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棺木已碎得四分五裂,秦濟乾脆抬腿一踢,但聽咣噹一聲,兩塊木頭便飛將出去,徑直落在武當劍陣面前,直直插進土裡,變成一塊木碑。
有弟子沉不住氣,大聲道:“秦幫主,這是何意?”秦濟微微一笑:“我知武當劍勢之利,卻還請各位稍安勿躁,以此為界,耐心等待片刻。”
那弟子斥道:“還要等甚麼?便是要趁著這魔頭神智不清時將她擒住。”秦濟似笑非笑:“擒住?怎麼擒,我看你們幾個年紀雖有,功夫卻普普通通,難道光靠打嘴仗嗎?”
其實這幾名弟子武功並非普普通通,秦濟故意這麼一激,那弟子便被他氣得臉色通紅了,當下又道:“師父自幼教導我敢為人先,難道便因為自己武功低微,就不去殺這魔頭了嗎?此非俠義之道。”
秦濟重重嘆了口氣:“大義大義——我看你還是回去找你姨娘問問,這義要怎麼寫?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為義,還是隻為出風頭逞英雄為義?”
秦濟嗤笑一聲:“還有啊,你看你那幾位師父師叔可衝上前了?他們都沒往上衝,你們衝個什麼勁兒。我也沒聽說武當弟子的月錢開得多啊。”旁人如何聽不懂他在譏諷,當下臉色一變。
不待回答,秦濟回身後撤,站在簡其修面前,提高音量:“簡盟主,那日你說我同無極宮一起尋一本長生密典,而後我將一本紙冊扔了給你,不知你是否還有印象?”
諸多視線在側,簡照生不知他又在打什麼主意,不虞覷他一眼,只能冷道:“那本紙冊不過是你掩人耳目的把戲,在場各位都有看過。”眾人紛紛稱是。
秦濟微微一笑,“你說是假便是假?我那紙冊是正統無極心法,倘若是騙你把戲,簡盟主如今所練內功又是何物?”
此言一出,簡家弟子再也忍受不住,怒喝道:“秦濟,你不要欺人太甚,那日師父好心放你們走,你卻又來倒打一耙!”也有人道:“好啊,你現在是承認了,你同無極宮勾結,不然又怎會有這種心法?”
忽地斜空飛來兩顆石子,這石子來得突然,幾乎躲避不過,哎喲兩聲,各點在他們身上xue道,霎時麻了半邊身子。秦濟一甩袖子,淡淡地道:“我與你們簡盟主說話,小孩別插嘴。”
這時有崑崙長老出列,冷聲說道:“簡盟主神功蓋世,多年前自得武林第一稱謂後,天下無有敵手。他的內功自是他家傳內功。”
簡照生神色不動,心中卻早已翻江倒海,這些正道門派其實並不知道他中毒之事。或可以說,他中毒的事,迄今也只有杜九清楚。而杜九本就不曾有活命機會。哪怕趙越不殺,他也會叫簡其修親自殺了。
秦濟道:“是嗎?但簡盟主多年前便已經身中蠱毒,分明內力愈來愈弱了才對。”簡照生早已算得他會說此話,當下淡淡一笑,倨傲道:“我不與你爭這些,秦幫主,有話不妨直說。”
秦濟似笑非笑看他,卻是不答,簡照生道:“你是想說我學了你那紙冊上的心法,是也不是?”
簡照生漫不經心:“剛剛我那幾招,大家看得分明,可是與無極宮的心法有一點相似之處?”
秦濟嘆了口氣,“簡盟主,你一向好面子,我給你留面子,你可不要不知好歹。”話音甫落,眾人紛紛嗤笑出聲,但簡照生卻沒有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秦濟笑道:“簡兄,勞駕。”簡其修便將令牌向前一晃。秦濟朗聲道:“諸位有所不知,無極心法可一人做器、一人做皿,彼此吸食對方功力,便能內功大成。然天有殘、地有缺,月有盈虧萬相。這無極心法亦有所缺漏,倘若吸食真氣太多,做器者經脈爆裂,做皿者經脈枯竭,於是無極宮前輩悟出一種經脈流轉方式,可叫萬千真氣歸一,如此便得長生法。”
簡其修明顯感覺到,一時之間,聚集在這令牌上的視線更多了些,甚至有的已經變成貪婪之色,心中想道:分明前路生死未明,這些人卻又起了貪心。難不成當真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秦濟又看向靈均,果不其然,靈均怔怔地看著他手中令牌、以及那張黃紙。
秦濟微微一頓,輕輕地說:“然而貪慾無度,這長生心法原本是彌補缺漏,但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便會變成修煉邪功的密典。她不希望如此,可她時日無多,做不到了,只好對另一個人寄予厚望。然而那個人……”靈均輕聲道:“說啊,怎麼不說了?”
秦濟靜靜看她,靈均吃吃直笑:“是不是那個人也被這長生典蠱惑,叫她失望了?”秦濟只道:“後來她下得山去,機緣巧合之下,勉強活到現在,然而時日已到,她還有一件事沒有做完——她想將這宮主令、以及這剩下的心法,一同交還回來。”
靈均一字一頓:“是交還嗎?”秦濟道:“當然不是,是選擇。”靈均道:“選什麼呢?”
