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二人相對無言。
炭盆裡,最後幾塊炭發出嗶剝的輕響,卻絲毫驅不散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的、骨髓都凍僵的寒意。
沈氏已經忘記了自己的來意,只是茫然地在想,怎麼辦?未來會怎樣?要怎麼樣活下去?
她聽到自己的丈夫狠狠道:“如此下去不是辦法。明日,我還是再去一趟周王府,看看能不能讓周王和城中大戶再擠出點糧食。不然,恐怕荻陽就要陷入到萬劫不復的境地!”
......
周王府。
周王也正在與幕僚們以及管理著城中守軍的牛守備商議事務。起因便是王府長史察覺到最近幾日拿著腦袋來領賞金的巡兵們有些不妥。
牛守備卻傲慢:“逆賊奸細,自然要肅清。王爺當初定的賞格,一個腦袋半鬥糧,兒郎們奮勇殺敵,難道不該賞?”
周王趙禛癱坐在鋪著舊狐裘的圈椅裡,臉色蠟黃,眼下浮腫,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扶手上脫落的毛皮。
徐長史:“該賞。只是,送來的那些逆賊首級,真的是逆賊嗎?我怎覺得,有那麼一些眼熟之處?且,屍體何在?”
牛守備臉色沉了下來:“長史這是何意?懷疑我的人殺良冒功?”
“不敢。” 徐長史垂下眼皮,“只是王爺體恤軍民不易,更不忍見無辜者枉死。從即日起,這賞格需得改一改——須得活捉逆賊,驗明正身,方可領賞。死的,一概不算。”
周王府的糧可也不多了!
“荒唐!” 牛守備猛地一拍身旁茶几,震得茶盞跳起,“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哪有隻擒不殺的道理?長史是讀書讀迂了不成?”
氣氛陡然緊張。周王嚇得縮了縮脖子,嘴唇囁嚅著,想打圓場又不敢。
徐長史細長的眼睛裡沒什麼溫度:“守備大人息怒。此非戰場,乃是絕境。王爺仁德,不忍見子民相食。再者......”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若放任此風,今日能殺痴漢老嫗充數,明日焉知屠刀不會對準尚有存糧之家?軍心若亂,城池頃刻即破。守備大人掌軍,當比下官更明白其中利害。”
牛守備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瞪著徐長史,又瞥了一眼噤若寒蟬的周王。
他當然明白這老狐貍話裡的意思,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敲打他。城中最後一點秩序正隨著糧食的耗盡而崩塌,風氣如果不抑制住,恐怕不用叛軍攻城,手下那些餓紅眼的兵先要譁變,或者乾脆把主意打到王府和大戶頭上。
牛守備看著周王,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哼,霍然起身:“既然王爺有令,末將遵命便是!”
他還忌憚著周王派去求援的事情。說不定,援軍明天就到了呢?
既然已說罷,牛守備也不行禮,轉身大步離去,甲葉嘩啦作響,顯然心情不怎麼好而且也不忌憚於流露出來。
直到那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遠處,周王才長長舒了口氣,癱軟在椅子裡,抹著額頭的虛汗:“可、可算走了......這殺才。”
徐長史卻沒接這話茬,他走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確認無人,才掩上門,回到周王身邊,聲音低得如同耳語:“王爺,牛守備靠不住了,咱們得另外想條逃生之路才行。”
周王渾身一激靈:“何出此言?”
“他眼中已無尊卑。今日能因賞格之事對王爺生怨,待日後糧盡,他手下那些虎狼之兵第一個要借的,恐怕就是王府的庫房,甚至......”
徐長史沒說完,但周王已經懂了,臉色慘白如紙。
“那,那如何是好?援軍無望,城內糧盡,軍心不穩......天亡我也!” 周王帶著哭腔,忽然抓住徐長史的袖子,眼中迸出一絲病態的希冀,“長史,要不我們降了吧?開城投降,或可保全性命!”
“王爺!” 徐長史厲聲打斷,“叛軍檄文,王爺難道忘了?逆賊已經說過破城之日,寸草不留。投降?不過是引頸就戮,死得更快些,更難看些!”
周王如遭雷擊,頹然鬆手,喃喃道:“那怎麼辦......難道就在這裡等死?被自己人吃掉,或者被叛軍屠城......”
想著想著,更是痛哭流涕。
徐長史垂下眼睛:“王爺,或許,還有一條生路。”
“快說!”
