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雲江干什麼
FreyaLin/文
202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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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江的夏天太過熱情。
偌大的酒店禮廳瀰漫著熱氣,棠梨芝攥著手頭的黑筆,心不在焉地聽著賽事評委代表的講話。
“感謝各位選手不辭辛苦來到雲江,預祝各位取得好成績!”
窗外朗朗晴空,綠葉和夏風衝破光芒,歷時半個小時,評委代表終於結束了他的那段發言。
棠梨芝在雁南市邊區的一個小縣城裡工作,當的是歷史博物館講解員。
小縣城名叫三里城,除去老一輩的雁南人,清一色的年輕人都不太瞭解這裡。三個月前,博物館館長岑玉安、棠梨芝的師父找到她談話,派她參加全國曆史博物館講解員展示大賽。
“梨芝,你和我是在三里城長大的,我也知道你比誰都想把這兒的人文、歷史講出去。我這輩子是沒有機會了,但是你有。”
棠梨芝當然知道這個機會有多不可求,全國展示大賽。相當於講解員屆的諾貝爾獎、高三生心尖兒上的重點大學。
去啊,肯定要去!
她心裡那顆熱愛家鄉的幼苗已經逐漸長大,代表家鄉去參加全國比賽,榮幸之至。乃至是她職業生涯的高光時刻。
“去吧,奪回三里城這些年失去的光芒,我們等著你的好訊息。”
8月16號,她帶著打磨三個月的江南故事來到比賽城市雲江。這裡的氣候和雁南如出一轍,知了躲在香樟樹枝上偷懶,太陽也是沒長眼睛的毒淬著每一個人。
酒店門口的迎賓形式格外隆重,讓人難以忘卻。棠梨芝剛上一節臺階,穿著少數民族服飾的姑娘給她送上花環,嘴上還說著不太熟練的普通話:“歡迎來到我的家鄉,講述你家鄉的故事。”
棠梨芝抽到了第二天下午的場次,第19個上場。一輪場次共20名選手,她的排位算得上是末尾。但在她個人看,發揮得盡人意盡心意。更碰巧的是,頒獎儀式當天8月19日,是棠梨芝的生日。
參賽人員陸續進入大廳,按照席卡展示的名字就座。剛坐上沒三分鐘,幾位領導就笑臉盈盈地找到她。臨走前岑玉安曾叮囑過,陌生的人不要搭話,避開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可領導都走到自己面前了,哪兒有不迎接不微笑的道理呢?她收住慌亂的心和麵部表情,主動握手向各位領導問好。
“棠小姐你好啊!”一位中氣十足的中年女性熱情的和她打招呼。
而棠梨芝往往能在最緊張的時刻表現的最沉穩,最出色,這也是岑玉安為什麼選她去參加這次賽事。
“棠小姐,一會頒獎儀式有一個優秀選手展示。但是呢,獲特等獎的那個女孩來不了了,想請你頂替一下她。”最邊上的小助理快速的將緣由說清楚。
這項賽事為了突出優秀選手,設定為特等獎一名,一二等獎若干位。原來,找她是去當替補的啊.....
女領導在一旁翻了助理一眼,小助理這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提前把比賽的名次報出了口。另外幾個男領導開始找補,什麼不要太在意啊、你們都是一樣優秀呀.....諸如此類的話術。
棠梨芝知道,這些都是客套話。
“我只想知道,特等獎的那位選手叫什麼名字?”說完又斟酌了一番,添上了一句“我就是好奇,崇拜嘛,沒有其他的。”
眾人的目光都統一投向棠梨芝斜側方的那把空位,席卡上貼的名字如同金子般耀眼,是她不可觸及的。
她叫柏桃清。
“名字真好聽,她肯定是個很努力很優秀的講解員。”心裡突然冒出來這段獨白,是深處投射進她大腦的一段話,為什麼會這樣?是在....嫉妒還是難過呢?
約莫過去十分鐘,頒獎儀式正式開始。棠梨芝的目光卻一直落在那個空落落的座位上,思緒完全不在這場莊重的儀式當中。快輪到她上去作為優秀選手展示時還沒回過神,小助理蹲著身子慢速“爬”到她的面前。
“棠小姐!要到你了!你準備的怎麼樣了!”魂不守舍的棠梨芝讓他這個小人物都有些著急。
她腦子轉了一會兒,問道:“我講解的可以不是比賽時候的內容嗎?”眼神裡充滿著他肯定的回答。
“呃.....應該是沒問題的,畢竟都是優秀選手展示了.....”
