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螢幕上, 荻陽城安靜地臥在群山之間,城牆的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青灰色的磚瓦和周圍墨綠的山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鏡頭緩緩推近, 城門上的鐵釘一顆一顆從畫面裡滑過去, 每一顆都鏽跡斑斑卻依然牢牢地咬在木板裡。
城中的巷道鋪著碎石, 石板路上有深深淺淺的車轍印。半截土牆上擱著一隻沒燒完的油燈,燈盞裡的油早已乾涸, 但燈芯的形狀還保持著最後一次燃燒時的樣子。院子裡的石磨歪在一邊,碾盤上落滿了灰, 磨眼裡還塞著一把沒磨完的麥子。
“......據前方考古團隊透露,此次發現的古城遺址儲存之完整、出土文物之豐富,在近三十年的國內考古發現中極為罕見。”女主持人的語調比平時略微提高了一些, “這座古城的城牆、城門、街道、民居乃至室內陳設均保持了千年前的原貌, 其完整性甚至超越了義大利的龐貝古城。目前已有包括歷史學、建築學、農業考古學在內的多個國家級專家組進駐現場。”
畫面切了一組鏡頭。幾個戴著頭盔和手套的考古隊員蹲在探方里,用手鏟一點一點地颳著土層。一排編了號的陶罐整齊地碼在塑膠布上。一塊出土的木牘被鑷子小心地夾起來放進密封袋裡。
“專家表示,這座古城或將為晚唐五代時期西南地區的城市建設、民間生活和經濟發展研究填補多項空白。”
畫面最後停在了荻陽城的全景上。鏡頭從城牆上方緩緩升起, 整座古城越來越小, 最後被周圍莽莽的群山吞沒了。
然後畫面切回了演播室。男主持人接過了話頭, 語氣鄭重了幾分。
“巴南天坑古城遺址目前仍處於搶救性發掘的關鍵階段。為確保考古工作的順利進行和文物安全, 遺址及周邊區域已由當地政府和駐軍部隊聯合實行管控,暫不對公眾開放。”
女主持人:“有關部門在此提醒廣大市民和文物愛好者,請勿擅自前往天坑區域。當地山勢險峻、道路複雜,加之餘震風險尚未完全排除, 擅自進入不僅可能危及自身安全, 也可能對珍貴文物造成不可逆的損害。遺址的開放參觀時間將根據考古進展另行公佈。”
即使畫面已經切到了下一條新聞,廣場上的百姓們依然還沉浸在這條新聞帶來的巨大驕傲之中,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咱們古城上電視了!”
“聽見了沒!說咱們是千年古城!說咱比那個什麼龐什麼還厲害!”
“那是哪兒?”
“不知道, 反正聽起來挺遠的。他們說咱們比它牛!”
一個老漢摸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臉上寫滿了得意:“沒想到咱們這座古城還是個寶貝......你看看,其他新聞都沒說這麼長的時間。”
蘇小妹從蘇四肩膀上滑下來,扯著她哥的袖子使勁晃:“哥!剛才放的那個巷子是不是咱們家住的那條巷子?”
“是的是的。”蘇四伸手在她頭上揉了一把。
菱娘也從李氏懷裡掙脫出來,跑到蘇小妹旁邊,兩個小姑娘你一句我一句地爭論著剛才畫面裡閃過的是哪條巷子,誰家的門板拍得更清楚。
在一片興奮和驕傲之中,忽然有人發出了一個疑問。
“哎,不對啊......新聞裡說咱們的城是從地裡出來的?咱們不是啊?”
“是啊,怎麼說咱們是從土裡刨出來的?”
“咱們明明是——”
一個婦人剛要接嘴,旁邊一個年齡稍大些的老者立刻拉住了她的袖子,低聲喝道:“噓,慎言!慎言!”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起來。周圍幾個反應快的人已經回過味來了,在互相用眼神交流著。
李童生在人群裡站了一會兒,他終於理清了腦子裡的那些疑問,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來,篤定地說:“諸位,這是他們在幫咱們遮掩呢!”
此言一出,大家都安靜了下來。
李童生往前走了兩步:提高了一下音量:“你們想想,咱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如此匪夷所思,這種事兒說出去誰信?咱們是親身經歷了,知道是真的。但外面的人卻不一定。說不定便會聯想到什麼亂力怪神之上......甚至將咱們當成是什麼洪水猛獸,可疑之人!”
