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顧奕琛的關係起了作用。
季坤的秘書後來聯絡到她,說崑曲秀就依葉小姐的,定在了民樂坊,活動總時長控制在三個小時內。
下午四點開唱,要趕在晚宴開始前結束。
話裡話外多夾帶了不滿,不外乎是若定在原場子,一邊吃飯一邊聽曲兒,才是個熨帖的安排。
下午四點聽曲兒,只怕大半的人都要睡過去。
得了自己想要的結果,葉醒醒說話就客氣的很。
縱著他脾氣發完了,最後還是要聊回到她的方案上。
“季先生只提了兩點要求,一是要美,人美曲兒美,咱聽得就是個美的事,二是專業,擬邀請了懂行的大家,還請葉小姐拿出點真本事來。”
真本事葉醒醒有,只不過他的預算給的不多。
終究不是沈重仁宴請謝凜時那般闊綽,可以放手大膽的去做。
卡在八十萬內,不上不下的數字。
一場活動從演員到工作人員,至少五十人,衣食住行都要考慮。
服裝採購已經去了大頭,主唱自然要請壓得住場的,零七八碎,全都是錢。
以前做活動,主辦方要求多少,葉醒醒便會卡著做出什麼效果。
只是這次她總想要做的好一點,再好一點。
難得有官方的平臺做背書和宣傳,不能掉了葉家班的臉子。
因而窩在工作室裡,單單是預算案已經出了五稿。
凌晨的時間,也只剩下她的工位上還亮著螢幕的光。
幾次想摸出煙來,都被壓了下去。
倒是想起路邊的那顆大槐樹,被阿婆阿爺摘得,零星還餘著高處的一些槐花。
雖不及徽明齋裡那顆茂密,也聊勝於無。
而且這樣的時間,想來也不會有人注意。
葉醒醒當真生了點旁的心思。
她爬牆上樹的本事,還是剛剛跟著葉守誠時學會的。
彼時外婆去世,她被託孤到了師傅手下。
葉守誠一個做堂口出身的粗人,別說女兒,便是連個愛人也沒有,年輕時談過一段無疾而終的戀愛,因了窮和居無定所,自然沒有長久,骨子裡缺了些細膩。
所以把葉醒醒當和班子裡的其他徒弟一樣,放羊似的養著。
大鍋飯、冷井水,衣服是自己洗的,睡覺是自己哄得。
班子裡雖然也有女性,但也都是有母生父養的,平日裡有活動的時候才會跟著班子,日常養在家裡。
所以師姐的照顧也不多,更何況學曲兒是童子功,都是半大的孩子,誰也照顧不了誰多少。
可到底也是被外婆嬌養長大的小姑娘,苦沒吃過多少。
外婆燒的飯又軟甜,每日裡總要有兩道素菜、一道醃製肉、一碗甜米飯,趕上春鮮時節,會有醃篤鮮和春菜餅。
猛地來到這樣的生活環境中,吃得少得可憐。
但肚子餓,就總要吃飽。
這才學著爬樹摘花,從負責做飯的師兄那裡要了面,洗乾淨加了水,和上面,做成花餅。
一開始總是糊的,就撿著內芯半生的吃。
被師兄發現,告訴了葉守誠,他這才生了愧疚,讓掌勺的師傅學了幾道諶州菜,葉醒醒的日子才好了起來。
但這也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後來葉家班落地京市,葉醒醒更是再未吃過這樣的苦。
現如今拍了拍手,看了眼路燈上那隻攝像頭,琢磨著是爬上樹來的快,還是找根杆子打來的省事。
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
素麻的套裝,上了樹,估計就搓成爛抹布了。
又捨不得舌尖上那口吃得。
師傅逢人就說,他這個小徒弟哪裡都好,就是饞。
肚子不大,但舌尖閒不住,什麼都想嘗上兩口,好像少時缺了她吃似的。
最後愣是想起了師傅待客的院子裡,放了把梯子。
