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籠囚獸（13）
車廂內寂靜一片，嗡嗡的聲響，筱曉轉頭朝窗外看去，越來越多的枯樹印入眼簾，和他們來時的路很像。她又轉過去看坐在旁邊歪倒在一旁的兩個同伴，眼神一暗。
淮星依舊昏迷不醒 ，宋燃的頭擱在窗玻璃上，和淮星一樣眉毛揪在一塊，看起來很難受的樣子。
過去學院裡的課程曾經有提到過，擁有致幻能力的怪物往往能做到讓人類陷入記憶深處最痛苦的回憶中。回憶的力量是恐怖的，僅僅靠著一小段的時光就能令一個人類失去行動能力，任其宰割。
坐在駕駛位的王姨始終目視前方，沒有將視線投向後排歪七扭八的三人。
如果想要逃跑的話，坐在窗邊的筱曉無疑有有成功率很高的機會，她畢竟是安平學院出身，反應能力自然是一流。
可她始終抿著唇坐在位置上，手指蜷縮在一起，像凋零的樹葉。
服從性測試，筱曉無聲念著這個詞。
她當然可以逃出去，用倖存者的名義繼續存活，但她的同伴呢？他分明就是抓住這一點才敢把自己安排在一起了。
站在隊友角度來講，她要救的有足足兩個人，這對於她來說是不現實的。
亂想間，他們此行的最終目的地也終於到達，一顆心徹底沉了下去，筱曉望著眼前通體漆黑的圓環形建築，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越是靠近，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就越重。
也許是因為到了自家的地盤，王姨的話變得更多了，她看起來鬆下了戒備，變得絮絮叨叨，她向筱曉大肆讚美了筱父的豐功偉業，吹捧他的偉大和英明，聽得筱曉只想吐。
透過車窗玻璃，耳內傳來隱隱的喧囂聲，這裡充斥著怪物的吼叫，它們在興奮不已，互相傳達著值得興奮和喜悅的訊息。
那棟建築沒有繁複的裝飾，甚至稱得上潦草。可它們並不在乎，它們只會關心即將在建築中央上演的好戲。
就算無法聽懂怪物的語言，筱曉也猜得到它們究竟在為什麼而躁動——為了他們的到來，為了他們的死亡，怪物們在因此感到興奮。
部分人類擁有常人無法認同的惡趣味，而怪物也同理。人類和怪物長期處於勢不兩立的狀態，憎惡的思想隨著時間增長。有需求就會有服務，長久以來，筱家便是用這種產業鏈去拿捏怪物獲得高額收入的。
而她，筱曉，長久以來就是靠著同胞們的血釀出的筱家產業過著逍遙自在的生活。
來之前他們全看過地圖，筱曉敢確定，地圖上壓根沒有這個東西。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這裡是怪物的地方，人類尚未踏足、或者說不能踏足的領域，沒有人能擔得起貿然標註引發的後果，便索性全裝聾作啞，真出意外了那便是個人的責任。
有沒有什麼辦法……她攥緊拳頭，餘光打量四周。
“你們想要做什麼？”筱曉低聲問。
王姨拔下車鑰匙：“完成我的工作，小姐你也該是。”
她做了個手勢：“來吧，小姐，麻煩幫個忙吧。“她來到的宋燃的那一側，將昏迷的男生拖了出來，示意筱曉去把淮星帶出來。
他們剛往前走了幾步，立馬有一堆怪物迎了出來，將筱曉想要藉機突破的心封死了個徹底，尤其是她看到被擁簇在最高一級的臺階上的筱父，那高高在上的漠然表情看得她心中的不適感更重，她沒忍住，側過臉乾嘔了一聲。
“真是辛苦你們了。”筱父向他們點頭致意，舉手投足盡是從容。
筱曉暗中咬緊後槽牙，避開了與他對視。她身上還靠著淮星，友人的狀態真的相當糟糕，她不敢再冒險。
筱父當然看出了她的不情願，他低聲笑了一聲，於眾目睽睽之下從臺階上走下，親切的呼喚著眼前和自己有密切血緣關係的筱曉。
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可筱曉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麼，去將他們兩位安置吧。”女兒不理自己。，筱父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他如沐春風的轉頭吩咐旁邊人，遊刃有餘。
筱曉眼睜睜看著他們從王姨的手上接過了宋燃，再之後，就是淮星。
“根據民意，呼聲最高的是火刑。”筱父邊引他們往上走邊向周圍介紹，“之前大家一般都是選擇絞刑，之後再示眾，這次倒也省力。到時候把他們放在中央點燃火把就夠了，不用處理了。”