棠梨芝輕盈起身,撲撲身上的這套淡粉色的套裝裙,踩著高跟鞋走到候場處。轉身離開之際,她又緩緩回頭望向那個座位,穿著一件墨綠色襯衫的男人坐下了,側身看得不清楚外加她自己有些近視,只能瞧見高挺的鼻樑和優秀的骨相。
“棠小姐!快點兒!”小助理努力壓低嗓子喊她。
舞臺的燈光隨著主持人串詞而變化,“下面是優秀選手展示環節,有請雁南市三里城歷史博物館講解員棠梨芝上臺分享!”話完,一輪白光落在她的身上,腳步輕而穩,風格強又有勁。
棠梨芝一路走上舞臺能聽到幾句臺下人的閒言碎語:
“特等獎不是柏桃清嗎?這個人是誰啊?”
“不曉得不曉得,看看吧......”
高挑的江南姑娘往臺上一站,再往大屏上投放出來,讚歎聲很快壓住了質疑聲。大廳和觀眾被燈光的柔和所靜住,棠梨芝的右手舉起話筒,開口說話。
“大家好,我是三里城歷史博物館講解員,我叫棠梨芝。”
眼神卻鎖定在柏桃清的位置上,落座的男人迎著她,四目交匯,眼中泛出好些欣賞意味。
“我的家鄉是一座小縣城,而我是在這座縣城裡長大成人的。入這行的時候我的師父教過我一句話:一方水土,千年印記。萬里江山,一睹江南。看過芳菲人間,不如三里麥田。”
說到這兒,她有些哽咽。這些話都是岑玉安和她過世的愛人編寫的,棠梨芝沒見過幾次師公,但透過陳年老照片得知,他是一個英氣蓬勃有擔當的男人。
“前幾天我來雲江時,知曉今年是第三十屆‘碩果’杯全國曆史博物館講解員展示大賽。我想啊,一個賽事能舉辦整整三十年是很不容易的。我師父把比賽通知單放到我跟前的時候,我本來是要拒絕的。後來她跟我說了一句話,我改變了主意。”
坐在前排的幾位選手聽到此處已經熱淚盈眶,包括那個男人。他將反扣在桌上的手機拿起,為臺上傾情講述故事的姑娘拍下一張照片。再過片刻,手機彈出幾欄訊息。
【BTQ:怎麼樣?頒獎儀式好玩嗎?】
【BTQ:柏野知!我躺在醫院動彈不得!結束後速速買上一籃水果來慰問我!】
是姐姐柏桃清發來的問候訊息,他將剛剛拍下的照片傳送,快速地敲下幾行字。
【BYZ:挺不錯的,這位姑娘我覺得講得很好。】
回覆完畢柏野知的視線重新迴歸到棠梨芝身上,這位來自江南的姑娘確實有些與眾不同,不似傳統江南人的溫婉,又不如現實南方人的含蓄。他輕靠椅背,靜靜地凝望著她。
除了臺上的燈光,臺下漆黑一團。柏野知的左胳膊忽然間被掐住,他本能的想要反擊,卻先聽見那人痛喊一聲饒命。
“阿野!是我!”好兄弟梁旭踉蹌起身,黑暗中用蝸牛般的速度尋找身旁的座椅。柏野知看不下去,精準的拉出空椅子,將他安坐在旁。
梁旭穿著一身特警服,單手搭在柏野知的肩膀上,和他的目光投向一處。觀看中他問了一句:“上頭有任務了?”尾調上揚,帶著一絲好奇。
“沒沒沒,就來問問你什麼時候收隊回去。”
“等幫我姐領完獎,就收隊回去和上頭做總結吧。”
柏野知畢業於特警學院,十年難遇的天賦型人才,畢業有紮根在特警基地擔任大隊長。雲江要承辦國家性的賽事,那必定要有特警隊伍來維持秩序,從而選拔出了雲江特警基地最優秀的兩支隊伍配合這次賽事安全。
令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的姐姐柏桃清也不遠萬里,從西北的閻良來到雲江參加比賽。更沒預想的突發狀況是,柏桃清還在前一天因為闌尾炎住院。
這些戲劇化的故事屬實把他玩得暈頭轉向,好歹也是從小長到大的親姐弟,柏桃清和賽事組軟磨硬泡,柏野知和組織領導再三申請,最終同意由柏野知穿便裝代領獎項。
這些也都是其次的,當初聽說柏桃清還有一個個人展示環節,都一度以為讓柏野知上臺替她講,嚇得旁邊的梁旭都在為他求情。
“各位領導行行好吧!阿野長得帥上個臺得了,咋還能讓他去講話呢?這事兒鬧的!”