之前榕樹生蟲時,讓人打藥留下的。
鋁合金似的。
葉醒醒扛了來,當真在路燈下上了梯子。
細長的胳膊一伸,那一嘟嚕一嘟嚕的槐花就簌簌落下,落到了她拿來的袋子裡。
遺箋別的沒有,這種真絲質地的口袋多的是,便是一件小物件,也都要用這樣的袋子裝著。
以示敬重。
現如今裝了小半袋,搖了搖,捏了捏,思忖著今晚的牙祭是有了,這才從梯子上下來。
倒沒想到下的急了些。
樹枝掛住她網狀的麻制上衣,卡了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葉醒醒拎著袋子,路燈也不鮮明,姿勢彆扭,無名指因為舊傷用不上力,扭著頭解了半天,若非考慮到這衣服貴的很,恨不能扯了線頭,不要也罷。
最後好難得把樹枝摘了下來,架著梯子回到辦公室,已經到了後半夜。
她在外面折騰了半把小時。
這個時間,反倒是也不想再吃些什麼。
把槐花放到玻璃茶壺中,又取了兩顆話梅,水煮沸,給自己煮了壺槐花飲。
空氣中有若有似無得槐花香。
葉醒醒給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掌心裡暖手。
四月末的京市,還有殘涼。
白日溫度像是酷夏,到了晚上,降到十餘度,溫差大得很。
慢慢放到嘴邊啜一口,仰頭看著窗外的殘月。
已經不知道是多少個在工作室裡熬到後半夜的日子了。
但總好過以前跟著師傅顛沛流離的時候。
所以她分外珍惜,遺箋與她,是命根子的存在,每一個專案都務必拿出一百分的心力對待。
轉身又回到工位,電腦螢幕的光影亮著,她在校核最後一稿的方案和預算。
倒是沒有注意,徽明齋的門,是在她回去後才關上的。
=
謝凜原是不知道,這個院子就是她日常工作的地方。
那日送了東西后就沒有再看到她。
院子裡進進出出的,都是陌生的面孔,只以為是個待客的門面。
他喜靜,便讓人開了側邊的門,不再走這條可以通道“遺·箋”的大門。
更何況,人家姑娘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再湊上去,當真是討沒趣的。
也不是多麼難得的人兒,小情侶穩定,他做什麼拆人姻緣的事。
倒是好奇,顧奕琛那樣聽話的性子,怎麼能拗得過家裡,哪□□下來,受傷的還是這個拎不清的丫頭。
喜歡誰不好,喜歡個乖寶寶。
今幾個原本是潘毅溫老爺子的壽宴,謝升不方便,謝凜自然代表謝家。
安排在主位,同桌的均是退居二線的長輩。
這種場合,尚在實裡的都不會來。
謝凜平日裡雖然混,但正經的場合,難得穿了身量體裁衣的西裝。
話說的七平八穩,半點不給謝家掉面。
被奉為上賓,抹不開面,跟著喝了杯。
席間就聽到潘晨揶揄顧奕琛。
“我老爺子的壽宴本來是打算找葉小姐做的,上回兒給傅老爺子做的那場京劇場,可把我爺爺眼饞的,誰知道人家來了句,葉小姐期末考期間,一概不接,我這就想著咱跟奕琛什麼關係,自家媳婦兒,還不能通融通融,你們猜怎麼著?”
這話,原是在隔壁桌說的。
同齡的二代目湊了一桌,潘晨主陪,說著段子逗的大家笑了數輪。
他坐的位置偏巧和潘晨背靠,桌子遠,但耳朵一支,也能聽個大概。
同桌人說了什麼聽不清,只聽到最後潘晨笑著說。
“奕琛說,期末考期間,醒醒連我都不見,你就排後吧,我一聽,得,他比我更慘,獨守空房,我還能換個人做這場子,就他那戀愛腦,可不能換個媳婦睡。”
鬨堂大笑。
有長輩聽到隔壁聊天的熱鬧,笑著問謝凜。
“小凜啊,有帶回家的女朋友了嗎?”
