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籠囚獸(終)
四周寂靜一片，除了身旁004和宋燃的呼吸聲，淮星無法聽到其他動靜。她疲憊地閉上眼睛，長嘆一口氣。
這一路上發生太多事了。
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象徵自由的曙光已經降臨。他們只需要離開就好，利用夏前輩創造的機會逃出生天。
“別、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這般死寂中，男人的求饒聲就顯得格外顯著。
淮星一怔，下意識睜開眼睛，和旁邊的004面面相覷。
這聲音聽上去十分耳熟，簡直就像……
筱曉的父親？！
【真是說到做到。】004的笑容依舊有些慘淡，它把宋燃往淮星那邊推去，【先把他叫醒吧，她成功了，而我的任務結束了。】
被顛簸了一路的男生眉毛緊蹙，順著004的力道就往淮星手臂上倒。
淮星拍拍宋燃的臉：“宋燃？宋燃？”
她的力道並不重，宋燃發出一聲悶響，眼皮顫了顫。
【影響他的那隻怪物肯定也受到了波及，還活不活著都是個問題。】004沉沉吐出一口濁氣，嗓音沙啞，【他肯定能醒的，放心吧，這只是時間問題。】
“沒事，我可以扶著他走。”見宋燃還是沒有睜開眼，淮星起身撐起了他，“我們先過去看看吧。”
004聳了聳肩，又回到之前輕浮的語氣：【我還真沒看到你是這種人。】
“什麼？”淮星轉頭看向它。
004搓著自己的胳膊：【我以為你是不在意同伴的那種人……算了，在意同伴也沒什麼不好，這樣能符合人類的道德標準。】
還沒等淮星問它到底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印象，一聲重響直接打斷了她和004 的談話，有什麼鮮紅的液體濺到了他們腳下，逼得他們被迫停下腳步。
淮星抬頭，瞳孔驀然放大。
視野中，一片黑色的羽毛輕飄飄在空中晃悠，她下意識伸出手，直到這片羽毛掉落在掌心，撓得她心頭一刺。
失去羽毛的遮擋，她終於看到上面的景象——筱父被一根紅繩高高掛在他引以為豪的高臺上，雙腿不住晃悠。因為爆炸的衝擊波影響，這座高臺只剩下了幾根孤零零的殘破的框架，現在的他就被掛在這框架的頂端。
“我供你吃，供你住，你憑什麼這樣對我……筱曉，你這個……”人類在恐懼至極時便會失去控制能力，筱父顯然已經失去了理智，他不斷破口大罵，一邊扭動著身體嘗試掙脫束縛，一邊又勾腳企圖踩到實在的東西讓自己安心一些。
“是嗎？”
只聽上空傳來一聲嗤笑，淮星怔怔，望著筱父旁邊的身影一陣恍惚。
陌生的黑遮蔽住大半視野，她控制不住轉頭，直到那道身影成為視野中心。
【那是筱曉。】004輕輕說，用的是肯定句。
淮星看到了巨大的黑色翅膀，她分不清那究竟是什麼鳥類的翅膀，但此時此刻，它紮根在友人的身上，看上去說不出的詭異。
那一刻，曾經在宣傳海報上列出的幾條提醒浮現淮星的腦海。
——身體出現明顯畸變，如長出第三隻眼睛，或牙齒變得鋒利……再或者，長出翅膀。
淮星倒吸一口氣，遲遲恢復的言語能力終於讓她找回自己的聲音，她大喊：“筱曉！”
筱曉果真回頭了，不過眼神卻像蒙著一層薄冰，既沒有見到友人的欣喜，也沒有為當下局面的悲哀。看不出喜悲，她僅僅站在那裡，任由狂風颳亂了她的髮絲，任由一直以來用來偽裝的義眼鬆動掉到地上，發出一聲宣告徹底損壞的悶響。
——突然之間性情大變，像是換了一個人。
身體彷彿墜入冰窟，淮星站在那裡，手指無力地蜷縮著。
筱曉自顧自移回了眼神，對著她的父親發出一聲嗤笑：“剛才那下還不夠嗎？要不是我，你現在也沒辦法在這裡張嘴罵人了吧？”
筱父一噎，聲音低下：“還不是你讓我……”
“嗯，是啊，是我把你拉下去的，但也是我把你救上來的。”筱曉面無表情，“這不是很符合你一直以來對我做的事情嗎？這不是很符合你對我的定位嗎？”
筱父咬住牙：“你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EL年8月27日。”筱曉平靜地道出這個日子，語調平平。
她果不其然看到筱父眼中閃過的驚慌。
她緩緩抬起手，手指指著自己已經空洞的眼眶，聲音幽幽：“我的眼睛究竟怎麼丟的呢？你應該最清楚不過了吧。”她的語氣透著深深的疲憊感，她已經對過去失去了所有生氣的力氣。
筱父昂著頭：“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提這個，筱曉，那天難道是什麼好日子嗎？這對於你我來說就是一個噩夢，是我瞎了眼找那種女人……”
“閉嘴！”筱曉一拳敲到鋼管上，整個鐵架震顫一下，嚇得筱父尖叫一聲，生怕自己下一秒就會掉下去。
“好日子？對你來說確實是個好日子呢。”她冷笑道。