賽事組的領導連忙打斷:“同志同志,這個不用煩神了,我們找另外一位選手頂替就是了。”
於是,領導們就找到了棠梨芝。這兩個人還算是在命運的安排下有了這樣一段奇妙的交集。
柏野知的思緒繼續停留在她身上,從她口中說出來的話不像是話,而是用文字組成的一段段故事,而他,好像愛上了這樣的表達。
她將這幾年對於博物館的研究分享出來,臨近結尾棠梨芝忽然感慨出了一些話:“我師父的師父參加過第十三屆‘碩果’杯,而我師父遺憾錯過了,十年後她卻把這個機會給了我。我想,作為講解員,作為一個講述歷史的講解員,傳承二字對於我們來說確為重要。我期待下一個五年、下一個十年,我們三里城還會走出更多優秀的講解員。也歡迎各位來這方三里麥田看看,謝謝。”
這些話都是岑玉安教給她的,讓她牢牢記住爛在肚子裡,永遠不要忘記。因為岑玉安的師父也是這樣教給她的,他們說這就是“傳承”。
棠梨芝向前走上幾步,深深地鞠躬感謝。人聲鼎沸,追求完美主義的她一邊遺憾自己沒有獲得特等獎,一邊高興自己把三里城帶到了全國觀眾面前。
“師父,您看到了嗎?”苦澀的笑容裡藏著一絲不甘,而她乾枯的眼睛又一次看向柏野知,從臺上到臺下。
燈光亮起,大廳瞬間寬敞明亮。梁旭戳動柏野知胳膊,八卦了一句:“這姑娘講得也不錯啊,感覺是特等獎?”
他深呼一口氣,反駁道:“可惜特等獎只有一個。”
“看來你姐的實力確實不容小覷。不過話說回來,這棠梨芝也挺厲害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調整好狀態,頂替別人上臺還講得這麼出彩,心理素質是真的強。你看她剛才在臺上,一點都不怯場。”
兩人話還沒說完,主持人已經開始公佈獲獎名單。
“獲得特等獎的是:閻良博物館-柏桃清,獲得一等獎的是:三里城博物館-棠梨芝、南川博物館-何佳明.......”
“請以上報到名字的參賽選手上臺領獎。”
今年賽事參賽選手比往年多出三十幾個,主辦方為了頒獎場面美觀協調,將分數靠前的幾位一等獎選手投放到特等獎頒獎的批次中。
大屏紙上,棠梨芝的名字排在柏桃清的後面,僅僅幾釐米的差距,卻讓她的心情一落千丈。心裡的委屈換成模糊視線的眼淚,但沒有到落下的地步。
在禮儀小姐的安排下,棠梨芝跟隨其他獲獎選手依次走上舞臺。她的腳步有些沉重,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上臺時帶頭走過了頭,導致全員偏臺。
“棠梨芝小姐,往我這兒來一點。”柏野知站在她的旁邊,輕聲告訴她位置。
她一抬頭眨眼,眼眶裡努力憋著的眼水滑出眼眶,流向兩邊臉頰。兩人都看清了對方的面容,棠梨芝瞧見了一個擾亂她心悸的男人。
“棠小姐,你還好嗎?”他一個大男人,不太會安慰人。
或許是察覺到太丟人,她仰頭深呼吸幾口氣解釋:“我沒事兒。”
頒獎嘉賓開始為選手們頒發獎盃和證書。輪到棠梨芝時,她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榮譽。“特等獎”三個字讓她心中泛起陰霾。她禮貌地向頒獎嘉賓鞠躬,嘴角努力牽起一個微笑,可那笑容裡的苦澀,卻像一層薄紗,輕輕籠罩在她精緻的五官上。
站在舞臺中央,聽著臺下雷鳴般的掌聲,棠梨芝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掌聲是為她而來嗎?三里城的麥田養育她長大成人,身旁柏野知手中的獎盃卻格外讓她難受。
“你講得很好,三里城會為你驕傲的。”
兩人身高差出二十釐米,柏野知要半低頭說話,才能讓她聽見。
心中滿是酸楚的棠梨芝接受了這個結果,發自內心的回了一份謝禮:“替我恭喜柏桃清前輩,實至名歸。”
她已經分不清自己在說一些什麼了。
或許,是對家鄉這片土地愛得太深。
“棠梨芝,你來雲江干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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