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雨，還是淚水
雨，又下了。
像很多年前那個梅雨季一樣。
沈妄川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開著車離開了沈家老宅。
沒有目的地。
只是一路向前。
直到車緩緩停在那座熟悉的小公園。
這裡。
是他和哥哥小時候的秘密基地。
也是三年前。
哥哥出國那天，他挖出時間膠囊，又重新埋回去的地方。
……
雨越來越大。
沈妄川沒有撐傘。
只是慢慢走到那棵老樹下。
樹已經比以前高了許多。
樹皮上，還有小時候刻下的痕跡。
他蹲下身。
伸出手，輕輕撥開泥土。
一鏟。
兩鏟。
三鏟……
泥土漸漸變深。
直到鐵鏟碰到一個堅硬的東西。
"咚——"
還是那個鐵盒。
他停下動作。
小心翼翼把時間膠囊抱了出來。
雨水順著髮梢不斷滑落。
分不清是雨。
還是汗。
他輕輕開啟生鏽的鐵盒。
裡面的東西，一樣都沒有少。
小時候和哥哥的合照。
那架已經掉漆的飛機模型。
還有……
那封信。
紙張已經泛黃。
邊角也微微卷起。
沈妄川慢慢展開。
那是小時候自己的字跡。
歪歪扭扭，卻格外認真。
“希望以後哥哥一直開心。”
“希望爸爸媽媽不要那麼忙。”
“希望以後我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
目光落在最後一句
“希望姐姐一直都會在我身邊。”
最後一句。
讓他的動作停住。
那時候的自己。
還不知道。
會有一天，把自己最喜歡的人弄丟。
他輕輕笑了一下。
笑容卻越來越苦澀。
"小時候的願望……"
"怎麼一個都沒實現。"
……
他重新把東西放回鐵盒。
卻遲遲沒有蓋上。
因為裡面。
少了一樣東西。
那個曾經約定。
等長大以後再一起放進去的故事。
終究沒有機會了。
……
雨越下越大。
沈妄川抱著鐵盒，坐在樹下。
腦海裡忽然浮現出很多畫面。
——"許姐姐！"
——"姐姐我們一起去書店吧！"
——"姐姐，我的紅繩斷了。"
——"姐姐，你有喜歡的人嗎？"
——"姐姐，我會等你回來。"
那些聲音。
一遍又一遍。
在耳邊迴響。
他閉上眼。
眼眶越來越熱。
……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重新站起身。
重新把時間膠囊埋回原來的地方。
填平泥土。
輕輕拍了拍。
像是在和小時候的自己告別。
"以後……"
"就別挖出來了。"
"因為長大以後。"
"很多東西。"
"都會變。"
……
離開公園後。
沈妄川沒有回家。
而是開車去了另一個地方。
雞鳴寺。
雨中的寺廟，比記憶裡安靜了許多。
香火依舊旺盛。
鐘聲緩緩響起。
他一步一步走上那條熟悉的石階。
每走一步。
腦海裡都會浮現一個畫面。
那一年。
姐姐站在自己身邊。
笑著說。
"小川，你走慢一點。"
"姐姐快一點！"
"你等等我。"
"姐姐，我們一起去求紅繩吧！"
……
那時候。
自己開心得像個孩子。
以為一根紅繩。
就能把兩個人永遠綁在一起。
可是後來。
是他親手把那根紅繩丟進了垃圾桶。
也親手。
把姐姐推向了別人。
……
走到姻緣樹下。
樹還是那棵樹。
紅綢依舊隨風飄揚。
沈妄川緩緩抬起頭。
看著那滿樹願望。
忽然想起。
那一天。
許呦站在這裡。
輕輕說了一句。
"我沒有想掛的人。"
而自己。
還傻傻地以為。
只要時間夠久。
姐姐總會喜歡自己。
後來。
姐姐真的喜歡上了一個人。
只是。
不是自己。
……
他慢慢走到當年許願的地方。
雙手合十。
輕輕閉上眼。
腦海裡浮現的。
卻不是神佛。
而是那個穿著白裙，戴著紅繩，站在雨裡的女孩。
她笑著。
輕聲說。
"小川。"
"你不是故意的就好。"
原來。
姐姐從來沒有怪過自己。
真正怪自己的人。
一直都是自己。
……
鐘聲再次響起。
沈妄川緩緩睜開眼。
眼眶已經通紅。
他聲音沙啞地輕輕說道：
"佛祖。"
"六年前。"
"我許願。"
"希望姐姐能一直陪著我。"
"後來。"
"我把這個願望弄丟了。"
他低下頭。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今天。"
"我重新許一個吧。"
"希望……"
"姐姐和哥哥。"
"歲歲平安。"
"白頭偕老。"
說完這句話。
他忽然笑了。
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
他慢慢走出寺廟。
站在屋簷下。
雨幕遮住了整座山。
他沒有撐傘。
一步一步走進雨裡。
任由雨水打溼了衣服。
也模糊了視線。
終於。
壓抑了這麼久的情緒。
在這一刻。
徹底崩塌。
他蹲在山路旁。
雙手抱著頭。
像個迷路的孩子。
放聲痛哭。
哭得肩膀不停顫抖。
哭得呼吸都開始發抖。
沒有人安慰。
也沒有人知道。
他到底哭了多久。
這一場眼淚。
不是因為得不到。
而是因為終於承認。
那個一直叫著"姐姐"的人。
以後真的只能叫她——
嫂子。
……
很久以後。
他慢慢站起身。
擦了擦眼淚。
望著山下燈火通明的城市。
輕輕笑了一下。
笑容裡帶著釋然。
也帶著遺憾。
他低聲呢喃：
"姐姐。"
"以後。"
"我不會再打擾你了。"
"因為。"
"你已經找到那個……"
"會替我照顧你一輩子的人。"
雨還在下。
他緩緩轉身。
一步一步走下山。
那道背影。
終於不再追逐任何人。
只是安靜地走向屬於自己的未來。
後來，沈妄川回憶起這一天。
他在日記的最後一頁寫下了一句話：
"其實我也不知道，那天到底是雨，還是淚。我只知道，那天，我真的太累太累了。"
而屬於他的青春。
也隨著那場梅雨。
真正落下了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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