這一番話下來,大家面面相覷,表情各異。有人還在消化李童生說的每一個字,有人已經憂心忡忡起來,有人忍不住問:
“那管委會是怎麼和外面的人說的?”
“管委會還沒說呢,不過我估計就是新聞上說的這般......”李童生思忖道,“地下溶洞封存,地震露出來的古城。這個說法至少聽上去像是真事兒。至於咱們這些人......到時候只要你不說我不說,誰會問?”
金秀秀在人群裡聽著,忽然插了一句:“這是保護咱們。”
“對!”李童生用力點點頭,“穿越這種事,在咱們這兒是老天爺的安排,在外人眼裡那就是一件頂天的奇事,不知道要招惹來多少不必要的麻煩......”
姚主任遠遠地聽到了他們這一番對話,沒有過去參與,但嘴角卻不由得浮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看來,他找的這群“托兒”們還是很靠譜的。
*
七點新聞播出後,不僅僅是安置區,全國都沸騰起來了。
巴市。
趙磊正窩在沙發上刷手機,電視照常開著。刷著刷著,他就聽見了“巴市南面山區”六個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立刻條件反射地抬起了頭。
“......地震過後,救援人員在深山中發現了一座此前從未被記載的古代城池遺址......”
趙磊瞪大眼睛看著電視螢幕上的那座古城。
靠!這就是他當時看到的那座城!也是那座讓他有幸和保密部門打了交道的城!這是國家終於搞明白了什麼情況,可以對外發布了?
趙磊把手機扔在了沙發上。他猛地站起來,一下子把茶几上的一盤餃子給帶翻了,盤子砸在瓷磚上嘩啦一聲碎成了好幾片,餃子滾了一地。他爸在廚房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趙磊根本沒顧上,指著電視螢幕,聲音都變了。
“媽!爸!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我那天看到的就是這個!!”
他爸拿著鍋鏟,一臉迷茫:“你這孩子發什麼癲!哎呀,地上的餃子趕緊撿起來!”
趙磊這才想起來這事兒他只在第一時間在論壇上和戶外群裡發過,都還沒告訴過他爸媽呢。
“哎呀,你看新聞!”他把他爸和聞聲過來的他媽推到了電視機面前,“看!這座古城,你兒子我是第一個發現者,哈哈哈哈!”
他爸媽也頓時顧不上餃子了,立刻看起了電視。
趙磊拿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戳得飛快:“我他媽終於可以跟人說了......不對,我那協議現在算不算數啊......都播新聞了,應該不算數了......”
他先轉發了新聞連結到自己那個沉寂了許久的老粉絲群。群裡很快有人回:“磊哥!你活了!”
趙磊打字快得像在發電報:“快看!這就是我說的那座城!!巴南天坑裡的那座城!”
“?????”
“臥槽,真有一座城啊......”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趙磊在群裡發了一連串的訊息,“地震那天我就在巴南,親眼看見的。你們這群孫子之前還一直說我吹牛,說我是不是喝醉酒了,現在新聞都播了,你們總該信了。”
“這你自己也沒說清楚啊......”
趙磊:......也是,因為簽了協議後來他就不提這件事了,倒顯得自己的確像是喝醉酒了。
群的訊息刷屏速度快得他根本來不及看,他只看到滿屏的問號和感嘆號。有人轉發新聞截圖,有人問他有沒有照片,有人求他開直播講講,有人私聊他問他當天的具體情況。
趙磊樂不可支,手指翻飛,在各個群裡來回蹦躂。他感覺自己這兩個月憋在心裡的那塊大石頭,此刻終於被炸成了碎末。
但等他放下手機,一個人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地又把那條新聞看了好幾遍後,他忽然覺得......等等等等,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新聞裡說的是遺址,是文物,是考古。可只是這樣的話,需要讓自己籤什麼保密協議嗎??而且當時那陣仗可一點都不小。而且,他記得很清楚,那座城是很完整的,甚至還有一層微不可見的光膜,可不太像是從地底下挖出來的......
溶洞?什麼溶洞能完整地塞下一整座城?
趙磊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腦子慢慢地轉動起來。他一下子想到了很多的細節。他甚至還想到了自己最後一次和人提起這件事是什麼時候來著?