“為什麼？我問你為什麼？勾結怪物的是你，從中謀取到暴利的也是你，我媽呢？憑什麼我媽要替你擔責？哈哈，你清楚勾結怪物這種事不會被大規模報道，你只要能演過上頭的人，就能瞞天過海……為了讓戲演得逼真一點，你還劃傷了了我的眼睛。”筱曉的拳頭抵在鐵架上，她湊近筱父，聲音低低，“真賤啊父親，我居然待在這樣的家中那麼久，為了你那微不足道的父愛茍延殘喘，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是異類，假裝自己什麼都記不清，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把那天的記憶統統歸結為噩夢……”
她猛然伸出手，攥住了筱父的衣領：“告訴我啊，你告訴我你這輩子是不是過的爽極了？你的家人全是你的工具，想用就用，想丟就丟，我們不過都是你的墊腳石而已！”
“你……等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樣……”脖子被緊緊勒住，筱父喘不上氣，說話都斷斷續續。
“夠了，什麼都別再說了。”筱曉鬆開手，朝他微微一笑，“你的一生都在靠怪物過活，那麼，被我這樣的怪物的殺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翅膀扇動颳起風，筱父眯著眼睛，嗓音尖細：“不……不要，你為什麼是怪物，你不是怪物……你不是……啊啊啊啊啊啊！”
尖銳的嚎叫劃破天際，唯一一根用作支撐的繩子被割斷。
淮星和004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在眼前。
筱曉的手驟然垂下，瞳孔失了色。
一切都結束了。
她的故事，她的結局，以及，她的一生。
它作為人類的一生。
心頭有什麼東西徹底死去，但隨之一起消失的是囚困它許久的無力。
“哈、哈哈哈……”筱曉笑了幾聲，又慢慢回了頭，看向一直沒有動的兩位，“真高興還能見到你，淮星。”它慢慢說道。
它正式轉過身，淮星終於看清友人的全貌。筱曉的面龐上也爬上了大量的黑，彷彿玻璃的碎紋。
“筱曉……為什麼？”淮星快要說不出話，昔日的好友變成這副模樣，她難以相信。
筱曉為什麼會突然變成怪物？她們相處了這麼多年，為什麼她會是怪物？
她們分開的這段時間內究竟發生了什麼？
疑問盤旋心頭，以至於淮星一時間呆滯在原地。
翅膀撲騰幾下，筱曉緩緩地落了地，腳邊就是已經染血了的土地。它嫌惡地別開眼，抬腳走向淮星。
餘光掠過站在旁邊的004，它發現這個落魄又狼狽的怪物眼中滿是平靜，沒有任何驚異之色。
筱曉咧開嘴衝它笑了下，來到淮星身前。
“你為什麼會突然變成怪物，你明明……你明明……”淮星張了張口，嗓子像被什麼堵塞了一樣。
你明明之前是人類。
筱曉沒有回答她。
“寶，看來我們是時候該道別了。”它輕聲說，將友人眼底的無措看在眼底，“我真的很感謝你為我做出的一切。”
你曾試圖給我帶來新生，但那終究是屬於他人贈與的新生，那不屬於我。
淮星失聲許久。她想挽留，想讓筱曉別走，想告訴它一定還有其他辦法，但內心又有一個聲音在不斷提醒自己——成為怪物的筱曉，它不會得到獵怪組織的認可。如果強行把它帶回基地，那隻會讓筱曉步入004的後塵，失去自由，再度成為工具。
她不會同意，筱曉也不會任別人擺佈。
“嗯，所以接下來，我們就是那種關係了——”筱曉笑起來，語氣輕快，“人類和怪物永遠都在抗爭，而我們不過都是其中的一員。不過對於你來說，這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吧？”
“筱曉，我——”
“好啦，寶。”筱曉朝她眨眨眼睛，那隻完好的眼睛清晰的倒映出淮星的面孔，她輕聲說，“我的一生就是如此。現在，我比任何時候都要自由。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屬於我的路。因此不管結局怎麼樣，我都不會後悔。”
“很高興能與你相遇，淮星。”
它笑起來，目光溫柔。
道別的話語不過短短几句，說完話後，筱曉就轉過了身，可它卻發現自己的袖子被牽住。
那位一直以來都放在特別位置的友人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袖子，半天，她才顫抖著說出一句：
“那我們之後還能再見到嗎？”
“當然可以。”筱曉回過頭衝淮星燦爛一笑，“只要我們都還有未來，那就一定會再次相遇。”
它主動拂去淮星的手，伴隨著破空聲與狂風飛上高空。
也許現在的它沒有所謂的目的地，但它仍然還有未來。
淮星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原本的姿勢。
而一直靠在她肩頭的男生終於有了動靜，宋燃睜開眼，他做了很久的噩夢，眼中帶著幾分不明現狀的茫然和疲憊。
他扭頭，淮星的模樣撞入眼中，他驚叫一聲：“淮星，你為什麼在哭？”
宋燃急急忙忙地去摸自己的口袋，可他身上實在沒有什麼能給她擦眼淚的東西。他只能慌張地擺著手，低聲安慰道：“別哭，別哭，都過去了……”
“……”淮星哽咽著，捂住了眼睛。“是啊，都過去了。”
（卷一·破籠囚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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