉身跑進屋內喚人,“阿爹!阿孃!”

屋內傳來一陣響動,老舊的柴門呻吟著,只見一對中年夫婦從屋中迎出來,瘦削的面孔上爬滿了皺紋道道。

那老伯見他二人衣上沾著不少塵泥草屑,又聞空中浮動著血腥氣,忙抬臂將人引到屋裡來。

晏星道了聲謝,回身扶住宋景玄。

宋景玄彎腰跟入來,房內昏暗狹小,粗目望去不見有幾件重物,極顯出一種窘迫的潦倒。

老伯伸手半掩上門,又問他二人可要請大夫。

宋景玄淡笑著拒道:“不必勞煩,我二人只歇半夜便走。”

那婦人蹭著手心的汗,又忙忙地將一處門前的半邊簾子掀開,嗓音拘謹中透出歉意,“屋、屋窄,不嫌的話...將就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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