想起來了!是和周哥吃火鍋的時候。對了,上次在群裡聽說周哥的公司好像出問題了,破產了,而且人也進去了。他還給周哥打過幾個電話來著,不過都沒接。現在想想,貌似就是在那頓火鍋之後發生的事情!
趙磊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在群裡打了一行字,手指停在傳送鍵上。看了好一會兒,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他把手機翻了面扣在胸口上,閉上了眼。
他學聰明瞭。
算了算了,這事兒不能想。不該想。不用想。新聞上說的是什麼,就是什麼吧。
趙磊翻了個身,把電視聲音又調大了一格,專心地聽主持人講下一則關於春運返程高峰的新聞。當然了,新聞沒怎麼聽進去,他點開手機開始刷論壇了。
一點開社媒平臺,喲呵,新聞播出不到半小時,“巴南天坑古城”就衝上了熱搜,而且排在了前三名,這對於一個考古新聞來說已經算是頂流了。官媒的微博下面評論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增長,轉發和點贊數字每重新整理一次就往上跳一截。
【千年古城!比龐貝還完整!!這也太牛了吧什麼時候開放!!】
【這新聞看得我都起雞皮疙瘩了!那些畫面真的不是AI嗎?如果不是的話,那儲存得也太完整了!難怪給了這麼高規格的報道。】
【龐貝是災難的定格,這個是時間的暫停——兩種完全不一樣的牛。】
【完了,我們龐貝被碾壓了(不是)】
【本地人來了。巴南那邊地震之後就一直封著,之前說是災後救援,現在又說是考古,你們品,你們細品。】
【前面的,你懂的太多了(狗頭)】
【別陰謀論了,的確是真的。我有個同學在文物局,據說這個遺址儲存得好得離譜,專家進去的時候都傻了。不是那種只剩地基的,是整座城都在,城牆都是完整的。】
【真的假的?一千年了城牆還是完整的??怎麼儲存的?】
【說是地下溶洞封存,具體我也不清楚,反正很牛就是了。】
【考古隊:這城太完整了,我懷疑是上個月剛埋的。地震局:不,是一千年前埋的。】
【哈哈哈哈哈笑死。】
【你們注意到沒有,負責安保的是部隊不是武警,一般考古專案哪有駐軍守著?】
【注意到了,但是不敢說。樓上你膽子大。】
【樓上幾位注意一下發帖記錄哈,國安過年也挺辛苦的。】
【對,別被人套話了,誰知道是不是行走的五十萬?】
網友們的智慧總是無窮無盡。一開始還只是各種情緒性的無營養的發言,但僅僅十幾分鍾後,已經有人發了一條長截圖,把地震之後兩個月裡所有關於巴南的零碎報道都扒了出來。
先是地震當天的一條快訊,然後是民政部門的一則物資調配公告,再然後是幾條不起眼的地方新聞——某高校歷史系王教授臨時取消了春季學期的課程安排,理由是“參加國家文物局重點專案”;省道某條通往巴南方向的路段因“地質災害治理”暫時封閉;巴市當地論壇有貨車司機留言說“最近往南邊拉了好幾趟貨,路上一道關卡一道關卡的,也不知道運的啥”。
趙磊看了半天,還好還好,當時自己那帖子發得很早,刪除得也快,估計沒人截圖。
這些零散的資訊在以前根本沒人注意。但當它們被串在一起,指向同一個地方時,就變成了一條隱隱約約的線。有人把那條帖子打上了 #巴南天坑古城的標籤,大家的八卦樂趣一下子就被點燃了。
【所以是地震之後立刻就發現了?】
【細思極恐,兩個月來一點訊息都沒往外漏,這保密工作也太到位了吧。】
【道聽途說了一嘴,大家愛信不信哈。說前段時間歷史學界的幾個大牛集體消失,電話不接郵件不回,連家裡人都不知道他們在幹嘛。現在一看,嘿嘿,破案了。】
到了後面,認真考據的也多起來了。
一個認證為某大學歷史系研究生的博主發了一條長微博,詳細分析了新聞鏡頭裡閃過的幾件出土文物,從陶罐的器型到木牘上的筆跡,洋洋灑灑寫了兩千字,結論是“這是開國以來考古最重大的發現,沒有之一!”
這條長微博被轉發了上萬次,評論區裡一群歷史愛好者和考古專業的學生展開了熱烈的學術討論,關於晚唐到大齊時期的釉陶工藝、西南邊疆的漢化程序、晚唐縣城規劃的南北差異......
