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籠囚獸（7）
沉悶的腳步聲迴盪於四周，淮星輕輕握了下拳頭，調整了呼吸。他們已經徹底穿出居民區，那家破破的旅館也已經消失不見。
夏葉霜的提醒一點沒錯，徒步就是折磨，如果一味在意腳下，過於長遠的距離就會一點點摧殘心理防線。
她低頭看了一眼終端，他們距離目標紅點還有相當遠的距離。
淮星臉上沒有多大表情，她的腦子裡還在覆盤004昨天說過的話。
那時候的004，在解除宋燃的戒備後直接開門介紹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完全是奉命行事。
組織接到秦姐的訊息，秦姐以“勾結怪物嫌疑”向組織申請援助，卻不想他們指派自己過來，說什麼怪物最懂怪物，也不顧004心中是否還殘留著對上次那場審訊的怨念。
它手一攤：“我把你們所有出現怪物的房間都檢視過了，除了這次是一場有預謀的行動，我也說不出什麼所以然出來。”
這是必定的，之前那個怪物也向淮星坦白了“工作”的存在。
“很明顯，你們被盯上了，糟糕的是，除了罪魁禍首，目前我們都沒有頭緒。”
淮星眼神暗下。當著宋燃的面，她也不好和004提起通緝榜的存在。
到底是她牽連了所有人，還是他們小隊原本全員就是任務目標，她無法定奪。
淮星走在隊伍的末端，望著前方晃動的人影，思緒仍舊在亂飄。
他們的隊形已經固定下來，004沒有隱藏自己的怪物身份，它也很識相地走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最前面，擔當怪物肉盾，有什麼危險它鐵定是第一個受害者。
排在第二排的是夏葉霜和筱父，身為前輩的她主動請纓和委託人並排，既能盯著站在最前端的004也能關注到旁邊並行的委託人。
再往後，就是他們新人三人組。
氣氛很沉悶，誰也沒有開口講話，腳步聲聲重複，敲響耳膜，迴圈再迴圈。
這次徒步的路線是獵怪組織特別設計過的，為了避免像034那種潛伏在公路邊的怪物，他們特地挑了一條安全係數最高的小道走。
沒有紮腳的碎石，沒有怪異的陰風，甚至也沒有突臉的怪物，比起任務，他們更像一場閒適的出遊。
如果真是出遊好了，可縈繞在四周的低氣壓無不一向他們中的每一個人提醒狀況的奇異。
首先，誰也沒想到，這個隊伍中身體率先出問題的是臨時加入的怪物004。
最先發現不對的夏葉霜，她總覺得走在前邊的004的腳步開始不對勁，還沒來得及思考，004就毫無徵兆的倒下了，“咚”的一聲，嚇了所有人一跳。
它這一倒，似乎打破了他們之間的某種平衡，原本的安定蕩然無存，猶如喪鳴的鐘聲。
004全身僵直，指尖嵌入地面，瞳孔渙散。
所有人止住腳步，004的狀態看上去糟糕極了，整個人直挺挺躺著不動，但它還有意識，發散的瞳孔倒映出一步步接近的夏葉霜，它的嘴唇動了動。
其他人自覺遠離了它，筱父臉上顯出不快，身為一個臨時安插進來的怪物居然還敢掉鏈子，想畢他已經在心中詬病獵怪組織給他搞了個大麻煩了。
004的呼吸很重，誰也無法說清它究竟怎麼了。
夏葉霜猶豫一下，最終還是主動上前。她已經在心中說服了自己——自己是前輩，不可能讓委託人上去，也不能讓三個初出茅廬的新人去面對風險，不管怎麼看，這裡只有她自己是最合適的。
“……你還好嗎？”夏葉霜伸手，想將它拽起。
可就當她的手觸碰到004的那一瞬間，原本還倒地不起一副難受樣的004猛然跳起來，和皮筋似的彈出去撞到另棵樹上，弄出的動靜令人一愣。
夏葉霜的手停在空中：“呃？”
“……沒事，我休息一下就好。”004順著路邊的樹緩緩滑下，彷彿剛才撞出這麼大聲響的人不是它，“抱歉，我可能……有點應激。”
它的唇血色全無，眉毛緊緊皺在一起，大口大口喘氣，彷彿被無形的手握住了咽喉。
應激？夏葉霜疑惑。
為什麼會應激。
004在應激什麼？她之前明明沒和004正面見過吧。
004歪著腦袋就地閉上眼睛，爭分奪秒休息起來。
見004狀態差成這樣，夏葉霜向筱父再三保證他們不會遲到，終於爭取到這個看起來和善實際上固執得不得了的男人的許可，他們得空就地坐下休息一會兒。
夏葉霜剛宣佈完，筱曉就跳了起來，淮星還沒來得及攔，腦中的一道聲音就響了起來：
【你過來一下，我有事問你。】
淮星站定，動作頓住了，她不動聲色偏過頭往004方向瞟了一眼，004仍然閉著眼睛，病怏怏的，彷彿碰一下就會碎的徹底。