謝凜端了杯,笑著說:“我哥還未成家,我怎麼能越俎代庖,還不急。”
說著三分之一杯下肚,也算給了態度。
見他好脾性,自然也有旁人打趣,“聽說你父親和老陸商議著,給你和陸寧定親,你倆也算青梅竹馬了。”
謝凜只笑著,手裡的杯子繞了個圈,在桌子上晃動後落下,漾起了薄薄一層酒漬。
“這就是明章同志的一廂情願了,我這性格,也就是當個世侄,再進一步陸老都能折了我的腿。”
這次換了這桌滿堂大笑。
卻也都聽出意思,謝家這個老三,是堵著他們所有人的嘴。
後面的場合,也就再無人提起這個話題。
結束的不算早。
秦執嚷著,要去個二場。
說自打他回來,請神出山難,好不容易見到,決不能讓他就這麼走了。
於是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喝了兩杯。
聊的是事關秦家後續的事情。
有時候旁觀者清,偏要謝凜這樣的局外人,才能看得透。
白的加上洋的,喝的混了,就有些暈。
回來時已經過了零點,讓司機把他放在了巷口,想一個人走回來醒醒酒。
巷子裡靜,這般時間,只有路燈還亮著,卻不曾想,遠遠就看到有人在爬梯子。
奇怪又和諧的畫面。
長褲長袖,素麻的材質,被風吹得飄起,卻又不似裙子那般,只兜著風的,把人襯得越發的瘦。
手裡倒是拎了個顏色鮮亮的袋子,手掐著槐花,還不時的四處張望。
衚衕裡的這顆槐樹是允許採摘的,左右鄰里澆灌長大,為的就是春天這口鮮。
倒也不知道她在緊張些什麼,明明見他時都一副不怕得罪的膽大包天樣。
少見的情緒。
沒了白日裡偽裝的模樣,素淨的像個鄰家姑娘,圓眼提溜轉著。
風過帶著槐花香,好像是從她身上拂下來的似的。
站得高,離得燈近,光影打下來,人在光裡,花也在光裡。
平白會讓人心生些旁的情緒。
好半天裝了一兜,人又被卡在梯子上。
謝凜沒有動,只倚靠在牆上,看著她自己手忙腳亂的模樣。
那日那副說著不遺憾的模樣,生怕和自己扯上關係似的。
他腦子是個正常的,就不會去管她。
又想起席間一群人笑著打趣的話題。
她有個那樣好的男朋友,也用不到他來做好人好事。
當即繞了路,撣掉一腦子春風灌來的思緒,回了院子。
芳姨自然是等到了現在,一邊給他拿著外套,一邊遞了醒酒的熱茶過來。
“下次讓鄭修直接給您送進來多好,這麼晚了,衚衕裡近來野貓叫春的嚴重,前兩天好像還抓傷了一個,還是小心點的好。”
若是換了平日,謝凜是定不會把芳姨的嘮叨放在心裡。
今天卻不知怎麼,熱茶喝了兩口,人就多少有些躁動,想推了門去看看夜叫的貓。
他鮮少會做這種不知道結果的事情。
許是喝的真的多了,又或許春天的空氣中浸潤著會壞了腦子的氣息。
他鬼使神差的走了出去。
小姑娘已經下了梯子,單手撐著,人往前走。
另一隻手往空中拋了顆槐花,嘴巴穩穩接住。
明明長得水墨丹青似的清雋,偏偏動作帶著江湖氣息。
自由的、散漫的、不屬於任何人的。
謝凜那顆心,被拂過面頰,帶著槐花氣息的春風,吹得癢。
混雜著貓咪忽高忽低的夜叫。
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去做些什麼的衝動。
作者有話說:
發紅包啦!!前二十的評論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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