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陪了霍雲希一晚上,確定她積食已經沒事了才放心去上班。
早上煮了些軟爛好消化的小米粥,溫在鍋裡,等兩個孩子醒了就可以吃。
姜黎到實驗室的時候,專案組的其他人已經到了。
王芳在除錯儀器,趙萍翻著實驗記錄本,另外兩個男同事蹲在角落裡拆一箇舊件。
周敏一個人坐在最裡面的操作檯前,面前攤著圖紙,誰都不搭理。
姜黎把布口袋放到空著的檯面上,拿出專案資料,繼續昨天晚上沒完成的實驗。
一看見姜黎,王芳就跟躲瘟神一樣,對視了一眼後到隔壁去了。
姜黎忙活了一會兒,拿著資料表走到李麗那邊。
“李麗同志,你手頭那份葉片材料的高溫測試資料能不能給我一份?
我想對照一下冷卻通道的設計引數。”
李麗頭都沒抬,跟姜黎說話就會得罪姜兮柔。
她才沒那麼傻。
李麗不吭氣,姜黎又叫了她一聲。
“李麗同志?”
李麗不耐煩。
“你自己不會去找嗎?檔案室都有啊。”
“檔案室那份不完整,缺了第三階段的。”
“那我也沒有,別來煩我。”
姜黎站了兩秒,轉身回到自己檯面前。
實驗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儀器運轉的嗡嗡聲。
姜黎翻開專案資料,把之前做的幾組實驗資料重新核對了一遍。
算到第三組的時候,她發現冷卻效率的數值跟理論計算結果對不上。
差了將近百分之十二。
她又算了一遍,還是對不上。
不是她算錯了,是原始資料有問題。
她拿著資料表想去找王芳問一下,走到隔壁房間門口,聽見裡嘲諷戲謔的聲音傳出來。
“聽說了嗎?她是從鄉下來的,剋死了爹媽,就是個孽種。”
“真的假的?這種人也配進科研所?可別影響了國運。”
“誰知道她走了誰的後門。
反正誰跟她一組誰倒黴,姜組長提醒得對,離她遠點準沒錯。”
姜黎推開門,幾個人立刻不說話了,眼神閃躲著看向窗外。
“鄉下人怎麼了?”
姜黎可以不計較她們對她這個新人不放在眼裡,但說這些混賬話就該把嘴撕爛。
“往前數幾十年,誰祖上不是鄉下人?國家都支援工農,你們瞧不起鄉下人,難道是反動勢力的餘孽?”
王芳和趙萍嚇都嚇死了。
這個帽子扣得可真大。
這要是被有心人聽見,夠她們喝一壺的了。
姜黎接著說。
“我沒讀過大學,但我憑自己的本事考進來的,跟你們一樣靠腦子幹活。
你們可以不搭理我,成果出來之前我也不跟你們計較。
但我會用成果證明,我配得上和你們任何人在一起工作。”
說完轉身回了實驗室,留下兩人面面相覷。
趙萍小聲嘀咕了一句“神氣什麼”,但聲音明顯比剛才小了很多。
周敏從門口路過,剛好看見了這一幕。
她倒是沒想到,這姑娘還挺硬氣。
之前跟姜黎作對的時候只覺得她是個軟柿子。
還好自己迷途知返,不然說不定哪天就要在姜黎這裡栽大跟頭。
王芳和趙萍嘴裡還嘀嘀咕咕的不服氣。
周敏冷笑一聲,推開門。
“你們以為你們上趕著拍馬屁的姜兮柔是什麼高貴的出身?
她也是鄉下人,一個死了兩個男人的寡婦生的。”
實驗室和旁邊一牆之隔,兩邊的門都開著。
周敏的話在實驗室裡也聽得清清楚楚。
實驗室裡一下子安靜了,連儀器都降低了存在感。
王芳手裡的搪瓷缸子差點沒端住。
“周敏,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
周敏抬起頭,表情不屑。
“你去問問姜兮柔,她媽是不是胡月娥。
她是不是在鄉下長到十八歲才來的江城。
你們巴巴地捧她臭腳,她連實話都沒跟你們說過一句。”
一個男同事覺得場面尷尬,輕咳了一聲。
“周敏,你這話沒憑沒據的,別亂說。
你跟姜組長鬧翻了我們知道,但不能這麼誹謗人。”
周敏啪的把筆拍在桌上。
“愛信不信。反正我把話撂這兒了,你們不信拉倒。
遲早有一天她會露出真面目的。”
她和姜兮柔算是徹底撕破臉皮了。
替姜兮柔背了鍋,差點兒被她爹打死。
死都不怕,她還怕啥?
她路過姜黎的時候,姜黎正低著頭做自己的實驗。
好像剛才那些風波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周敏有些不自在的解釋。
“我跟你說啊,我那是看不慣姜兮柔的嘴臉,不是在幫你。你可別自作多情。”
姜黎笑笑沒說話,繼續幹自己的事情。
周敏不知道她那笑是什麼意思,覺得莫名其妙的,哼了一聲,回到自己檯面前。
中午,專案組的人去外面吃飯。
小麵館裡擺著幾張木頭桌子,冒著煮麵的蒸汽。
王芳和趙萍還有李麗佔了一張大桌子。
姜黎端著碗看了一圈,就只有這邊有位置。
她剛走過去,王芳那桌的人齊刷刷站起來,端著碗搬著凳子挪到了隔壁桌。
趙萍斜著眼。
“一個鄉下人跟我們說什麼靠腦子工作,靠成果說話,笑死人了。
大家都不理她,等到了專案彙報的時候,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才好看呢。”
王芳也看熱鬧。
“姜組長說得對,離她遠點。不然到時候怎麼被她連累的都不知道。”
幾個人埋頭吃麵,偶爾抬頭互相遞個眼色,哧哧地笑。
姜黎像是根本不受影響,在空出來的那張桌子前坐下來,吃起自己的面。
面的味道還不錯,鹹淡剛好,蔥花放得多。
組裡的人吃完了,抹抹嘴站起來,誰都沒往她這邊看一眼,說說笑笑走了。
他們不搭理姜黎,姜黎也不上趕著去討好。
做好自己的事情,實驗成果和資料會替她說話。
她不緊不慢地吃麵。
就好像她們口中的那個上不了檯面的鄉下人和自己無關。
霍庭梟去市裡辦事,路過科研所。
他讓陳斌去科研所打聽了好幾次黎語的訊息,問了一圈,說科研所沒有叫黎語的。
他琢磨著是不是當時在出版社聽錯了名字。
這幾天老想起她額頭上的傷口,不知道癒合了沒有,女同志都愛美,要是留了疤該多難過。
想著想著,偏頭往路邊掃了一眼。
麵店玻璃窗後面,姜黎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格子襯衫,馬尾辮,額頭上的傷口已經變成一道粉色的新疤。
霍庭梟猛地踩了一腳剎車,定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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