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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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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無所依

無所依

次日平明,一夜難眠的晏星早早便被喚了起來,洗漱梳妝畢後衣上了那身欽定的青羅朝服。而宮中來的轎子已是在前院中等候多時了。

她最後回望了一眼這自小所居的閨房,咬牙轉身走向外去。

府內下人皆停了手頭活計前來相送。姜雲湄眼下青黑,眼眶通紅。晏裕仁依然是眉心深蹙,鬢添幾縷蒼白。

晏瑤不捨地晃著她的手臂道:“姐姐,我們說好了的,你可不許忘了!”

晏澈目含關切,難免擔憂地說:“照料好自己,凡事都沒有身子要緊。”

晏星一一鄭重應下。

喬順候在轎旁,不由皺眉催促道:“娘娘,快些動身吧,莫要誤了時辰。”

晏星乍聽這個稱呼還有幾分恍然,她忍淚跪別道:“爹,娘,女兒去了。”

此一去,便再不知歸期。

東風不解怨,臘盡春猶初。車駕催行色,掩淚惜紅妝。天高恩深重,骨肉忍伶仃?我今辭故人,相逢不可知。

百姓聞知晏家的小姐要入宮為貴妃,皆好奇地前來張望,又很快被護隨在側的侍衛驅趕盡了。

這條入宮的長道晏星自小走了不知多少回,只這次她再不能趕在宮門落鑰前歸家了。她在心裡算著路程,悄悄挑起了繡簾一角。

入目的是那方熟悉的宋府匾額。因怕“凶煞之氣”衝了吉慶,高懸府門外的喪葬白綢皆被收了回去,唯從院牆處能望見蕩在梧桐枯枝上的那一段慘白。

晏星放下簾子,悵然坐了回去。

冊封儀典畢後,時辰已是不早了。搖光殿內外皆被整拾妥當,繡幕低垂,馨香滿室。晏星端坐楠木雕花榻上,垂眸等著那位新君,她的丈夫。

殿外,楚以硯來回踱步,只是遲遲不敢進去。

一旁的喬順帶著納悶問他:“陛下,您這是何故?娘娘在裡頭該等急了。”

楚以硯頓住腳步,面上隱隱的紅暈也不知是走多了還是怎麼來的,抿唇遲疑了一會才說:“朕、朕不敢。”

喬順心中暗笑,口內寬慰道:“陛下不必如此,那儀典上您不是已與娘娘相見了嗎?再則陛下龍眉鳳目,氣宇不凡,天下女子孰不傾心於陛下?”

“果真嗎?”楚以硯猶不確信地問著,在又得了肯定答覆後方再次整了整衣冠,遣了宮人緩走入殿。

榻邊那道纖細的身影在視野裡愈來愈近,他將步子放得極輕,似唯恐驚擾了什麼。

晏星又在出神,直到楚以硯已走至近前來了方是有所覺察,忙起身拜道:“臣妾參見陛下。”

“不必多禮。”楚以硯動作比她還慌忙,在將人扶起時又補了一句道:“往後在只有你我二人時皆不必行禮。”

“是,謝陛下恩典。”晏星福身道。

二人同往床沿坐了,晏星抬眸,目光在楚以硯面上停留幾息便很快垂下了眼。只這極短的功夫,也已足夠楚以硯確認一些事了。

她當真...不再記得他了。

猶如冷水兜頭而下,多日以來的忐忑與那卑鄙的期望忽是冷卻了大半。楚以硯笑容裡含了苦澀,他試探著伸出手,又在即將覆上晏星手背時蜷縮回了指尖。

“你...”話音在他看清晏星的面色後倏然一轉,那是一種脂粉也難以掩飾的蒼白。楚以硯驚疑道:“你病了?”

他蹲下身子,憂切中甚是帶著一絲自責地說:“抱歉,我不知...”