“城北的荻河,雖未到豐水期,但水量尚可......”他俯身過去,在周王耳邊細細說出了自己的盤算。
周王聽得呆了,嘴唇哆嗦著:“掘、掘開河壩?那豈不是有傷天和?”
“顧不得了!” 徐長史斬釘截鐵,“總好過全城玉石俱焚!王爺,這是唯一的機會。”
周王府是有船的,也有碼頭。到時候等到水淹進城,他們自然可以隨著滾滾洪流進入到大江之中,將叛軍甩到腦後,順順利利地往京城而去。至於這荻陽城中的人,且看他們運氣罷。
徐長史漠然想,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數,怪不了誰。
周王臉上肌肉抽搐,恐懼、求生欲、還有一絲殘存的良知正在激烈交戰。他望向窗外,暮色四合,這座困了他大半年的孤城,如今更像一座巨大的墳墓。最終,對死亡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他閉上眼睛,喉結滾動,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依你之計。要快,要隱秘。”
徐長史深深一揖:“王爺英明。下官這就去安排。”
他退下後,書房裡只剩下周王一人。炭火終於燃盡,最後一點微光熄滅,黑暗徹底吞噬了房間。
周王也不知道自己最後是如何回到房間如何睡去的,總之,一整個晚上都迷迷糊糊的,把他叫醒的是貼身僕從驚慌失措的大喊聲:
“王爺,王爺,大事不好了——!”
周王一個激靈從凌亂的床榻上滾下來,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胸腔。第一個念頭便是:不好,事發了!徐長史辦事不密,掘河之計敗露了!是牛守備打進來了?還是被縣衙周文淵那邊察覺?
他手腳冰涼,胡亂披上外袍,聲音發顫:“慌、慌什麼!是,是牛守備帶兵來了?還是......”
“不,不是!不是兵!” 僕從連滾爬進來,臉色煞白,整個人都在發抖,“是外面!王爺,縣城外面的天變了!”
城牆上,牛守備正在和守軍們一起目瞪口呆看著外面的景象。
牛守備身上的兵甲都沒穿戴好,顯然也是在睡夢中匆匆被叫過來的。
守軍嚥了口口水,聲音驚悸,語無倫次:“它,它,一夜之間就冒出來了,我,我,小的一開始還以為是城外的逆賊有異動,點起火把一看......”
結果就看到了遠處林立著的巖壁和山體,在黑暗中像是巨獸一樣俯視著這座縣城。甚至,細看的話,還能看到一層閃著微弱光芒的“罩子”將整座縣城籠罩了起來。
那一瞬間的驚悚夾雜著壓迫感撲面而來,讓人忍不住雙腿發軟。
他們縣城外原本可是極為平坦的田野以及蜿蜒交錯的河流!絕不會有這樣聳立的山壁和茂密的叢林!
那些田野呢?河流呢?還有叛軍的軍營呢?
它們都哪兒去了?
而這些東西,又是從哪兒忽然冒出來的?
他們身處的這座縣城,到底發生了什麼?!
......
城外的指揮部也在討論這件事情——這座城從何而來?
“它的確是一夜之間出現的。”
會議上,陳司令面色極為凝重,對現狀進行了講解:“在今日凌晨三點五十二分,巴省發生了五級地震,而我們檢視過衛星影象,在三點五十四分,這座城就出現了。目前還不清楚這兩者之間的聯絡。”
莊夢白聽得很認真,一向冷靜的臉上都忍不住露出驚訝的神色。
而那些趕過來的專家們已經驚駭到忍不住議論紛紛了。
一位地質學家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陳司令,這,這從地質學上完全無法解釋!天坑底部岩層完整,沒有任何近期大規模塌陷或抬升的跡象。這絕對不是地震能夠造成的。”
在場的歷史學家也搖頭,有些茫然:“巴南天坑一帶並沒有有記載的古城。而且,這座城看上去就像是,就像是......”
他沒有說完,但在場的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就像是有一位“神仙”大手一揮,將這座城從原地掘了起來然後再輕輕放在了這裡一樣。
但,這,這怎麼可能?!
作者有話說:
李自成圍困開封的時候,開封城裡的周王最後就是掘開了黃河大堤引發了洪災,最後他帶著王府家小和官僚們離去,而城中漲水六米多,最後活下來的百姓沒幾個。最慘的是被水淹死之前還沒吃上一頓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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