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籠囚獸（2）
那是屬於過去的故事。
鼻腔內隱隱嗅到陳舊的腐味，眼前影影綽綽，耳旁是輕輕的討論聲。
“啪嗒。”
眼鏡掉落，撞到地面發出脆響，討論聲頓時終止。
剛才還討論的熱火朝天的同伴轉過頭，表情關切：“小霜，你沒事吧？”
“沒、沒事。”她開口還有點結巴，紅著臉，嘴角略帶尷尬。想不到自己手滑摔眼鏡的情景被隊長逮了個正著。
她確實是太緊張了，第一次出這麼遠的任務，她真的很害怕託大家後腿。
隊長盯著夏葉霜好一會，直到夏葉霜率先受不了，隨手抓了手邊的書拿來擋臉，投降撒嬌：“隊長，別看我啦……”
隊長放心地重新轉回頭：“034的話，我個人傾向於它沒有攻擊能力……”
此時他們的車正停在道路中間，前風擋玻璃上趴著一隻歪七扭八的黑色怪物。他們已經在原地僵持很久了，034不動，他們也沒辦法開車。
這便是記載上資料庫的——從高危怪物手底下逃脫的現場重演。
“所以，隊長的意思是，我們把034扒下來就行了？”其中一位隊員領會到隊長的意思，情不自禁瞟了一眼把窗戶扒得死死的怪物。
034像具邦邦硬的屍體，動也不願意動一下，要不是剛才其中有個隊員戳了戳它，他們還以為襲車的是一具怪物屍體。
“如果我們時間來得及的話，我們或許可以幫助它，但今天不行。”隊長輕聲細語，她抬手再次確認一遍時間，更加確定心中所想，“先讓它下去吧。”
人在尷尬的時候就會故意裝的格外的忙，插不進話的夏葉霜默默摘下眼鏡，擦了又擦。
“好的，隊長。”隊員行動的很快，034很快就被他們想方設法掰了下去，他們再度啟程。
“要不要把034的情況報告給組織？”有人問。
隊長一笑：“好啊，行動報告你來寫。”
“……”那個人頓時不說話了，隨即又響起一片幸災樂禍的鬨笑聲。
身為剛加入不久的新人，夏葉霜不敢嘲笑前輩，可此時此刻，她也仍然因隊內相親相愛的氛圍微微笑著。
他們的配車能夠容納五個人，此刻，他們看不到的第五人正沉著雙眸，望著他們其樂融融的模樣，久久沉默。
真傻。夏葉霜望著曾經的自己，嘆息出一句。
真傻，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等會要去經歷什麼，還在這裡像不要錢似的笑得這麼開心。
“小霜，今天是你第一次出這麼遠的外派任務吧。”隊長的聲音溫柔依舊，她一邊操縱著方向盤，一邊問還在哆哆嗦嗦擦眼鏡的資歷最淺的女生。
“是的……”夏葉霜回答，聲音低低。
“哎呀，別擔心，一點都不需要擔心噢！”坐在旁邊的隊友拍著她的肩膀，語調高昂，“我們會保護好你的！”
“騙子。”
望著記憶中的畫面，夏葉霜死死咬住嘴唇。
你們全是騙子。
她伸出手，試圖勸告曾經的自己快早點醒悟。
視線內，她的手指徑直穿過了挨著自己的手臂，也穿過了還在上揚的嘴角。
這是過去，屬於過去。
一切都已經註定。
她什麼都改變不了，什麼都……改變不了。
窗外的景象正在飛速流逝，連帶並不屬於這個時空的人一起。
手臂下垂，撞到坐墊上，夏葉霜閉上眼，深嘆一口氣。
她知道，又該醒了，該從這數不清第幾次重複的夢醒來了。
她睜開眼。
結網的天花板正在安靜地注視著這位從噩夢中醒來的女生，二者相視無言。
噩夢帶來的心悸感久久不散，她將被冷汗浸溼的劉海撩到一旁，摸索著夠到床頭櫃上的眼鏡，餘光瞥見一抹亮色。
放在眼鏡旁邊的終端不知道亮了多久，她心一驚，趕緊拿過終端檢視內容。
訊息是秦姐發來的，只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已到”。
幸好他們安全的到了，心中的石頭落了地，她鬆了口氣，伸了個懶腰。
該去看看後輩們了。
她沒想到，她一下樓就聽到熟悉的編號——
“034？你們遇到了它？”
這是秦姐的聲音。
“是的，我們路上耽誤了。”宋燃回答。
秦姐摸摸下巴：“我和你們開的是同一條路啊，怎麼我們沒遇上呢？”
說完她又聳聳肩，“算了，這種怪物還是越少遇到越好吧，我可不覺得自己能從它手裡活下來。”一副真的在為自己逃過一劫的慶幸嘴臉。
能在基地裡坐上這麼高的位置，足以保護自己的武力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宋燃和淮星沒有接話，他們已經習慣了秦姐的戲精行為。
