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醒醒沒有回藹蒼。
她從徽明齋出來, 第一時間是去理順“遺·箋”的工作。
從去年下半年就開始籌劃的,帶著皮寶、周冉他們對接非遺手作人的行程,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被打散。
現如今終於有了充足的時間。
她把計劃排的密集。
從南到北, 從東到西, 一個月落地四個地方,帶了團隊不同的人,對接不同的物件。
淺笑言兮, 話說的滑。
這類人際關係的傳承本就需要付出大量的心血, 不只是簡單的拜會就可以解決的。
禮物要到位,話術要得體, 不同人不同的喜好,對接的人更要符合相關手藝的調性,更重要的時, 要跟著師傅學上一段時間。
讓對方覺得是個真心實意對非遺傳承有心的, 才會給這幾分面子。
“遺·箋”做的生意或大或小, 有時候甚至只有十餘人的小場, 舟車勞頓的把人請去, 也不過是給權貴表演個高雅。
有性子傲的自然不肯。
這就需要中間斡旋人的語言藝術。
葉醒醒這些年做得好, 生得漂亮, 人也聰明, 上手快, 見人見事,總能一語中的,說中對方的心思。
因而相處的融洽。
現如今一樁樁一件件的教。
周冉尚且還好,作為元老級的設計師,幾乎從創辦起就跟著葉醒醒走過來的,比她的年紀還要長了一歲。
這些年做得多, 學得多,儼然已經是另一個主心骨。
皮寶卻稚嫩些。
在工作室裡做的多是輔助類的工作,現如今挑起大梁,壓力大了數倍。
白日裡學的手指都起了白泡,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欲哭無淚的問道:“醒醒姐,你為什麼就不管我們了?因為和謝先生分手了嗎?”
小姑娘到底年輕,說話沒輕沒重,想到什麼就往外扔。
周冉都不敢提一句葉醒醒和謝凜的事情,她倒是問得直白。
癱在床上,鬼哭狼嚎的,不明白好好的日子怎麼就突然翻天覆地了似的。
葉醒醒面色無虞,坐在酒店的書桌前,開著膝上型電腦,給工作室接下的一個大活動做著設計稿審閱。
新招的應屆畢業生,想法新奇出挑,用色用料均大膽,卻也因為太大膽,不少內容缺乏技術根基,是硬傷。
葉醒醒手把手的帶著教,出來也不忘了替他修改圖紙。
“師傅的身體不好,我要回去照顧他,所以先讓你們接上手,之後我就回來了。”
她斷斷續續請假以及被謝凜關著的這段日子,“遺·箋”是受了影響的。
傅家先落了臉,直言沒有葉小姐便不再和他們合作。
還是葉醒醒從徽明齋出來後,第一時間拜訪了傅老爺子,才把事情安撫下來。
是以很多關於隱退的話,她也不再說。
成年人的社會,總是需要一些謊話作為橋樑。
皮寶瞬時安心了些,託著腮問道:“你和謝先生,真的分手了嗎?”
當初謝三把人扣在徽明齋的事情鬧得大。
不少人來“遺·箋”打探訊息,單單皮寶這樣的助理,每日都至少收到十餘條問詢的內容。
葉醒醒看著自己小助理那副八卦的樣子,勾唇輕笑,半點看不出失戀的悲傷,“嗯,可以開香檳歡呼雀躍了。”
工作室的夥伴們都不看好她和謝凜,甚至周冉幾次欲言又止,也無外乎時覺得兩個人這樣戀愛,對她不好。
前有顧奕琛,後有謝凜,這日後還要怎麼在京市落腳成家。
更何況,談過這樣的人,怕是日後再也沒有辦法享受普通而平凡的愛情。
皮寶卻不認同,小姑娘年輕,尚且是個對愛情充滿憧憬的年紀。
喟嘆,“謝先生又帥又溫柔,我還以為你們能結婚的,真遺憾啊,不過沒關係,”皮寶換了個方向,看著葉醒醒的臉,“醒醒姐這麼美,下一個肯定更好。”
葉醒醒的笑意濃,卻沒有打破她的幻想。
她大抵是許久都不會再觸碰著個叫“愛情”的東西了。
原是她低估了它。
傷心傷人,寸草不生。
-
京市今年的夏天比往年都要熱一些。