004還沒無聊到讓別人白白跑來，它透過這樣的方式和自己交流，肯定是有什麼事情。
可是筱曉……淮星往外一瞥，將筱曉躍躍欲試的模樣映入眼簾。
宋燃也意識到了筱曉的意圖，來不及思考也跟著站了起來，原本坐得好好的小隊，三個新人同時起身，面面相覷。
淮星刻意往筱曉那邊看了一眼，筱曉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再對上宋燃的眼，他也處於某種茫然的狀態中。
“不要亂跑哦，原地休息就好。”好在夏葉霜出聲，動用前輩的威嚴壓下了三個想跑的新人。
淮星鬆了口氣。
幸好有夏葉霜說話，筱曉最終還是沒有走掉，癟癟嘴重新坐下了。
兩難的困境解除，她看其他人的心思都不在自己這邊，趕忙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悄悄往004方向摸了過去。
她知道自己的動作並不隱蔽，其他人都坐著，她一個人站起來，不可能無人注意。
可在場沒有一人問她去哪想要做什麼，大家閉眼的閉眼，看終端的看終端，似乎都對她很放心，或者說，覺得淮星的行動不會掀起什麼大風浪。
時間緊迫，她必須得在筱父發難之前和004說完話。
她表現出一副對虛弱怪物好奇心旺盛的模樣，正大光明地來到004面前，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蹲下來，歪著頭去看004。
004眼皮都沒動一下，可她腦袋裡已經響起了聲音：
【你們隊伍中那個戴眼鏡的女孩子，她叫什麼名字？】
沒有想到004會問這樣的問題，居然問的是夏前輩。
沒有感受到落到這邊視線，淮星壓低聲音：“夏葉霜。”
004的指尖抽搐一下，隨即淮星聽到它發出一聲低笑：【這樣。】
它的聲音語調平平，乍一聽像一溝早就被棄置的死水。
這樣？淮星眼睛動動，對於它的反應感到奇怪。
【我知道了，沒事了，回去吧，我過會兒再睜眼。】
還沒等淮星想明白，它又突然宣佈自己的問題已經得到解決。
就、就這？
不明不白被叫過來，剛答完一個問題就要被趕走了？
淮星剛想說什麼，筱父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他說：“大家休息好了嗎？”
筱父的語氣是溫潤的，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明白他話中的催促之意。
沒有時間了，想要刨根問底的心只好先放放，淮星抿唇，轉身回到了原來位置。
幾秒後，004也睜開眼，露出強忍苦痛的堅毅模樣，喉嚨中擠出一聲輕哼，彷彿對剛才淮星的湊近一無所知。
淮星的舉動根本沒引起什麼騷動，只有筱曉捅了捅她的胳膊：“哎，發現什麼了嗎？”
“什麼？”淮星不解。
“004啊，剛才你不是去看了嗎？”
淮星“噢”了一聲，攤開手：“看出來了，剛才那下是真摔。”
回應她的是不遠處的004的猛一踉蹌。
“這樣啊。”筱曉眯起眼睛，笑著，攔住淮星的肩膀，“唉，我還以為你能看出什麼名堂呢，像這種能無障礙交流的怪物可稀奇了——走吧。”
淮星縮縮脖子：“如果可以，我也想知道。”
為什麼這些怪物只有保持人類模樣的時候才能夠和人類正常交流，她也想知道。
此時，兩個女生對話中的當事怪物扶著樹，狀似神遊。
004望著剛踩斷的樹枝，眼神漸漸變得清明——它剛才就是被這攔路的斷枝絆腳了，要不是它眼疾手快地扒住附近的樹，它差點又要結結實實再來一跤。
它的那一腳踩得很用力，斷成兩截的樹枝躺在地上，和它大眼瞪小眼。
“你還好嗎，我們要走了。”夏葉霜不知何時站到了004 身後，見004半天沒動，她不禁提高聲音提醒道。
視線聚焦在樹枝頂部，004呢喃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足以讓身後的夏葉霜意識到這怪物在自說自話。
夏葉霜靠近一步，再次出聲：“我們要走了。”
004適時轉頭，迎上了夏葉霜的臉，眼神流出一瞬大夢初醒般的茫然。
垂在腿旁的右手動了動。
“啊，是你啊。”它動動嘴唇，扯出禮節性微笑，“久等了，這就來。”
它自顧自繞過夏葉霜，站到原本的位置，繼續盡職盡責當一個怪物肉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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