秦濟道:“她想選你回來。”靈均冷道:“好啊,我卻也想選她回來,她若回來,便再也不能離開我。”
秦濟搖頭道:“靈夫人,她的‘回’是要你苦海無涯,回頭是岸。”靈均森然道:“我已無岸可靠。”
秦濟再勸不得,由是提高音量:“然而卻沒料到,身為正道魁首,簡盟主竟也想要這密法,這才將一切嫁禍於我!”
簡照生目色微動,秦濟又道:“如今我思來想去,既然這長生密典惹出這樣多血雨腥風,不如直接毀掉更好。”
秦濟微笑道:“大家說是也不是。”
眾人遲疑一瞬,旬明遠道:“倘若當真有這種心法,只怕會為禍世間。毀掉也好。”素娥輕輕嘆了口氣,但笑不語。周圍人雖有想目睹這心法的、又或是動了貪念的,各自沉默,不敢多說。就在這時,人群裡傳來一個聲音,無戒大師雙手合十,悲天憫人道:“阿彌陀佛。”
秦濟這時才看到他,不由一笑:“大師,你也來啦!大師以為如何?”
無戒淡淡道:“當年那人悟此心法,想必也是想到這一點,才不得不將心法藏起。”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秦濟微微一怔,但也來不及做太多思量,只是偏頭看著簡照生:“簡盟主,你以為呢?”
簡照生雙手攥拳,這時所有人看著,過將許久,他才慢慢地道:“倘若當真有此物,確實該毀掉。”
秦濟道:“簡盟主仁義!”其實這事與仁義毫不相干,他卻偏要刺上一刺,偏頭道:“簡兄——”簡其修手掌一握,正欲將那黃紙捏得粉碎,卻見餘光一閃,靈夫人白綢一甩,徑直衝了上來!
那白綢如有靈性,直直朝著那黃紙而來。電光石火之間,秦濟想到:原來這個選擇,她早就有了答案。
簡其修足尖一點,輕飄飄落將出去。然而那白綢卻猶如長了眼睛,纏上簡其修手腕。簡其修左腿一撤,想要避開,卻不小心踩上一塊石子,足下一軟,再躲不得。秦濟故意喊道:“哎呀!”
不過眨眼功夫,靈夫人已至他面前,抬手便要將那黃紙奪走。眾人驚呼,忽聽風聲喝喝,簡照生運氣而上,手中掌力運足,看似要攔住靈夫人,實則要趁勢拿那黃紙。簡其修夾在這二人之間,眼見無處可躲、無處可藏,必要被掌力波及。
旬明遠當下拍劍而起,正欲上前,卻被素娥拉住。旬明遠道:“你拉我幹嘛!救人要緊!”素娥似笑非笑,一抬下巴,道:“你看。”
抬頭看去,只見簡其修忽然折身躍起,招式之快,如何像踩到石子,足下無力之人?就在兩人對掌剎那,他輕盈一躍,當下從兩人空隙中脫身而出。
然而靈夫人與簡照生卻已然來不及了,兩人一掌對出,他二人本就存了誓要拿到這心法的心思,各自用處全身功力。當下陰寒真氣四濺!砰的一聲,各退數步。
簡照生面色大變。周遭俱是一怔。簡照生成名便是純陽功法,名曰蒼松初日,一掌推出,便如同初陽自蒼蒼莽莽的松林間升起。如何有這般至陰功法?
秦濟計策達成,只覺無數仇怨一氣吐出,此刻心中快意,幾乎要漫溢位來,微微一笑道:“簡盟主,你這無極心法,練得可真好啊。”
靈夫人竟然也咯咯笑了起來,她目色飄渺,輕輕地道:“簡盟主,原來你也該叫我宮主才是!安歌,你看見了?這天下人皆如此,正道如此、魔道如此,你們與我有何不同?!憑何正道說貪便是義,魔道說貪便是利?苦海無涯,苦海無涯……”她森然道:“天下皆是苦海傾覆,又何必回頭?趁早毀了乾淨!”
陡然一聲尖嘯,她翻身躍起,周遭草葉飛濺,她一掌拍落,擊在簡照生肩頭。簡照生硬接一掌,左手卻抓住她手腕,抬手一擰,力道之大,幾欲能折斷靈夫人腕骨。
靈夫人卻如若未聞,接連三掌拍出。咯咯笑道:“簡照生,怎麼都沒人幫你?看你也做了我無極宮眾的份上,我教你一句,人心各異,如何收覆?”
