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療
“自那以後呀，那顆火種讓當時所有的人類和怪物停止了鬥爭，在絕對的力量前，所有生物不得不臣服……”
“有異議？燒了。想反抗？燒了，無關定義，無關物種，那個堪稱創世神一樣存在的女孩子就這樣毫不客氣，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改寫了整個世界。”
“女……孩子？”小女孩晃著腿，望著面前人額頭上的繃帶，懵懵懂懂地應了一聲，“可是你剛剛明明說她變成火星雨了，變成雨後……會和大地融為一體吧？”
“額……當時的情況是這樣，但是……”
聽著跟前人滔滔不絕的講述，女孩滿臉懵，雖然看不清對方的神情，但她總覺得這個哥哥的講述帶著不可理喻的……狂熱？
就如他所說的內容那般，信徒對創世神的信仰。
“827號，827號，請來診室就診。”
播報聲響起，小女孩抬頭：“到我了！”
她起身，朝眼前這位渾身裹滿繃帶的男生揮手道別：“謝謝你和我講故事，再見，哥哥。”
她是個因意外被開水燙傷的女孩，和周圍環境比起來，顯得太不同了。
“嗯，再見。”
聲音消融，他目送著小女孩消失在診室內，頭向後放鬆地一靠，餘光掃過周圍。
她還太小了，對於過去只能靠大人的講述來推測，然而她小小的腦袋瓜還想不到這麼多，很多事情，光靠言語是完全無法描述的。
那場火雨降臨了每個人每個怪物身邊，高溫逼迫著所有物種做出抉擇：生，或者死？
有異議者，試圖反抗者，全被火焰毫不留情吞噬了。
這種做法殘忍而又決絕，毫無人情味，但當時大家都清楚一件事——人情的柔軟本身就不能主宰和平，能扭轉局面，強行逼停的唯有實打實的實力。
淮星做到了，她化身一場火雨，浸染大地，將人類和怪物廝殺得鮮血淋漓的界限靠火焰焚燒致滅，強行改寫。
膏藥和消毒水的氣味混合在一塊，刺鼻又沉悶，原本為人類設立的醫院此刻擠滿了怪物，但路過的人類臉上的表情卻出奇地平靜。
當然得平靜，畢竟敢有意見的全被淮星殺雞儆猴了。
滿頭纏滿繃帶的男生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餘光瞥到敞開的窗戶進來一位扇動翅膀的女生，她缺少了一顆眼球，走路雷厲風行，和周圍人打了個招呼就消失在走廊盡頭。
四周，人類與怪物交錯相坐，身上都帶著深淺不一的灼傷痕跡。近處一個人類大叔半邊臉頰紅腫起泡，胳膊裹著厚厚的紗布，隔壁長椅臥著一頭巖膚怪物，堅硬的岩石表皮大面積焦黑開裂，帶焦痕的利爪小心收在身側，密密麻麻扎堆的嘴巴嘴唇破皮起泡。
此時此刻，大家也只是安靜排隊等待換藥。
高溫灼燒留下的傷痕觸目驚心，偶爾診室裡還會傳來怪物或者人的痛哼，男生抬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繃帶，輕輕“嘶”了一聲。
“——宋燃。”
他轉過頭，看向聲源處方向，看了半天才看出來才看出對方是什麼人。
“您是……羅校長。”
羅望雲臉上纏著的繃帶沒比他少，她來到宋燃旁邊的位置坐下，聲音平和：“沒想到今天在這碰到你了。”
“嗯，真巧。”
羅望雲用餘光小心翼翼上下打量宋燃纏滿的滿身繃帶，看起來欲言又止。
“您想說什麼？”宋燃倒是對別人打量的目光很是習慣。
“你……救出她了嗎？”羅望雲輕聲。
那個化身為火星雨降臨的女生，你救出她了嗎？
“……不是我救她，分明是她救了我才對吧。”宋燃輕輕，語意不明。
羅望雲又猶豫片刻，道，“你……那些事情記不得了？”
“你說的是什麼？”宋燃平靜地看向她。
羅望雲低下頭，迴避了視線。
