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婉茵的報告做完,留了二十分的答疑時間。
學院安排了幾個學生會的本科生,問了些無關痛癢的問題。
葉醒醒的筆停了下來,不再記錄。
人端詳著PPT上的幾個字,考慮要不要舉手。
倒是萬寧撞了下她的胳膊,小聲道:“知道陳教授為什麼到齡退休嗎?”
陳婉茵今年不過六十餘歲,按照其學術造詣,學院是可以繼續返聘她為客座教授的。
可她五十五歲那年就申請了退休,十餘年的時間,鮮少再出現在講臺上,每每學院老師提起時,都是帶著惋惜的。
葉醒醒自然搖了搖頭。
“我聽說,陳教授的愛人姓謝,為了避嫌,早早退了。”
葉醒醒愣了半響,“謝二小姐的那個謝家?”
“對,就是你前一段時間接活動的那個謝家。”
她這才把一長串的事情聯絡到一起。
難怪沈重仁如此興師動眾,每一樣都務必考求,到了不顧成本的地步。
原來,謝家有這樣的一脈。
好在她那場活動算是盡心,方方面面考慮著,沒有什麼紕漏出現。
這樣的世家子弟,權名盡收,當真不是一般的人。
她突然想起那位慵抬眼的模樣。
裹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
也難怪她第一眼就生了要保持距離的心。
想的多了些,待到醒過神來,講座已經結束。
陳婉茵起身和主席臺的諸位領導握手道別。
淺駝灰的絲羊絨鏤空罩衫,搭了同色系的闊腿長褲,只看背影不過四十出頭的模樣。
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
葉醒醒想要提的問題也就這樣被擱置。
萬寧靠在座位上,頭搭在她的肩頭,蹙眉,“你是不是又瘦了,更硌了。”
葉醒醒把筆記本塞進包裡,單手撐起了萬寧的頭,“走吧萬大小姐,我請你去吃火鍋。”
兩個人的老規矩,見面總要吃頓熱乎的。
“賺了?”
“嗯哼,賺了很多。”
那副小竊喜的模樣,帶著少女的嬌俏和得意。
萬寧樂得把手機往口袋裡一放,手臂環住葉醒醒的肩,徑直就往外走去。
“賺的多好啊,賺得多我有口福。”
堂堂萬家大小姐演出一副蹭吃蹭喝的模樣,也就葉醒醒樂意陪她玩這種大小姐落入凡間的遊戲。
萬寧是葉醒醒剛到京市,借讀時認識的朋友。
彼時因為萬家深陷輿論事件,萬寧被排擠。
附中雖不是什麼權貴門第的專屬學校,但因為學科成績和老牌地位,不少老式家庭都認。
班裡的同學自然也是分了個三六九等的派系。
萬家沾了點權,是以萬寧的朋友多以圈子裡的為主。
原就是多方盤根錯節的關係,因為上一輩的事情,牽扯著下一輩,彷彿毒蛇猛獸似的,無人敢近。
倒是葉醒醒,外來借讀的轉學生,一口帶著軟糯鼻音的南方普通話,在這背景和資歷共生的學校裡,獨來獨往。
兩個人竟也不知怎麼,就玩到了一起。
並未有什麼不打不相識的故事,彷彿第一句話開啟,友誼就是順利應當的。
後來萬家翻身仗打的漂亮,萬寧被人簇擁著的時候,第一個拉一把的就是葉醒醒。
用萬寧的話說,兩個人相逢於低谷,是過命的關係。
只不過萬家到底是後來居上,和顧家、謝家這種老牌的世家不同,算不得一個圈子。
父輩因出過事,自然謹慎,萬寧能借的家族餘暉不算多,保了研,也和葉醒醒一樣,兼顧學業和實習,兩頭跑。
兩個人挽著手向外走去。
中途葉醒醒還接了顧奕琛的電話,詢問她報告結束後要不要一起去吃糖水。
一旁的萬寧虎視眈眈,惹得葉醒醒笑得眉眼彎。
“今天要和阿寧去吃火鍋。”
“師傅重要,萬寧也比我重要。”
那副吃醋的模樣,半點不像顧家公子。
萬寧在旁邊揶揄,“顧奕琛寶貝死咯,誰家敢天天這麼放顧公子鴿子,還能讓他巴巴的舔著,也就你。”
葉醒醒捏了下萬寧的鼻子,好脾氣的安撫著電話那邊的人,“我和阿寧在校門口吃個火鍋就回去了,你來一趟太遠,還要讓你再跑回去,太麻煩了。”
電話那頭的顧奕琛不算樂意,“你知道,見你我不怕麻煩的。”
“沒關係的,等我上完這段時間的課,回遺箋了,我們每天都可以見到。”
葉醒醒柔著聲,帶著一絲嬌,又裹了甜,聽得一旁的萬寧都酥了骨頭似的。
再要說什麼,就看到旁邊駛了輛車過去。
校內慣來有規定,非必要不得用車,配上車標和車牌,也就大概能猜到,車上坐的是誰。
等葉醒醒掛了電話,萬寧衝她擠了擠鼻子,“喏,陳教授的車,我剛剛看車上還坐了個人,沒看清臉,但是感覺巨貴。”
這個形容詞惹得葉醒醒笑得愈發的濃郁,周身都裹著春氣似的。
與身後抽芽的柳條融為一體。
人隨春好,春與人宜。
謝凜恰好可以從後視鏡裡看到笑得眉眼如絲的姑娘,還有剛剛那一句,“我們每天都可以見到。”
還真是感情篤定,好得很。
陳婉茵眼睛掃過鏡子,勾著唇,“怎麼不去打個招呼,沒追上?”