簡照生且戰且走,兩側肩膀、胸口各中一掌,又聽她道:“全殺了便是!各異的人死了,留下的自是忠心。”
秦濟猛然明白過來,叫道:“她要吸簡照生內力!”兩人如今內力同源,靈夫人習無極心法又比簡照生更久,自可做器。
秦濟雖恨簡照生,此刻卻也不想他當真死了,更何況倘若他死了,這許多門派恐怕會更加麻煩。當下一拉簡其修的手,簡其修抬手一揚,令牌飛落,將將落在二人之間。
靈夫人微微一怔,趁著這道愣神,簡照生回身一退,兩人拉開一點距離。啪嗒一聲,令牌落地,那道黃紙鬆鬆滾落,慢慢展開。上面卻只有八個字:志不可滿,樂不可極。
秦濟揚聲道:“靈夫人!這便是我那僱主要我為你送的鏢,她說:人生在世,傲不可長,欲不可從,志不可滿,樂不可極。”
簡照生向後一撤,終於脫身。他胸口起伏,忽然一口鮮血吐出,原本黑髮又變得有些許花白了。
靈夫人怔怔看著那黃紙,過了好一會兒,突然笑出聲來,大聲喝道:“安歌!你來了是嗎?你若來了?為何不肯見我?”倒退幾步,又喝:“你偷走那一半心法,是忍心我去死嗎?”
她道:“她人呢?”秦濟道:“她要死了。”
靈夫人道:“她要死了,為何不來見我?”秦濟道:“她會來見你,她會在你們約定的地方相見。”
靈夫人道:“約定?我早忘了。”秦濟微微一怔,卻聽靈夫人驀地提高音量:“什麼約定!我早已忘了個一乾二淨!我只記得!是她將這心法交給我!是她讓我將這心法傳下……既然給了我,又為何偷走那一半心法……?”她眉目之間,煞氣竟越來越濃:“如今她要死了,便要自詡好人?”
秦濟道:“她不想你再造殺業。”靈夫人道:“我不殺人,人便要殺我。”秦濟一字一頓:“以殺止殺,終不是良善之法。”
靈夫人怔怔看著他,聲音飄渺,聽得她道:“可這是她的錯!她要我當宮主,要我帶領大家重新開始,可如何重新開始?”
她定定道:“所有人都死了,無極宮就可以重新開始!這不對嗎?!”
秦濟嘆了一聲,她目色愈發混沌,眉眼間顯出癲狂神色。右袖一甩,一陣陰寒冷風,打在一棵樹上,竟叫那樹登時攔腰折斷。靈夫人森森地道:“七星聽令。”
空中一聲接著一聲,此起彼伏:“貪狼在!”
“祿存在!”
只見崑崙山派也同樣列出劍陣,秦濟後退一步,暗道不好。靈均淡淡道:“宮主大典是不是要有祭品?你們可有準備?“
空中森森回道:“這許多祭品便是了。捉來給宮主開胃。”靈均冷冷一笑,拂袖後退。
宮主令出,本應聽從宮主之令,如今看他們模樣,顯然是已經將靈夫人奉為宮主,甚至不再理會這令牌。遠處轟隆隆作響,咔咔樹陣合攏,竟與丘杌崖上的樹陣一模一樣!無數根銀刃自樹中長出,有些弟子不小心碰到,哎喲一聲,血流如注。
樹陣不住擠壓,簡照生陡然喝道:“各位上前,莫要沾到那銀刃!行止!帶人破陣!”
就在這時,橫刀派長老道:“簡盟主,你不是說,後山會有人接應嗎?”簡照生微微一怔,猛然抬頭看向天邊,只見日頭偏移,已經過了響午。
猶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面上卻不顯露,只道:“也許是路上碰見阻礙,晚了一些。”
那長老不陰不陽地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簡盟主修習無極心法,門下弟子也要投奔無極宮了。”簡照生冷道:“你我多年交情,又如何這樣想我。”那人冷笑不答。
簡照生心中清楚,懷疑便如同種子,一旦落地,便即刻生根,恐怕今日過後,流言、猜忌,便是甚囂塵上。當下雙拳緊握,喀喀作響。
在他頭頂之上,無數萬箭齊發,箭雨紛紛,眾人已經回過頭去,各自率領弟子阻擋。他心中恨極秦濟、恨極簡其修、也恨極這世上所有人。
就在這時,箭雨忽停,七星驟然而止。樹陣移動聲音也停住了,卻有無數蟲物窸窸窣窣爬滿。又傳來冷冷一聲:“九星未聚,夫人便要做宮主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無數色彩斑瀾的蝴蝶飛將下來。這蝴蝶如此熟悉,竟叫簡照生一瞬恍然。蝴蝶卻沒有向人群飛來,只是撲啦啦飛上長空,與箭雨相撞,落將在地,轉眼變成一地死蝶。
一陣清風吹來,蝴蝶飛散,一張秀麗面容,出現在眾人面前。簡其修驀然一怔。
那面容眉目秀麗,眼瞳如冷水,何其安靜。其時一片寂靜。那人淡淡道:“誰拿了宮主令?”這時宮主令已被簡其修撿起,眾人不由自主看向他。那女子也移過視線,落在他身上。
靈夫人森森一笑,道:“洛長老,你出關啦?”
洛鍾陽道:“夫人遲遲拿不出宮主令,如今宮主令出,我身為左輔星,不該來瞧一瞧宮主令的主人嗎?”向左走過幾步,站到簡其修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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