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相見,簡其修幾乎以為是芙蓉玉再次發作,叫他疼痛難忍,於是產生幻覺。秦濟伸手一帶,將門關好,徑直向他走來。
今日他穿得一身粗布麻衣,腰間繫好束帶,身上掛的佩劍卻纏了許多布條。到了面前,秦濟沒有看他,只是兀自蹲下,手中寒光一閃,現出一把短刀。
簡其修默默看他,秦濟剛要抬手,便聽他道:“明日我便死了,你不用這時冒險。”短刀將將停在半空。
簡其修見他不動了,以為他聽進去。只是一時間,又不知有甚麼好說。乾脆轉移話題:“你怎麼來了……以前還不知道你會變聲。”好一會兒,秦濟才慢慢道:“行之聲音同我從前很像,比較好學。”
秦濟又抬起手,一陣寒芒,映亮簡其修雙眼。簡其修嘆了口氣,道:“秦濟,你一定要……”但聽叮啷兩聲,那兩條鐵鏈斷開,摔在地上。
簡其修微微一怔,秦濟頭也不抬,又去拿他手腕,要一鼓作氣把那兩枚銀闕骨環也開啟:“一定什麼?”簡其修沒出聲。秦濟淡淡道:“簡兄,是不是在你心裡,人與人之間就必須要你死我活?”
秦濟嗤笑一聲,手指一動,便將刀刃貼著手腕皮膚,擠進那骨環之間,“我做幫主,就必須得今天殺一個人,明日再給人下毒?要是誰騙了我,我就得把他大卸八塊?”
然而骨環收得太緊,叫他根本尋不得半點空隙。秦濟乾脆用手指去勾。簡其修聲音很低:“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時手腕一陣碎骨般疼痛,不由悶哼一聲。秦濟也跟著僵住,不敢再動。
只見那骨環猛然縮緊,發出喀喀聲響。秦濟小心翼翼:“這……這是什麼東西。”
等那縮緊的骨環慢慢停下來。簡其修才笑了笑:“簡家的銀闕骨環,只要用力,就會立刻絞緊。”
秦濟怔然道:“這……這審犯人用的吧?怎麼用在你身上。”簡其修微笑道:“我就是犯人。”
秦濟躊躇片刻,低聲道:“我惹上簡盟主,卻直到現在,長樂幫也沒有上緝惡令……是因為這個嗎?”簡其修默然不響,秦濟低聲又問:“值得嗎?”
簡其修淡淡道:“我情願的事,不算值不值得。”秦濟輕輕道:“那天晚上,你既不解釋、也不講話,現在自己去死……倘若我不來,這些事,你要誰知道?”
簡其修默然不響,半晌才說:“就算你不知道,也沒關係。”
秦濟又嘆一聲,不敢用力,只是虛虛握著簡其修右腕。
骨環是銀白色,掛在腕骨上,染上斑斑血跡。簡其修安慰道:“不算太疼,沒有關係。”
秦濟勉強笑笑:“簡兄,你是不是碰到任何事,都只會說’沒有關係’。”
簡其修說:“不是。”他眨了眨眼,又說:“對不起。”秦濟微微一怔。
兩人四目相對,這實在不是一個很好的場合。簡其修穿黑色衣服,身上有血,有傷,頭髮也有些亂。頭頂有一扇小窗,月色照下,映得他鼻樑高挺,眉眼好看。秦濟鼻頭一酸,低頭含糊道:“……作何道歉。”簡其修說:“不該騙你。”
秦濟嘆道:“你是該和我道歉。”說著,便要再去拉那骨環,卻被簡其修輕輕按住。秦濟不解看他。簡其修猶豫道:“秦濟……你打不開這骨環的,沒有必要冒險。”
眼見秦濟不答,又慢慢地說:“而且……留在這裡,也沒有必要。快些離開吧。”秦濟怒極反笑,“我才試了一次,你怎麼就知道我打不開?”想要將他的手拂開,只是試了幾次,竟然紋絲不動。
秦濟不耐道:“你放手!”簡其修道:“就算你能開啟,那以後呢?”秦濟提高音量:“自然是讓你離開!”
簡其修一字一頓:“離開簡家,我又能去哪裡。”
秦濟怔怔抬頭。月光下,簡其修的眼神很靜,一如當時初見,是一潭靜水流深。似乎這一路走來,他都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潭水,依舊是那兩顆冷石。半晌,秦濟也同樣一字一頓:“天大地大,哪裡都去得。”
簡其修嘆了口氣,道:“秦濟,你走吧,若被簡盟主發現,長樂幫在劫難逃。”
秦濟冷道:“令牌我早就交了,救你的不是長樂,是我秦濟。他要殺就要他殺去。”他不想再浪費時間,乾脆掙開掣肘,用手指再去勾那骨環,想要將它掰斷。
簡其修攔不得他,竟然慢慢一笑,笑裡有一點冷。秦濟道:“你笑什麼?”
他淡淡道:“秦幫主,在下既無親朋,也無好友,你總是說:哪裡都能去,卻不曾想過於我而言,天下都是一個模樣。”秦濟手下一頓。
簡其修深吸口氣,譏諷道:“還是說,秦幫主一心相救,也不是要我遠走高飛,而是要我有鬼劍的名頭?”秦濟猛地打斷他:“夠了!”他定定道:“你非要這樣說話,是不是?”
