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著步子到客廳，一放鬆身體就癱進沙發裡，閉上眼睛把不該出現的會議趕出大腦。今天早上喝完咖啡，田臻又帶著她吃飯逛街，一路上免不了互相吐槽幾句，抑或心有靈犀的相視一笑，總之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子放鬆的感覺了。
空氣中有一絲飯菜的香氣，苗淼關上門，還是在這間屋子裡，把包往離門最近的沙發上一撇，往廚房的方向去。她看見了熟悉的背影，在忙碌的準備一桌子很好吃的菜。苗淼好開心，不管不顧地衝過去，短短五步的距離，苗淼卻怎麼也跑不到頭似的，直到周圍變黑，只有那身影發著光，離她越來越遠。就要看不到的時候，周圍又亮了起來，她身處廚房裡，那人就在眼前。她甚至看清了那張臉上的表情，她用力抱上去——還是撲了個空。
巨大的悲傷襲來，眼淚順著眼角流進發間，苗淼睜眼，才發現自己在沙發上就睡了過去。她搖晃著站起來，夢境裡帶來的情緒無法消弭，引著她一步步走向廚房。開啟燈，盯著虛空中的某個點，一動不動的立在廚房門口。
一陣門鈴聲突兀的響起，苗淼才終於醒了，滿臉冰冰涼涼的淚痕，陣陣發緊。胃裡沒東西，陣陣發緊，她喝了口水，對著鏡子簡單處理一下，去開門。
“你，你好，我叫林浩。”門外的男生明顯愣住，這苗小姐怎麼和蔡哥說的不一樣。林浩想起出發前蔡哥千叮嚀萬囑咐苗淼有多麼多麼難搞，還多麼多麼嚴苛，有多麼多麼多的阿姨莫名其妙被她下戶，就是個愛為難人的老狐貍來的。林浩一度認為這人年紀不小了，可眼前的人身著黑色長風衣，留著剛過肩的頭髮，素淨的臉上有些失神，掩不住她本來姣好的面容。
她側身，“你進來吧。”
林浩進了門，穿上鞋套，跟著她進了客廳，坐在沙發上，沙發的另一側放著一件帶毛領的外套。苗淼倒了一杯水，他連忙起身去接。
“我的要求蔡中介都和你說吧。”寒氣從四面八方侵入身體，暖和不起來。苗淼捧著一杯水，試圖從杯子裡吸收一些熱量。
“嗯嗯，有的。”林浩點頭，認真地看著苗淼的眼睛。
苗淼還有些懨懨的，看這人提前幾分鐘到，態度挺積極，就是不知道業務能力是不是有說的那麼好。
“住處的話你只能和我住在一起，就住這裡”林浩坐的筆直，除了喝水，手就放在膝蓋上。他打量了一圈，在觸及苗淼時眼睛逃也似的看向地板，用力點了下頭：“嗯。”
工作之外，苗淼本來話就少，如果對方同樣內向不愛講話，就很容易陷入沉默的氛圍。
不過話少點也好，樂的清淨，她響起前面幾位阿姨沒事就要說她幾句。她是到了能把不重要的話當耳旁風的階段，但是大家不熟，苗淼自覺沒有花時間聽陌生人八卦的義務。如果有什麼佔用到她的時間了，她自然會消除這個因素。
說的再多最終還是看活兒乾的怎麼樣，不如做點有用的。“來吧，”苗淼起身，感覺胃一陣一陣的抽，她頓了下緩過勁兒，“帶你去看看你的房間。”林浩跟著起身。
房間在主臥隔壁，面積不算小，且所需的家電一應俱全，還有獨立衛浴。比在學校的時候住的條件還要好很多。林浩站在門口，看著厚厚的床墊和軟軟的被子，出神的想著，苗淼開的工資不低，但是住這裡要租金嗎？畢竟這可是黃金地段，房價不菲。林浩在心裡算減法，還了租金就剩不了什麼了。