隨著熱度不斷攀升,#巴南天坑古城離熱搜前十越來越近。各路大V也開始下場。文物博主們在逐幀分析新聞裡閃過的物件,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裡做了解讀。普通網友們則在另一個維度上展開了熱烈的腦洞。
【我有個大膽的想法,這座城會不會不是出土的?】
【不是出土是什麼?天上掉下來的?】
【不不不,再大膽一點......會不會是從另一個時空穿越過來的?就那種,一道閃電唰的一下,整座城就穿越到了現在。】
【博主最近是不是小說看多了?少看點吧。】
【穿越也行啊!千年古城穿越到現代的題材我可以!誰寫!】
【樓上的梗我有畫面了......大齊年間的某個縣城,一道天雷劈下來,醒來發現自己在2025年的巴南山溝裡......】
【說穿越的你們夠了啊!這是新聞不是玄幻小說!能不能尊重一下考古工作者的辛苦?】
【人家寫小說你跟他較啥真。】
【不過你們冷靜想想,穿越這個說法雖然離譜,但至少能解釋這個城的完整度問題,它如果是穿越過來的,那就不存在千年風化的問題了。】
【那它要是地下溶洞封存的,也能解釋完整度啊。】
【笑哭,它解釋了完整度問題,結果迎來了更大的穿越時空的問題。物理不存在了嗎?】
【說不定不是物理不存在,而是物理有了大突破。】
帖子下面最起碼吵了幾千樓,直到一個回答終結了大家的爭吵——
【都別吵了,這城可能還真是從土裡震出來的。是這樣的,本人是野生歷史愛好者,之前就一直在研究巴南那邊的民間歷史和傳說。事實上很久以前,我就在古書上看到過——在巴南天坑的位置,很久很久以前是曾經有過一座城的,後來有民間傳說和野史也曾經記載過因為地震,這座城被埋了起來。所以我看到這條新聞的時候就覺得有點熟悉,剛才我去查證了一下,真的有可能就是那座城!】
這位回帖者還把自己翻到的野史記載拍照發了上來,赫然就是王教授他們當時找到的那本:
【......又聞故老言,前朝時,宜州有縣名曰荻陽者,忽一夜,地動山搖,雷鳴不止。及旦,人見其縣治所在之谷地,竟陷為巨坑......‘鬼哭坑’之地名今猶存於南環山中,其地貌確為天成巨坑,規模宏大。疑古時確有劇烈山崩或地陷,掩埋聚落,遂成傳說。】
【朋友們,你們如果去問問巴南天坑附近住著的老人,就會知道巴南天坑在民間還有個名字。那就是,鬼哭坑!】
趙磊的瞳孔倏地緊縮:“我去!真的假的?”
這個回帖下面的討論也不停的在增加。
【媽呀!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誰懂我?】
【我懂我懂,我也是!】
【所以你的意思是,之前有座城因為地震被埋了,在千年後又因為地震被震了出來???】
【......這聽上去似乎很匪夷所思,但是又似乎合情合理。】
【這就是喜愛記史的好處啊。什麼東西都能從故紙堆裡面翻出來。】
【也難怪看守得那麼嚴吧,一座古城忽然出現在天坑裡,我猜上頭一開始都估計會不會是什麼靈異事件(笑哭)】
這個十分具有傳奇色彩的回答也給荻陽城又蒙上了一層別樣的神秘又浪漫的面紗,也讓 #巴南天坑古城的話題直接躥到了熱搜第一,連續一段時間都成為了網路上大家議論的焦點,堪稱流量密碼。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網友每日催促:
【所以到底什麼時候開放?想去打卡!!】
【等通知吧,現在管控著呢,部隊守著你進不去。】
【信女願一生葷素搭配求一張門票。】
【有沒有人組團去的?等開放了一起啊!】
【不用等了,我昨天晚上已經騎車去了。在山腳下被攔住了,一個兵哥哥特別客氣地告訴我前方危險不讓進。我說我就看一眼,他說看一眼也不讓。於是我就在山腳下看了一眼遠山。確實挺遠的。】
【哈哈哈哈哈哈白跑一趟。】
【也不算白跑,兵哥哥還挺帥的。】
文物局的官方賬號也趁熱打鐵地發了一條動態:【感謝大家對巴南天坑古城遺址的關注!目前遺址仍在考古發掘階段,暫不具備開放條件。我們理解大家的好奇與期待,說實話我們考古隊的人每天也都是激動得睡不著覺,但也懇請各位耐心等待。任何珍貴的文物遺產都需要時間來被妥善地對待。開放時間確定後將第一時間向社會公佈。】
當然了,這些都是後話了。
*
八千英里之外,某棟沒有掛牌的建築裡,氣氛卻和網上截然相反。