這時骨環喀拉拉收緊,秦濟感到一種鑽心的痛楚,壓得他指間滲出血來,卻咬住牙,不肯撒手。簡其修慌亂道:“你鬆手!”秦濟不肯,硬生生從里拉住骨環。
骨環越收越緊,卻仍舊沒有斷掉的意思。秦濟疼得額頭出汗,指甲裡的血愈來愈多。簡其修猛地後撤,想要將他推開,卻聽咔嚓一聲,骨環裂成兩半。
秦濟喜出望外,笑道:“這不是可以?”又要故技重施,去斷另一個骨環。
然而簡其修將左手向後一撤,不叫他碰,面色也發冷。秦濟詫異道:“又怎麼了?”
簡其修一字一頓:“我不去天涯海角,就要去死,行不行?”
話音落在地上,才聽秦濟冷冷道:“你說死就死,你還欠我東西未還,哪有那麼容易。”
簡其修身受重傷,經脈也被封住,根本不是他對手。秦濟心平氣和,一把抓過他手腕:“閻王和判官都在外面坐著,還輪不到你說話。”接著,又定定地說:“還有,下次再這麼講話,就別怪我真的發火。”
秦濟手指勾住骨環:“在你去天涯海角之前,總要先把欠的東西還清。”簡其修微微一怔:“欠你……欠了什麼?”
秦濟頭也不抬:“那日襄州城外,我問你三個問題,最後一個問題你騙了我。是也不是?”簡其修不響,秦濟又道:“還有那鐵蓮子,本來你送我玉佩,我就送你鐵蓮子,一物換一物,但鐵蓮子是我的,玉佩卻不是你的。你算不算還欠我一塊玉佩?”
秦濟從里拉住骨環,深吸口氣,剛要掰斷,又聽簡其修道:“我……我將玉佩撿回來了。”
秦濟動作一滯,納罕抬頭。月光下,簡其修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原本沉沉靜如黑石,如今卻有一種情緒,叫人看不分明。
簡其修小聲道:“我以為你不要了……就撿回來,你若還想要,我還你便是。”
秦濟怔怔看著他,幾乎要氣笑:“還我?那玉佩是人家簡其松的!分明是你借花獻佛!怎麼不問問人家要不要送我?”
簡其修依舊小聲:“我也想送你的。但是我沒有。”秦濟再說不出硬話。
於是乾脆繼續掰那骨環,甕聲甕氣道:“管你有沒有。你欠了我一個問題、一對鐵蓮子。總之要找來東西還我。要是……要是找不到。”一聲脆響,骨環顯出淺淺一道裂紋。秦濟笑道:“你就陪我走鏢,用鏢錢來給我買。”
這一刻,月光如水,在這間牢房中融融淌過。秦濟扯開骨環,滿手是血,仍然勾起唇角:“看什麼,是不是太感動,幾乎要以身相許?”
簡其修沒有回答,只是定定看他。秦濟微微一頓,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只是開玩笑,你不要放在心上……”這時一雙薄唇蹭在他嘴角,叫秦濟一瞬噤聲。
不過是簡單動作,簡其修肩上便又滲出血來。秦濟猶如大夢初醒,猛地向後一仰,才叫唇齒分離。
秦濟結結巴巴:“回、回去再親,”他臉上如同火燒:“這兒不合適。”慌亂要將簡其修扶起。簡其修卻又問道:“去哪裡?”
秦濟不明所以,話說得如此明白,又為何還要再問。但仍然不假思索:“自然是回長樂。”
過將許久,簡其修手下用力,順著他的力道站起來。
這一剎那,他心中盤旋許多疑問,萬物歸一,似乎只有一句:不怕後悔嗎?他不敢去想這個如果。倘若秦濟說怕,他不知如何是好。倘若秦濟說不怕,若當真有那麼一天,秦濟卻對他後悔、對他失望,他便會更加難過,如同萬仞加身了。
秦濟見他安靜,生怕他又在胡思亂想,便道:“還有甚麼想問?不要藏著掖著。”兩人走到門口,才聽簡其修猶豫說:“會後悔嗎?”秦濟好笑道:“我說會,你就不同我走了?”簡其修一怔。
秦濟微笑道:“後不後悔的,到時候再說嘛!而且就算後悔,又能如何?”簡其修低聲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擔心……”秦濟微笑道:“那就不要擔心,平白惹自己煩擾。”拉著他的手,推開大門。
簡其修忽然說:“等一下。”秦濟莫名停下。簡其修拿過他手中短刀,抬頭看那扇小窗。接著,陡然飛出手中寒芒,窗欞應聲而碎。
適時如水月光,映亮滿地碎裂的骨環、斷掉的鐵鏈,何其殘忍。窗戶碎掉,又好像有一隻鬼,從那扇小窗中飄搖而出。秦濟明白過來,道:“放心,我跟著行之過來時,外面沒有人瞧見。斷不會連累到他的頭上。”簡其修點了點頭,短刀迴旋著落回他手中。
其時萬壑松峰松林聲響,松濤不絕,浩渺悠長,卻與過往長夜,他聽到的每一陣松聲都不甚相同。他心中陡然一片清明。將短刀還給秦濟,簡其修淡淡道:“走吧。”
====================
如果您覺得《持朝》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70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