天氣悶熱,蟬鳴聲吵,有老街坊晚上拿著黏杆粘知了。
晚上衚衕裡就熱鬧。
手電筒配上人聲,三兩成群,加班的時候都不覺得孤獨。
有時候還有孩童兒在一旁雀躍,歡呼著粘到的蟬。
葉醒醒大半的時間都在外地,偶爾需要工作處理,也總會刻意避著,儘量迴避著謝凜日常在家的時間。
後來周冉偷偷和她說,經過她的觀察,徽明齋很久沒有人動過門,就像此前很多年一樣,怕是又閒置了下來。
恰逢萬寧得了訊息,告訴她謝凜已經出國。
原因不詳,歸期未定,偌大的一攤生意扔給了職業經理人,管都不再管。
就連“四方”在點評軟體上,也掛了“暫停營業”的標識。
葉醒醒這才重新回到了槐蔭衚衕。
支摘窗撐著,夏夜晚風拂進,混合著空調的涼意,形成了冷熱分明的兩股空氣,共同襲來。
人來人往喧鬧,葉醒醒卻第一次在這份熱鬧裡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寧靜。
樂往哀來,愴然傷懷,餘顧而言,斯樂難常。
她不能讓自己閒下來,亦不能回到極度安靜的環境裡。
人會不受控制的變得空白。
彷彿被瞬時抽了真空,想不起任何的東西,做不了任何的事情,甚至會生出不知道自己因何而在的悵惘。
落地在世,現在沒有任何一個人與她有所銜接。
怕是冷不丁的猝死,都不會有人知曉。
她同師傅一般,手術簽字書上都沒有任何親屬可以落筆。
飄零一人,孑然於世,沒有任何的意義。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她的想法在發展的,明明她已經如願以償。
葉醒醒望著門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樹,夜晚風過,槐花落,熙熙簌簌,滿地殘花。
-
萬寧得了空,又讓葉醒醒空了幾天。
把她接到公寓裡小住,直言要加深下閨蜜間的感情,說些情情愛愛的小話。
她現在事業愛情均風生水起。
談了個小三歲的弟弟,是以前在雜誌社時拍攝過的時裝模特,剛剛大學畢業,嫩得出水,一雙眼睛黝黑烏亮,灼灼的盯著萬寧。
恨不能時時刻刻都要粘在一起。
萬寧一邊嫌棄的說著,“弟弟就是粘人,一點空閒時間都不給我。”
一邊卻又頗為受用的哄著,情話籮筐似的往外倒。
黏糊糊的。
葉醒醒撐著頭,看著閨蜜這般幸福的模樣,笑的好看,“真好。”
“及時行樂,”萬寧說著,給弟弟回了微信,開了兩聽啤酒,遞了一聽給葉醒醒,“現在已經有經紀公司聯絡他,想籤他拍戲,如果出道了肯定要分手的,我也就談個速食戀愛,讓自己分泌一下多巴胺,不然我都快乾枯了。”
葉醒醒喝了口酒,換了個措辭,“挺好。”
“跟你學的,”萬寧揶揄她,“我找不到謝三那種級別的男人,找到了我也不敢招惹,但是談個弟弟還是遊刃有餘的,話說你膽子也大,謝三把你關了一個多月,你還能全身而退,可以啊。”
葉醒醒酒喝的快,沒幾口就下了大半聽,臉和眼底都紅撲撲的,靠在自己的胳膊上,細長的一條,白,襯得臉越發的紅,眼睛水晶晶的,“他就是字面意義的關,不讓我出門而已。”
圈子傳的神乎其神,什麼謝三先生震怒,扣押了葉小姐數月,軟性折磨。
甚至還有說她被囚禁在暗房,謝先生把在拉斯維加斯的一套拿了回來,受盡了委屈。
葉醒醒也只是笑笑,不以為意。
謝凜對她,無可指摘。
是她自己,把人性和生命想象出最壞的一面,而後尋一條最穩妥的路。
她前二十年顛沛流離、跌宕起伏的人生教會她的自保之法。
她沒有辦法讓自己做個什麼都不想的金絲雀。
萬寧知道。
單憑那一個月,葉醒醒在她面前一句謝凜的壞話都未說,就知道一切不過是她的選擇。
與和顧奕琛分手時一樣。
只不過是她自己耐不住謝凜的追求,再次陷入到了這樣的愛情中,再掙扎著爬出來一次罷了。
萬寧碰著她的杯,“所以,你們就這樣散了,沒有可能了?”