晏星實感意外,站起身道:“些小微恙,不足陛下掛懷。”

楚以硯未有動彈,他仰目望著久懸心間的月亮,分明該感到欣喜的,一顆心卻冷得像是化了冬日殘冰。他閉目長吸了一口氣,讓晏星坐回,起身溫和說道:“你只好生養病便是,餘事不必煩憂。”

他的嗓音愈漸小了下去,入耳極輕,又重得像是何承諾:“有何不虞皆可先來與朕說,朕會護好你的...”

他最後的話低得宛若自語,晏星未能聽清。她復又抬起眼眸,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君王。

他和傳聞中的、和她所想的都很不一般。她好似能從他身上覺出一種同樣的東西,同樣的痛楚。

一如他們這無比相同的處境。

-

邊兵率敗,大軍還朝,朝野憂懼。

丞相領御史中丞趙延於朝進言,車騎將軍宋凜及其子驍騎將軍宋景玄匪性難移,本非忠良。於役剛愎自用,貪功冒進,以致臨戎誤事,損兵折將。念其既戰歿,不予治罪。

虎翼軍兵士征戰不力,倦怠失事,著依律懲處,流戍為役。其餘將士皆恤酒食,傷殘者予恩賞銀任其歸鄉,留營者重編行伍,再行效力。

帝准奏。

即目春暖,長天久違地湛藍起來,萬里但見幾絲細薄的雲彩。鳥啼聲清脆,纖枝育出絨絨的新綠,陰隅中最後的殘雪也在和風下慢慢融為了一小灘不起眼的汙漬。

宮門雄壯,硃紅的牆墉經多年的風雨消磨顯出幾許斑駁,與厚重陰影一同投下的是沉沉的威壓。

綿長的石道上,但見一孑然的素白身影。宋景初披麻戴孝,手舉血書,縱是跪著也依然是身姿筆挺,目光灼灼。

他的嗓音高昂,字字清晰,字字含淚:“北盧悍勇,非戰之罪!兵甲朽壞,奸人叛國!求陛下明察,為我父兄正名,為數萬枉死的將士伸冤!”

白日高懸,他一遍又一遍地厲呼著,額上滲出汗珠,喉間湧上腥甜,身子抑制不住地發著顫,“北盧悍勇,非戰之罪!兵甲朽壞,奸人叛國!求陛下明察,為我父兄正名,為數萬枉死的將士伸冤啊...”

越來越多的百姓聞訊停下了手頭活計,慢慢地圍攏上來,相議聲不絕。

“兩位宋將軍可都是好人啊,怎麼就...唉。”

“就如今這世道,哪還有什麼英雄呢,有也要給你按死嘍。”

“只恨那胡兵氣焰囂張,要是再打過來,誰還能再為國領兵呢?”

“可憐這宋二公子,小小年紀孑然一身,可真是滿門忠烈啊。”

守門軍士初還不以為然,見事態似有被鬧大之狀方慌忙去趙府稟報了。

宋景初全如未覺,只是固執地嘶喊著:“北盧悍勇,非戰之罪!兵甲朽壞,奸人叛國!求陛下明察,為...”

高舉的血書被一把奪過,幾下便遭粗暴地扯作碎片,隨風散了開來。

千鷹衛蠻橫地驅趕著百姓,“休得阻塞宮門,驚擾了聖駕唯你是問!”

程觀本是在與趙延議事,得了信後出趙府趕來,待下了馬車一面急走一面舉臂向百姓高喝道:“宋家小兒驟逢大變,難斷是非,以至神智昏亂,言語不清!陛下與趙相體恤,不予追究其衝撞之罪。”

宋景初見伸冤的血書被撕,下意識就伸手想撈住碎紙,只是風太大了,他沒能抓住。

“...你!”他盯向身前的那名千鷹衛,面上神情像極了一匹受傷的幼狼。

程觀已趨到了他面前來,利落下令道:“速將其送回府內,延請名醫為其診治,好生看護,令其靜養,病醫好前不得隨意出府!”