“然後呢，你們怎麼逃出來的？”秦姐饒有興致地問道，現場調出034的資料看，邊看邊嘖嘖稱奇，“哇，這個傷亡率，不錯啊，恭喜你們靠實力讓這個數字再次下降了。”
淮星盯著秦姐，秦姐臉上絲毫未見計謀落空的失落或者被質問的心虛。
“安心吧，我還沒神通廣大到這種地步，畢竟我對怪物語還一竅不通。”兩個新人的眼神簡直把想問什麼都寫到臉上了，秦姐又意味深長笑起，盯住淮星，“真要說的話，你倒是比我還要有本事一些。”
心知回應就是正中下懷，淮星選擇選擇性耳聾。
“前輩！”她一眼就看到站在後邊沒有出聲的夏葉霜，趕緊招呼道。
“啊，你們來了。”夏葉霜愣了一下，才舉起手朝他們打招呼，“辛苦了。”
她不動聲色地握緊拳頭，企圖掩飾被汗溼的手掌。幸好沒有人再次提起剛才的話題，不然她覺得自己肯定又會跑的。
準確來說，是逃跑。
“時間不早了，你們也快點去休息吧。”夏葉霜把淮星和宋燃往裡邊推。
“啊、好、好的。”兩個人被催得有點懵，畢竟外面還沒有晚到非睡覺不可。
但筱曉已經被叫走了，他們再留下來確實也怪怪的。既然是前輩的安排，他們也沒什麼怨言，早點休息也沒什麼不好。
他們被分到的房間在三樓，上樓的途中，淮星注意到宋燃頻頻往自己投來眼神，顯然是有什麼話要說。
他自認為側頭的幅度很小，可惜腦後蹦跳的小辮子早就暴露了一切，那短短的一茬一躍一躍的，想要忽視都難。
而且，宋燃這頻頻地打量弄得她很是心虛，她總覺得他下一秒就要開口詢問不久前發生的事情了。
那時候的自己演的會不會太假了……她沉思。
話又說回來，秦姐出現前宋燃是不是本來打算說什麼話來著？
正當她納悶自己什麼時候又惹得隊友這般關注時，宋燃終於出聲了：
“淮星，等會你有空嗎？”
話畢，他就開始小心翼翼地觀察淮星的表情。
等會？
淮星定下神：“有什麼事情你現在說了比較好。”
宋燃：“就是想問問以前的事情……”
壞了，真來了！
淮星立馬豎起高度警惕，準備丟擲準備好的八十八種理由。
“……你還記不記得住在隔壁的那個孩子。”
淮星的臉上有片刻的空白，她“啊”了一聲。
無言的沉默，空白的沉默。
“看來你記不起來了。”宋燃平靜道，看起來一點也沒有為淮星的失憶感到失落。話雖如此，他還是在淮星看不見的地方悄悄攥緊了衣襬。
淮星意識到什麼：“以前你住在我家隔壁的，是嗎？”
原來這就是他說認識自己的契機。
“是的。”宋燃應。
以前……住在隔壁……時間點頓時明晰起來。
排除掉現有的所有記憶後，剩下的便只有那段已然被侵佔的記憶。
淮星垂下眼，輕聲說：“抱歉，EL年前的事情，我已經全記不得了。”
自從經歷過那件事後，創傷後應激障礙讓那一天的經歷將過往回憶通通吞噬，這直接導致了她一生大半篇幅的記憶都成為那一晚燃燒的火焰，留給她的只有失去所有的空缺。
淮星嘆口氣，回想起宋燃第一次見到自己時那難以壓抑的興奮，嘆了口氣，“抱歉，我是真的想不起來了。”
“沒關係。”宋燃回答得又輕有快，“還能遇見你，我已經感到很幸運了。”
話題到這裡就結束了，兩人互道了聲晚安，回到各自的房間。明明是一場跨越多年的相認，兩人卻詮釋出白開水般的寡淡。
回到房間，淮星收拾後就往床上一躺，閉上眼。
EL年之前的事情啊，問羅校長說不定比問她本人更好。
如果不是小時候玩的很好的話，宋燃也不會記掛自己這麼久吧。
可惜什麼都記不得了，什麼都不是了。
她慢慢的翻了個身，“唉。”
再次睜眼的時候，眼前情景驟然明晰，心臟猛地一縮，她一骨碌爬起來，慢慢睜大眼睛：
“你……筱曉？”
她一時間失了聲音，徒勞的揮兩下胳膊後，她趕緊下床擁住了友人。
筱曉在她懷裡顫抖，黑髮被滿面的淚水糊成結，呼吸沉重而急促。
她嘴唇張了又張，令人窒息的灼燒感從腦門燒到喉嚨，吐不出來一個字，只能發出單一的音節，彷彿還未學會講話的嬰兒。
淮星有點手足無措，她從來都沒見過那副模樣的筱曉。
她來不及去詢問為什麼筱曉會出現在自己的房間，只能盡力去抱住顫抖著的摯友。
“別哭，別哭，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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