“或許吧,”葉醒醒又開了一聽啤酒,大灌了一口,人喝的有些迷迷糊糊的。
她摸不清謝凜的想法,他那日強硬的很,說著只要沒有愛上別人前,她都是他的女朋友。
葉醒醒情緒太複雜,她做不了任何的決定,只是看著他的眸子認真的說,“謝凜,若是五年後你還愛我。”
她沒有說接下來的話,又覺得自己也算是可笑,要用這樣一句話來給彼此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
別說五年,怕是一年後,謝凜已經新人在側了。
她也不過是給這份感情一個緩衝期,讓它落地後,摔得不那麼難看。
現如今她把酒杯舉的高高的,紅著臉、紅著眼,嬌俏的像吹彈可破的瓷瓶,暈著紅色的釉面,“喝酒,不聊男人。”
風情又嬌憨,美豔又可愛。
萬寧拿著手機給她拍了數張照片。
她現在做自營IP,隨時需要維繫個人屬性和調性。
雖然她的IP形象以牛馬化的社畜感為主,但本人的設定則是延續了時尚雜誌編輯助理的調性,高階、小眾、潮流和追求極致的美,以此形成了極大的反差吸引力。
不論你是白富美還是高富帥,只要打工沒有不瘋的。
萬寧把這一晚的酒和葉醒醒的照片簡單做了修飾。
live直出,連帶著ins一起,多個平臺直髮。
@萬百萬:當你有一個喝多了酒,美到讓人心碎的閨蜜怎麼辦?
評論區不少鐵粉第一時間互動,嚷著美女的閨蜜果然都是美女。
有人看過過年時藹蒼的宣傳影片,這個時候對上了人,詢問是不是藹蒼裡的最美老闆娘。
萬寧很少會回覆粉絲。
調性在。
只是切了工作室的號,去給自己評論了兩句逗趣的話。
@百萬的百萬工作室:喝多了也不要忘了新主題!!
@百萬的百萬工作室:嫡長閨大人是不是又給我們老闆一些小tips了!
最後挑揀了幾個眼熟的老粉絲,回了幾條無傷大雅的內容。
等到她忙完所有的這一切,抬起頭來看葉醒醒時,對方已經睡了過去。
靠在沙發的抱枕上,蜷縮在一個角落裡,小小的。
只穿了件水藍色的連衣長裙,裙襬垂下,漏出細白的腳踝。
她好像更瘦更薄了,那樣的一個人,現如今連三分之一的沙發都沒有佔滿。
眼角像是有殘留的淚,卻也不知道真的是淚還是酒氣。
萬寧拍了張葉醒醒的照片,揣了些旁的心思。
發了個朋友圈,僅一人可見。
兩個人分手後,有一個叫彭舛的人來加了她。
話語客氣,姿態放的低,只說有意向投資萬寧的IP專案,加上微信,方便工作交流。
萬寧卻是知道謝三先生的特助,替他處理國內的各項事務。
這樣加上,也不過是想透過她的朋友圈,知道些葉醒醒的動態。
她不能去勸說葉醒醒,更不會讓兩個人複合。
別說她這樣成長環境的姑娘,便是萬寧現如今背靠萬家,尚且擦著圈子邊,說得上話,進的去場,謝家都不會考慮,謝仰山既然能找到葉醒醒,就是做好了撕破臉的準備。
兩個人一直在一起,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波及人員之廣,難以估量。
但這不代表她不遺憾。
她想替她試一試,賭一個二代目的真心。
-
葉醒醒回到京市時,已經是這一年的尾巴。
整個秋天她都在南邊未歸。
從黔南到川西,中間若是有了閒雜的空檔,也是直接回了藹蒼,看看師傅的康復情況。
他發現時就不算早期,饒是手術順利,護理得當,也很怕後續的復發轉移。
更何況腰傷好得更慢,現如今還沒有辦法恢復之前意氣風發的模樣。
拄著拐走路,人明顯老了些。
畢昊坤八卦,許是從師傅那裡聽到了些風言風語,頭湊過來問她,“姐,頂樓謝先生的房間怎麼辦?留著還是高價訂出去?”