瑪格麗特·陳坐在她那張已經坐了近十年的轉椅上,面前攤著兩份文件。一份是翻譯成英文的新華社新聞通稿,標題寫著《巴南天坑古城遺址考古發掘取得重大進展》。另一份是加密通訊記錄,是最後一條傳送給鸕鷀的指令和其後長達九天的靜默。指令的狀態顯示已讀,但一直未有回覆。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鸕鷀已經完了。”埃裡克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語氣裡有著這半個月來累積的所有不甘和惱火,“他,巴市的整個中轉節點,省城的加密站,還有他那些聯絡人。還有瑪格麗特,你親自招募的那三個同期,全端了。”
埃裡克把一份打印出來的中文新聞報道拍在桌上。那是一則社會新聞,刊登在一份內地法制報的角落裡,標題是《巴市破獲一起重大間諜案》。報道措辭簡潔剋制,沒有提具體的人名。
瑪格麗特面沉如水。
“"至少鸕鷀傳回來的情報現在終於有了解釋了。”埃裡克像是試圖從一堆碎片裡拼出點什麼安慰自己,“古城遺址是真的。他的情報沒有任何問題。”埃裡克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某種鬆弛下來的疲憊感,“這就是個考古專案。只不過華夏人的保密級別給得太高了,把我們全部帶進了坑裡。目前上頭也是這麼認為的,這次不能說我們的情報分析有誤......”
他還在說著什麼,但瑪格麗特的眉頭皺了起來。
考古遺址?
最高優先順序的軍事管制。裝甲車,狼狗,四道關卡,每道關卡都要搜車。通訊加密,空域管制,衛星影象上那層異常的光譜薄膜。
為了一個考古遺址?
“不對。”
她忽然開口,打斷了埃裡克的話。
埃裡克抬起頭來看著她。瑪格麗特盯著面前那份新聞通稿,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她幹了二十多年情報工作,看不透的事當然有,但她分得清什麼是未知,什麼是假象。她相信自己的直覺,她在亞太經營了大半輩子,華夏人的行事邏輯她太瞭解了——機密專案可以有,高規格安保也可以有,但一個考古遺址從發現的第一天起就由部隊接管,這不符合華夏的行政流程。
“不對。”她又說了一遍,“我保留我之前的看法,我依然覺得這裡面不對。”
埃裡克張了張嘴。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響了。瑪格麗特接起來,聽了不到十秒。她的臉色沒有變化,但握聽筒的手指關節慢慢泛了白。
“我明白了。”
她掛了電話,在轉椅上坐了好一會兒。
“怎麼了?”
“五角大樓接受了華夏官方的解釋。”瑪格麗特的聲音平靜得不正常,“他們認為鸕鷀的滲透是一個代價過高的誤判。為一個考古遺址浪費了巴市經營六年的資產。他們正在重新評估亞太情報處的優先順序。”
她把那份加密通訊記錄合上,臉色平靜但埃裡克能聽出她話語裡的不甘:“評估結束之前,這個方向的資源將重新分配。我的許可權被臨時凍結。”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灰濛濛的樓頂和一片鉛色的天空。
“瑪格麗特......”埃裡克聳聳肩,象徵性地安慰了他幾句。
待他離開辦公室後,瑪格麗特·陳注視著窗外。遠處港口的方向傳來了一聲低沉的汽笛,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她的臉上終於有著不帶掩飾的失落和失望。
她不甘心,她知道這次她輸掉的不僅僅只是一條線,她輸掉的是自己在這棟樓裡經營了大半輩子的信譽和話語權。就算她此刻百分百確定那座城有問題,她也沒有能力再去證明什麼了。
*
安置區裡,管委會的臨時會議室同樣燈火通明。
新聞播完已經是晚上八點多,姚主任讓幹事通知所有人,包括各個小組長、婦女幫助小組的骨幹、掃盲學校的老師、所有在管委會掛了職務的人,到會議室開個短會。
新聞播出了,但對荻陽城的百姓們如何解釋,也是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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