路上見過的帶有凹痕的樹枝浮現腦海。“等……”她想阻攔，想試圖奪回自己的朋友，可週遭圍著的一圈一圈一個的怪物無時無刻都在提醒她一個顯然易見的事實——她無力迴天。
她眼睜睜看到宋燃和淮星被抬上了建築中央的平臺上，頂處的歡呼聲震耳欲聾，抬頭看去，高空中浮動著的鋥亮的屬於怪物的眼睛，無形的威壓自上而下降下，壓得她頭痛欲裂。
疼痛導致時間格外漫長，筱父宣佈點火的聲音像卡了殼的錄音帶，每一聲都拖得格外長。
一聲輕響，火苗躍出。轉眼就席捲了四周。平臺眨眼間燃起了火焰，發出劈里啪啦的脆響，而躺在平臺上的兩個人眼睛緊閉，沒有絲毫要醒過來的跡象。
“不要……”筱曉伸出手，卻被王姨一把摁住了肩膀。
“走吧，小姐，走吧。”王姨告訴她。
接受這一切，認你的命，走吧，走吧。
筱曉依舊沒有動，眼中的景象最終定格在歪倒在地上的淮星，半臉蒙著繃帶的女生似乎是本性所使，身體蜷縮在一塊。
“走吧。”王姨再也看不下去，抓著筱曉的胳膊就把她往上拉。到底是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她或多或少還是有些惻隱之心。
筱曉被王姨拉的一踉蹌，瞳孔卻突兀一縮。
視線內，淮星的身形忽然一抖，緊接著，她看見淮星的眼睛毫無預兆地睜開了。
王姨沒有看到那邊的情況，她見筱曉呆了，趕緊使勁將她扯了過來，反手甩上了大門。
“淮星！”
“砰”的一聲，最後一聲呼喚被大門徹底隔絕，熊熊燃燒的火焰從此沒了限制，它將填滿整個空間，直至將底下的人燒為灰燼。
淮星醒來的第一眼，見到的便就是這些灼燒著的烈焰。
她的頭腦還是有些昏沉，可週圍的熱度是如此真實，渾身的神經緊緊揪在一起，她咳嗽幾聲，眼見那些火焰離自己最越來越近。
像極了那一天。
剛剛才經歷過的舊回憶眨眼間就被勾起，身上的關節眨眼間就像生鏽了似的，渾身失力。
她暗罵一聲，心想這絕不是巧合，這絕對是那些傢伙故意的。它們故意利用別人的弱點來製造最過分的死法，混蛋到都難以用語言描述了。
她費勁地抬手摸了下原本放武器的地方，果不其然，武器全被摸走了。她又轉過脖子想在周圍發現些什麼，直到宋燃的身影進入眼中。
宋燃怎麼也會躺在這裡？
她趕緊挪動僵硬的四肢到昏迷的男生旁邊，肺部的氧氣越來越稀薄，她捂住口鼻，拍拍宋燃試圖喚醒，可惜宋燃仍然一動不動，完全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
感受到上空投來的視線，淮星抬起頭，模糊的視線出現了些許，她知道那些是怪物，因為她腦中早已響起了無法聽清的低語。他們距離太遠了，卻一點也不妨礙淮星感受到他們的惡意。
宋燃昏迷不醒，火勢又這麼大，她又大大被環境所限制，希望早隨著肺部的氧氣一點點耗盡。
真的沒辦法了嗎？
有沒有什麼辦法，有沒有什麼——
刺耳的燃燒聲快要撕裂最後的生存欲，就在這時，淮星敏銳的聽到一道不尋常的聲音。那聲音並不小，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勢，這簡直就像……
有什麼人在外面敲東西？！
下一秒，像回應淮星期待似的，眼前忽然一亮，大片的白闖入視野，猛烈的風撲面，將熱潮通通逼退，將淮星的頭髮捲起。
“你們沒事吧！”
是夏前輩的聲音！
她又聽到來自004的幾聲咕噥：“現在差不多可以了吧，我手好痛！”
“救人要緊，你宋燃我淮星，快！”夏葉霜急匆匆吩咐道，從高處一躍而下。
他們剛才的經歷可謂驚心動魄，為了更快追上筱父一行人，他們乾脆從路邊打劫了一輛怪物的車。過去都是怪物襲車，誰可想有朝一日膽大包天的人類敢倒反天罡。不過，也多虧了路上碰上這輛車，他們知道自己並沒有追錯方向。
004的目光在底下掃了一圈，用怪物語嘆口氣。
【還和之前一模一樣啊。】
底部的情況瞬息萬變，位處安全的高層的怪物們按靜了一瞬，隨後躁動起來。
什麼情況？難道就這樣放他們跑走嗎，到底什麼人，居然刻意用蠻力砸出這麼大一個缺口！
“嗡”的一聲，怪物們七嘴八舌討論起來，筱曉暗中鬆了口氣——現在還好，至少夏前輩他們趕上了。
“各位，稍安勿躁。”筱父的聲音將怪物們的討論聲摁下靜音鍵，迎上筱曉愕然的眼神，他高深莫測笑笑，“重頭戲當然是現在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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