當了兩年的老闆,畢昊坤現在儼然一個成熟的民宿主理人。
營銷、管理一把抓,每日裡想的最多的便是怎麼把後院重新裝修,再拓展出幾個房間來。
甚至考慮是否要把隔壁的麵點店盤下來,做成麵包房。
十足的資本家做派。
“留著吧。”
她到底還是捨不得,把謝凜的房間放出去。
只是她也搬了出去,沒有再進過那個房間。
等到忙完一切回到京市時,已經是深冬。
前幾年在徽明齋,總是早早的開了暖氣,把整個園子烘得熱乎。
她就躲在裡面偷懶,工作室都去的少。
現如今整個槐蔭衚衕都是寂靜、冰冷的。
冬日來臨,遊客稀少,更是沒有任何人氣。
芳姨回了昭華半山臺,走之前還曾來和她告別。
只說謝先生走的急,只怕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她被調回到了半山臺伺候謝二小姐。
許是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回來了。
芳姨沒有說,當年謝三先生回國時,就從未說過要久居,是葉小姐留下了他,現如今她走了,他只是回到了他原來的生活裡。
再次回來,歸期難定。
葉醒醒從工作室取了只宋錦手工福壽披帛,之前和周冉去宋錦工坊時手作的,裝在精緻的手工木盒裡遞了過去。
人還是揣著那副好看的笑容,圓眼彎彎,勾的人也跟著笑,“芳姨,謝謝這幾年您的照顧。”
芳姨被她說的,落了淚,一雙眼通紅,藏在歲月的皺褶裡。
明明謝家的所有人都受過培訓,萬事波瀾不驚,不可外露情緒。
特別是到了芳姨這般的年歲和地位,已經不會再因為生死之外的事情干擾心緒。
她還是穿著精緻得體的蘇繡偏襟夾襖,頭髮束起,一絲不茍。
沒有推脫,把披帛收了下來,話語誠懇,“葉小姐,好好照顧自己。”
“好,”葉醒醒笑著,“芳姨你也是。”
這一別,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也不知是不是少了徽明齋偌大的供暖源,今年的遺箋都跟著更冷了些。
負責物資採購的錢師傅多買了兩個加熱器,放在工作室的兩個角落裡,空調整夜開著,地暖也烘著,卻還是不夠似的。
葉醒醒在室內也要圍著圍巾,腳下烘著熱爐,處理著工作。
明年年初有幾個指名要葉小姐的專案,她趕在年前把方案出來,遞過去,餘下的修改可以異地。
這幾個大專案結束,她就要正式回藹蒼去照顧師傅。
葉守成的狀態好轉,吃得多,氣色好,與店裡的麵點阿姨聊的起勁,還學了一手的好技藝。
現在已經是柴窯的第一燒柴師傅了。
葉醒醒看著畢昊坤傳來的照片,眼底浸了笑。
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她把大家提前散了回家跨年。
她則是最後關閉了電器、做好了清掃,這才鎖了工作室的門。
穿的多。
帶著白色粗針手織帽,圍著深灰色的圍巾,及腳踝的黑色大衣,只把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烏亮的圓。
街上熱鬧。
從槐蔭衚衕出去,路上車堵,人多。
三兩成群,都是去跨年的朋友們,在街上笑著、鬧著。
情侶十指緊扣,濃情蜜意,互相遞著食物和飲品。
她走的慢,沒有目的地似的,看著人群,看著店鋪,看著燈光通明的路燈和川流不息的車。
這一年過得太快,太快,快的讓人忘卻,原來她已經和謝凜分開了那麼長的時間。
快的讓她錯過了生命裡的諸多細節。
好像從春天就這樣到了冬天。
她把自己埋進一個叫忙碌的沙土裡,也埋了她的整顆心。
這樣就不會難過,不會開心,亦不會因為陡然的失控而失眠流淚。
她不難過,她想,她只是有些不適應罷了。
就像現在,她仰頭看著天空。
有無人機飛過,變換成了各式的模樣,應該是遠處在做跨年活動。
有冷意鑽進鼻子裡,惹得人又把頭低了回去。
她的手機裡,有關注的資訊博主發了最新的資訊彈窗,全世界慶祝跨年的各種方式。
ins上,不少歐美博主已經開了幾輪趴。
她想,他一定也在某一個為人簇擁的燈紅酒綠的環境內,勾唇輕笑的把自己放在安靜卻中心的位置上。
周圍是熱鬧的,他是靜的。
他還是那個謝三先生,她也還是這個葉小姐。
他們不過是短暫交集著,而後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裡。
葉醒醒把眼睛落下,轉頭換了個方向,向公寓走去。
她今天想的多了些,路走錯了,也走遠了,要繞回到衚衕裡,穿過去才會回到她的小家。
但所幸,她找得到正確的回家路。
不過是多走一些彎路而已。
而她始終沒有發現,那個應該在大洋彼岸,被人簇擁的人,跟在她的身後,和她一起走了錯誤的回家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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