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有氣無力地開口,聲音沙啞得有些失真。
“同鄉。想把我帶回去跟他結婚。”
霍庭梟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面色難看得嚇人。
他想起車斗裡那個麻袋,想起姜黎蜷在裡面渾身溼透的樣子。
想起她額頭的血和發白的嘴唇,可憐的不像樣子。
如果今晚自己沒有走那條路,如果沒有回頭看那一眼。
現在這個女人會在哪裡?
王大壯如果把她扛到荒郊野地,四下無人,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一個壯年男人費這麼大勁把一個女人綁走,打的什麼主意,用腳趾頭都想得到。
他攥了一下拳頭,指節咔咔響了兩聲。
眼裡的怒意藏都藏不住。
但為了不嚇到姜黎,又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安慰她。
“沒事了。都過去了。人已經死了。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
姜黎本來沒打算哭的。
可眼淚這種東西,一旦開了閘就忍不住。
她咬著嘴唇忍著難過,結果霍庭梟那句“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一說出口,眼眶裡兜著的那一股眼淚直接就漫了出來。
她偏過頭去,不想讓人看見,但眼淚已經滾下來了,一顆一顆落在被單上。
霍庭梟慌了。
他沒哄過哭鼻子的女人,一點經驗都沒有。
姜黎眼淚掉得又兇又急,鼻子眼睛全紅了,他看著心裡頭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伸手去拿紙巾,拽了兩張塞到姜黎手裡。
姜黎接過去擦了一下,眼淚又湧出來,紙巾溼透了貼在臉上。
他乾脆把整沓子紙巾拿過來,放到她手邊。
又覺得不夠。
他從床頭的毛巾架上扯了條幹毛巾,遞過去,想想又縮回來。
自己拿著毛巾,笨手笨腳地往姜黎臉上按。
按了兩下,發現自己力氣太大了,姜黎的臉都被他按變形了。
他趕緊鬆手,改用手背去蹭她臉上的淚。
手背粗糙,蹭在臉上沙沙的,他蹭了兩下又覺得不對。
收回手在原地站了兩秒,像個毛手毛腳做錯事的大男孩。
“你……別哭了。”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沒用。
都說女人是水做的。
但也沒人告訴他,女人哭起來會流這麼多眼淚呀。
這哪是水呀,簡直就是洪水。
一向沉穩的霍庭梟急得撓頭。
想來想去,他把椅子往床邊拖近了些,側過身子,肩膀靠過去。
“想哭就哭吧。”
姜黎的眼淚一下子又湧出來,靠在那個寬厚的肩頭上,一抽一抽地哭。
上輩子的苦,這輩子的磋磨都想了一遍,更難過了。
她哭得很小聲,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眼淚把霍庭梟的背心洇溼了一片。
霍庭梟一動不動地坐著,胳膊僵在身體兩側,不知道該不該抬起來摟她。
最後只是把肩膀往她那邊又傾了傾,讓她靠得更穩當些。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淌到他的肩窩裡,溫熱的一滴一滴往下滑。
沿著鎖骨淌下去,劃過背心領口露出的那塊胸肌,溼痕在小麥色的皮膚上慢慢擴散。
那道溫熱像螞蟻爬過似的,從肩膀一直癢到心口,癢得他喉頭上下動了一下,嗓子眼發乾。
他能感覺到她的睫毛在他皮膚上刷過去,溼漉漉的,一下又一下。
呼吸重了,但他不敢動。
陳斌在門口看著,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翹。
他輕手輕腳退出去,把門帶上。
靠在走廊的牆上那叫一個激動。
“我的個老天奶,霍團這是春天來了?
瞅瞅他那不值錢的樣兒,對姜兮柔的時候一副死人臉。
對這個姑娘就溫柔得跟個發了情的毛頭小子一樣。
我滴乖乖。”
早該這樣了。
霍庭梟被姜兮柔耽誤了多少年,身邊那些對霍團有心思的女同志,有一個算一個,全被姜兮柔變著法兒趕走了。
現在好了,總算有個像樣的了。
護士端著藥盤走過來,要推門進去。
陳斌伸手一攔。
“同志,等會兒再進去,過半個小時再來吧。”
護士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病人要換藥。”
“不急,裡頭正忙著呢。”
護士探頭看了一眼病房門上的玻璃窗。
隱約看見裡頭兩個人靠在一起,男的穿著背心,女的靠在男的肩上,別提多膩歪了。
她咳嗽了一聲,端著藥盤走了。
病房裡,姜黎哭了小半晌,慢慢收住了。
她想起自己現在的處境,想起王大壯雖然死了但姜兮柔還在,想起自己連個證人都沒有,一肚子的委屈和憋悶。
但靠在別人肩膀上哭這麼久,實在不像話。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子,鼻尖也紅,臉頰上溼漉漉的。
整個人看著又嬌又軟,像被揉皺了的紙,聲音也帶著哭腔,黏黏糊糊的。
“對不起,把你衣服弄溼了。”
霍庭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頭,白背心上洇了一大片溼痕,貼在皮膚上。
他抬起頭,對上那雙霧濛濛的眼睛,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跳得亂七八糟。
他趕緊把臉扭到一邊去,耳根子燒得厲害。
站起來,不知道往哪站,又坐下來,看見床頭櫃上有水壺,手忙腳亂地倒了一杯水,端起來遞給姜黎。
水倒得太滿,晃出來灑在手背上,他又縮回去,拿毛巾擦了一圈,重新遞過去。
姜黎接過水杯,看著他那個慌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這個人看著兇巴巴的,肩寬腰圓,一臉硬相,怎麼有點憨憨的?
正想著,門被從外面推開,護士端著藥盤進來了。
“換藥了。我這班要交了,這個藥你給你媳婦換一下。你們當兵的,處理傷口不在話下。”
她把藥盤放在床頭櫃上,碘酒、紗布、膠布整齊擺著。
霍庭梟接過去,仔細地研究著,沒有反駁護士對兩人關係的誤會。
姜黎臉一下子紅到耳朵根。
“同志,你誤會了,我們不是夫妻。”
護士收拾好東西,看看她,又看看了霍庭梟。
不是才怪,剛才她在門口都看見了,兩個人抱在一起那叫一個膩歪。
這個女同志就是嘴硬。
她著急下班,也沒爭論。
“半小時前我就要來的,結果你們正膩歪著,這會兒我要下班了,交班的還得一會兒下來。
你們自己換一下,我得走了。”
說罷轉身把門帶上走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姜黎和霍庭梟對視了一眼,又同時害羞地移開。
兩個人的臉都紅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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