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月娥站在軍區大院門口,頭巾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隻眼睛和半張嘴。
紗布下面的皮膚佈滿了猙獰的疤痕。
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瞅準時機攔住一個從大院出來的中年婦女。
“同志,能不能幫我叫一下姜兮柔?我是她遠房親戚,從外地來投奔她的。”
中年婦女看了她一眼,被那張臉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姜兮柔?早不在大院了。跟霍團長離婚了,早就搬出去了。”
胡月娥一瞬間臉上的表情變得猙獰。
“離婚了?怎麼會離婚呢?”
中年婦女皺著眉上下打量她。
“你是她什麼親戚?她的事你一點都不知道?
她幹了那麼多見不得人的事,也沒給家裡說一聲?
她自己都自身難保了你還來投奔她?
我勸你呀,還是趕緊回去吧,免得惹上麻煩。”
說完中年婦女就走了,像是怕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沾上。
胡月娥站在大院門口,心裡空落落的,大太陽照著還出了一身的冷汗。
怎麼會離婚了呢?
她為了能讓姜兮柔在霍家站穩腳跟把該認的罪都攔在自己身上了。
生怕連累女兒一絲一毫。
她這才走了沒多久,怎麼就被霍家趕出去了呢?
她為了弄清楚,準備去科研所找女兒問清楚。
胡月娥躲在科研所路對面一棵梧桐樹後面等著。
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看見有人從門裡出來,她快步走過去攔住對方。
“同志,麻煩幫我叫一下科研所的姜兮柔。”
出來的年輕女同志被她的臉嚇了一跳。
“姜兮柔?早就被開除了。”
“怎麼可能?”
胡月娥簡直猶如晴天霹靂,她的女兒怎麼好端端的會被科研所給開除了?
“她是你們科研所黎教授的女兒,她怎麼可能被開除呢?
你是不是搞錯了?我找的是姜兮柔,霍家的兒媳婦姜兮柔啊。”
年輕人被她的臉嚇得只想趕快離開,卻被胡月娥拉著胳膊不讓走。
只能硬著頭皮跟她解釋。
“姜兮柔她就是個冒牌貨,黎教授的女兒是姜黎,姜兮柔是冒充的。
她還通敵賣國,被國安的人抓了。
你要找恐怕只能去國安的監獄黎找了。”
說罷掙脫開胡月娥的手,快步走遠了。
胡月娥像丟了魂一樣的靠在那棵梧桐樹上。
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人說的話,一片亂糟糟的。
她的指甲摳進樹皮裡,渾身都在發抖。
看那年輕的姑娘走遠了,才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千辛萬苦從大西北跑回來。
放了一場火,燒了自己的臉,殺了個人頂替了別人的身份,就是為了回來和女兒團聚。
結果女兒被抓了,她唯一的孩子受盡了委屈。
她坐在樹根底下,一直等到科研所下班。
科研所大門口,一群穿工裝的人從裡面走出來。
胡月娥的眼睛穿過人群,定在了兩個人身上。
姜黎和黎芍姿走在人群中間。
姜黎偏頭跟黎芍姿說著什麼,嘴角掛著笑。
黎芍姿溫柔地聽著,時不時地附和,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小片落葉拿下來,一副歲月靜好的景象。
反觀自己的女兒,不知道在國安的監獄裡受著怎麼樣的折磨。
胡月娥恨得雙眼猩紅。
那本來應該是姜兮柔的位置。
姜兮柔應該站在黎芍姿身邊,挽著她的胳膊,笑著跟她回家吃飯。
她的女兒應該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而不是遭受牢獄之苦。
她在大西北的勞改農場裡吃了那麼多苦,被燒成這副鬼樣子,就是為了回來和女兒團聚。
現在女兒被抓了,吃牢飯去了,而這個搶了她女兒一切的小賤人,活得比誰都好。
胡月娥攥緊了衣服下襬,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惡狠狠地瞪著那兩道身影,像是要把人盯出個窟窿。
等姜黎和黎芍姿走遠,她才轉身離開,背影融進了暮色裡。
胡月娥按照地址找到了城東的一條窄巷子。
她走到巷子深處,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門前停下來。
抬手敲了敲。
門開了一條縫,一箇中年婦女探出半張臉。
看見胡月娥那張燒燬的臉,嚇得往回縮了縮。
“你找誰?”
胡月娥從懷裡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介紹信遞過去。
指指自己的嗓子,又指指嘴,擺擺手。
中年婦女接過信,湊到燈光下看了兩行,朝屋裡喊了一聲。
“她爸,你妹妹從大西北迴來了!”
一箇中年男人從裡屋走出來,穿著灰色褂子。
他接過介紹信,念出了聲。
“吳婷,女,在大西北農場一場大火中面部重度燒傷,聲帶受損,喪失語言能力,申請回原籍投靠親屬。”
他抬起頭,藉著門縫裡漏出來的光打量胡月娥。
目光在她那張滿是疤痕的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又往下去打量她的身形。
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什麼,但那張臉毀得太徹底了,除了眼睛,什麼都認不出來。
“你真是吳婷?”
胡月娥點頭,指著自己的嗓子比畫了幾下,又拍了拍胸口,眼角擠出一滴淚來。
男人看著她那副樣子,嘆了一口氣,把介紹信摺好揣進兜裡。
“進來吧。二十幾年前你嫁到大西北去我就是不同意的,爹孃為你操碎了心,臨死都惦記著你。
如今你怎麼弄成這副模樣?”
他側身讓開門口,胡月娥低著頭走進去。
經過嫂子身邊的時候,嫂子往旁邊讓了讓,像是有些嫌棄她。
屋子不大,牆角的桌上放著一碟鹹菜和半碗涼粥。
男人讓她隨便坐,兄妹之間多年不見也是陌生得很。
“這麼多年不見,你瞧著身量也不太一樣了。受苦了。”
胡月娥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她心裡清楚,她放了一把火,把那個真正的吳婷燒死在了大西北的農場裡。
然後燒了自己的臉,頂了她的身份開了介紹信回來。
這個哥哥一家,就是她暫時的落腳點。
她抬起頭,打量這個屋子。
相比這家人的日子過的也不算富裕,窗戶的玻璃碎了一半都沒捨得換。
但也總比露宿街頭的強。
好歹是有個落腳的地方,有口熱飯吃。
她得想辦法先把姜兮柔救出來,然後帶著她離開這裡。
走得越遠越好,去一個沒有人認識她們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至於姜黎,斬草必須要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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