千鷹衛依命便要來拖拽宋景初。宋景初哪裡會這般被押走?他奮力掙開,頂上髮髻散落,瞧著倒真有幾分瘋癲之象了。

“我沒瘋!”他眸光兇狠,嗓音沙啞:“發放給將士的酒食銀兩被剋扣無幾,良將忠兵被抹黑為賊首懦夫,沒人為他們說話,可我要為他們說話!”

程觀只是面帶嘲弄地站立原地,注視著眼前這張年少的面孔,這張天真的面孔,這張愚蠢的面孔。

他輕笑一聲,從容回道:“宋二公子,凡事可要講求實據啊,沒有實據可便是在無中生有,血口噴人。”

“這還要何實據?”少年梗著脖子,爭得面紅耳赤,“兵備廢弛大可去軍營中動問,還有那叛賊曹連川,京中誰人不唾他?是五殿下親手把他斬殺的!”

話到此處,他眼眸一亮,語速極快地道:“對,五殿下!那些爛甲他可是親眼所見,曹連川與敵軍勾結埋伏也是他引兵支援的!”

程觀由他說罷,既憐憫又冷漠地湊近了道:“五殿下已是自顧不暇,如何來與你作證?二公子您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可你難道就不怕虎翼軍中兵士因你今日的魯莽之舉而活不到戍地嗎?不過是一山匪敗將之後,怎敢承望陛下為你出面?”

說畢,他復又退開距離,滿意地看著宋景初目中僅存的希冀一點點淡為了灰濛濛的陰翳。

他揮手吩咐道:“行了,快將宋二公子好生送回府中安置。”

宋景初這回未有反抗,甚至可以說是根本未有反應過來。

他原以為...這世間是有公道的。卻不知天步屯蹇,否剝成象,連天日都被困住,世間又豈得光明?

不一二日,御中降詔,封先帝五皇子楚以鳴為成王,即日啟赴潮州,無詔不得入京。

“休得攔我!怎麼?為人子臨行前都不得見生母一面了?”楚以鳴冷冷地對隨在身旁的千鷹衛道。

他身上無有兵刃,可週身的煞氣與狠厲遠比冷鐵所能帶來的更甚,面上那道豎亙而下的疤痕更使得他整個人真就渾如地下修羅一般。

千鷹衛面面相覷,還沒等他們猶豫出個主意來,楚以鳴就已拔步走了。

何梔正倚在門首翹首相盼著,她知楚以鳴今日必會來。

分明同處在這皇宮之內,她卻是不得與見自己的親生骨肉,思之如何不令人心如刀絞?

不知候了有多久,但見宮道上遠遠地行來一道軒昂身影。那道身影見了她,步履愈急,幾近小跑。

何梔感到心臟似被人揪住了。母子二人久別相見,俱是失神良久。

何梔衣飾素淨,鬢顯華色。淚水輕易地便滾落下來,她顫著手,想要觸控楚以硯面上的傷疤,“我兒...”

“母妃。”楚以鳴神情霎時更為柔和,他輕而堅定地按下了何梔的手,含淚道:“兒臣不孝,此去又該讓母妃憂心了。”

何梔哽咽搖首,她沒有似楚以鳴出征前那般大哭大鬧,只平靜而難捨地凝望著身前的孩子,她知這一切皆無從改易。

心緒緩和幾分,她幾乎是有些絮叨地在叮囑著:“潮州蠻荒之所,瘴氣頗盛。你到彼定要保重身子,常與醫官診脈。這春寒料峭的時節,早晚務必再多添件衣裳,莫要貪涼......”

楚以鳴神色專注,每句都鄭重應下。

何梔說著說著,斷珠似的淚卻是淌得更多了。她不由掩面悲聲道:“是母妃對不住你,你若不是生在皇家便好了...”

“母妃!”一聲只說得楚以鳴心酸不已。他一甩袍擺,跪地俯拜道:“兒臣此去山遙水遠,萬望母妃珍重自身,勿得多思。”

語罷,他在千鷹衛的催促下站起,轉身大步而去,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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