“如果您說的是004之前救過我的事情的話，那我想我之後會一直記得的，那份記憶從未剝離出我身體。”
人類想依賴的洗腦手術，從一開始就站不住腳跟。
“……004自發聯絡大量怪物進攻組織，我們別無辦法，必須懲處他。”
宋燃的視線落到不遠處走得顫顫巍巍的嘴型怪物們，他們語速飛快，嘰嘰喳喳。
“那年的畢業考核……因為是004那時候的出手才讓我打破了課本上的常規知識。”
羅望雲：“但是你差點怪物化，是當時的洗腦才……”
“那現在呢？對今天來說，怪物化又算得上什麼？”宋燃側頭，“而且，你們也清楚吧，他為獵怪組織做事這麼多年，就是為了尋得一個怪物和人類和平共處的平衡點，最後那一場總襲是他真的徹底無奈了才……”
“淮星的通緝令就是它發的。”羅望雲突然說。
空氣沉靜下來，有些真相一旦串聯起來便會失去原本的立場。
廣播播報響起，宋燃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號，站了起來。
【事到如今，再去判斷錯對好壞，已經沒有太多意義，004已經不在了。】
宋燃起身，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埋頭的羅望雲。
【我在乎的只有淮星，至於其他人究竟怎麼樣，交給別人判斷去吧。】
他知道羅望雲聽得懂自己的話。
抬腳走到自己對應的診室裡，診室裡的醫生頭也不抬：“身份證放上去刷一下，然後你是……啊。”
醫生看到資料單上的名字，對上宋燃的臉：“宋燃？”
宋燃自覺在椅子上坐下：“沒想到你當上醫生了啊。芬妮大小姐。”
“呵，陰陽怪氣的腔調少來好吧。”芬妮白了他一眼，“要是我沒有一丁點治療的本事，當時B點的怪物是怎麼被我收買的？再說……哎呀，算了，都過去了。”
她仔細打量著宋燃滿是繃帶的身子，小小地遲疑一下：“呃？你為什麼會被燒成這樣，不應該啊，淮星不是和你關係好嗎？”
宋燃不語，慢慢解開自己的纏滿的繃帶，一圈一圈鬆開，發出細微的、乾燥的摩擦聲，直到全部解下。
芬妮看到他的模樣，指尖有些發僵。
繃帶下，已然看不出人形，這倒是像一個外表纏滿繃帶的核心空洞的怪物，內裡散發出焦味。
【你這個樣子……開什麼藥都不管用吧。】芬妮嚥下一口唾液，小聲說。
【是啊，但是手續登記就是得經過醫生評估。】宋燃冷靜道。
【你到底幹了什麼啊？】芬妮轉過身，手指在鍵盤上摁得噼啪響，【就算是怪物化，變成這樣也太誇張了一點！】
宋燃搖搖腦袋，陰影勾勒出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
他幹了什麼？
他不過是嘗試用肉身接住墜落的星火，哪怕燒傷潰爛也在所不惜。
那天，怪物和人類同時被火焰吞噬的恐懼包裹時，他反倒一眼看到了淮星。
沒有猶豫，沒有踟躕，憑靠本能向前進，直到把她牢牢接住。
鍵盤的噼裡啪啦聲消停，芬妮把宋燃的身份遞回去：【登記好啦。】
【謝謝。】
接過卡，他抬腳就打算走。
【那個，容我八卦一下啊，你接下來打算幹什麼？】
宋燃站定在門邊。
【……去做我該做的事情。】
言畢，他抬腳走了出去。
系統自動記錄看診的完成，機器開始下一輪叫號。
芬妮皺了皺眉，手指點著桌子。
作為當今的醫學從事，她覺得自己要有新論文研究方向了。
“嘖……怎麼當上怪物和脾氣和之前在二室的時候一模一樣呢？難道怪物化有助於返璞歸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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