謝凜早已經收回了目光,斜坐在車內,懶散的很,“不熟的人。”
“不熟為了人家來一趟?”
“您想多了,我這麼大個人,逗個小姑娘,掉份。我就是來當個司機,錢師傅妥帖,這不就沒我的事了。”
滿嘴沒句實話。
陳婉茵習慣了他這幅模樣,也早就忘了剛剛一晃而過的臉。
不值得記得人。
只是雙腿交疊的坐在寬大舒適的商務車後排,用紙巾擦拭乾淨每一根手指,語調不軟不硬,聽不出情緒,倒是和剛剛臺上笑得溫和的陳教授不太相似。
“我不急,你今年二十六,三十六之前解決自己的事情就可以。”
“早了也沒必要,心太野,選的人就不定。”
謝凜不可置否的勾唇輕笑,沒有言語。
只是他那時候不知道,陳女士一語中的,他和葉醒醒,當真糾纏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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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凜難得得了空,陪著陳女士回了趟老宅。
人來的齊整,不僅有他退了後,醉心書法的父親,還有自己那個平步青雲,恪守死板的哥哥。
謝凜倚靠在老式紅木圈椅裡,雙腿交疊,嘴裡塞了根剛剛茹媽遞過來的香奶棒,原是用來逗他的小侄子的,也給了他一根。
在謝家人眼裡,謝凜總長不大似的,與正襟危坐的謝升比,天上地下。
他的性子也散,不像謝家人,許是太早放出去讀書,少了束縛,越發的恣意。
謝秉義不在乎這些虛的,他當年持槍打天下的時候,也是一副混不吝的模樣,所以對這個小孫子,算得上包容。
更何況,謝凜也只是看著混了點,論手段,絕不在他哥哥之下。
謝家這向下的小輩兒,沒有熊人。
難得老宅人齊,話題從陳婉茵剛剛結束的報告會聊到了謝升現如今在的能源部門。
從文化轉能源,算是大跳。
謝升很少會在家裡說工作的事情,倒是今天多說了幾句,無外乎是以前的工作雖然也忙碌,但夾雜著人文美學,總帶著些舒適。
現如今的,都是涉及到巨大決策的,壓力很大。
陳婉茵笑著說:“可不,以前跟著你,還能聽個曲兒,看個展的,現在可是機會少的多了。”
“找彤彤,前一陣不是活動搞得熱鬧,都傳到我這了。”
謝彤一邊逗著小女兒,一邊回道:“少埋汰我,我就是隨便胡鬧著玩的,姑姑愛的那些,我可搞不得,太專業了。”
說著又轉頭看了眼謝凜,調侃道:“那場活動還是託了老三的福,姑姑倒是可以問問老三,有沒有門路。”
話題轉到自己身上,謝凜抬了眼皮,還是那副慵懶無謂的模樣,撐著額,“那日給二姐搞活動的姑娘都是陳女士的忠實學生,怕是難做出什麼值得陳女士費心一看的東西。”
話頭轉到謝凜身上,本就沒想著他會管這檔子事,卻不曾想竟然扯到了葉醒醒身上。
謝彤猛地一個挑眉,她慣來了解自己這個弟弟,萬事不走心,就連謝家這一門在他心頭都稱不出幾兩肉,倒難得有人能讓他記住。
當下笑的越發的狎謔,“怎麼,看上人家女朋友了?”
這話引得陳婉茵起了興趣,想起了今個兒巴巴陪自己去學校的那副模樣,揶揄道:“難怪說和人家不熟,原來是別人的女朋友。”
“老三,這可更掉分了。”
謝凜對這無故的戲謔沒什麼反應,倒是惦記上了謝彤的那句話。
怎麼這丫頭談個戀愛人盡皆知,連她姐這樣的豪門太太都有耳聞,當真是圈內佳話。
不由的勾唇,“我攏共和人見了一面,讓二姐說的,我有偷人的癖好似的。”
當即起身,揮了揮手就向院子裡走去。
身後剛剛還在和謝升討論工作的謝秉義從偏廳出來,嚷了句,“晚飯不吃了?”
“不吃了,偷吃吃飽了。”
這副每個正形的模樣,倒是讓一家子人,斷了這揣測。
謝彤逗著孩子,笑著和陳婉茵說:“我還真當他對這姑娘感了興趣,到頭來是我想多了。老三打小就不樂意爭搶,年紀輕輕,偏信些是你的總歸是你的言論,看這架勢,對別人的女朋友是真沒興趣。”
陳婉茵隱隱回想起那姑娘的長相,卻也記不真切,只隨意跟了句,“有沒有興趣的,也都長久不了。”
手指塞進小寶寶的手掌心裡,感受著被攥緊的溫熱,“我們西焦好好長大,將來好給你舅舅當花童,總要找個能和謝家比一比的,是不是啊?”
小姑娘不明所以,才一歲的年紀,只得咿咿呀呀露出兩顆新長的小白牙。
像是在應著她的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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