“這一整個房間都是我的嗎？”林浩不確定地問。
苗淼講完房間裡的情況後，就回到門口，靠著門框。看著林浩在房間裡，也不看周圍環境，就站在那裡，挺高大的個子，縮成一圈怕碰壞了什麼似的立在中間，琢磨著什麼。苗淼脾氣一向不錯，此時感覺有些煩躁。
但還是儘量放平語氣，“是，你可以進去看看缺什麼，我添上。”
聽著語氣不太對，林浩轉頭就看見苗淼頭靠牆，臉對上天花板，閉著眼，一手揉著肚子，顯得很疲憊。
他假裝沒看見，往另一側轉頭，“誒？您晚上吃飯了嗎？”
這聲音乾淨又中氣十足，傳到耳朵裡讓空著的胃消停了下，苗淼的精神氣回來幾分：“還沒。”
林浩看看時間，略一思索，“我做點東西給您吃吧。”見苗淼遲疑，他又道，“也能試試我的手藝。”
“好吧，如果你方便的話。”苗淼想了想，自己也不想做飯，點外賣還要等，就指了指另一側，“廚房在那邊。”說完又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就近在餐廳坐下了。
看著林浩進了廚房，好像解開了某種限制，脊背都挺直了許多。洗菜、起鍋、熱油一氣呵成。“滋啦滋啦”是煎蛋的聲音，這個位置能看到廚房裡的全景，自然也能瞧見人。林浩拿著鏟子，肩膀隨著手握鏟子的動作在動個不停。水已喝完，苗淼大拇指摩挲著杯沿。
停下來了，林浩把煮熟的東西倒進碗裡，苗淼突然覺得這個背影有幾分熟悉。
“先吃點吧，”林浩把碗放在苗淼面前，是一碗加了煎蛋的湯麵，煎蛋的蛋黃在中間，是橘紅色，蛋白邊緣有點焦，吃起來脆脆的，很完美的一顆太陽蛋。上面幾顆蔥做點綴，湯是奶白色的，還有芝麻油的香氣。撥開浮著的蔥花，苗淼喝了一口湯，頓時感到身心舒暢。麵條軟硬適中，調味很足。感覺到餓了，一碗麵沒花多少時間就吃光了。最後一口湯下肚，所有的不適和疲倦一掃而光。
苗淼沉浸於吃飯，等碗空了才看見林浩看著她的手發呆。於是她在林浩眼前擺擺手，林浩的注意力從手腕上的小黑點轉移到她臉上。
許是吃完了飯，苗淼剛剛蒼白的臉上多了點血色，顯得眼前的人鮮活了幾分。
林浩自覺地把碗筷收了，洗完鍋碗瓢盆，要把垃圾收拾好，準備等會一起帶下去。
看林浩弄得差不多了，苗淼在廚房門口出聲，“你幹這些的錢我按鐘點工的價格付給你，不會讓你白做的。合同呢？”
“不用了。”林浩做這些只是順手，但是苗淼並沒有同意他拒絕的意思，他把合同拿出來放在桌上。苗淼接過去，按在手下。
“醜話說在前頭，我會給你足夠的錢，但是不希望你除了我這份工作還去幹別的。有問題嗎？”
“好的。”
苗淼這才開始看了起來，林浩一隻手在包裡，按住另一份協議。蔡中介把合同拿給他的時候，特別強調了協議也要籤，這關乎他的人身財產安全。
林浩看了協議內容，確實保障了自己的各方面權益：“蔡哥，我連錢都沒有，又是個男的，別人能圖我啥？”
“浩啊，先不說這是公司規定的，如果僱主與被僱雙方是異性，這份協議一定要籤。合同保障僱主的權益，協議保護被僱。”他拍拍林浩的肩膀，“現在的人手段多得很，只要人起了壞心思，你身上每一寸都是能被圖謀的。”
“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那間房子我不會要租金，自然也意味著，”這一聲把林浩拉了回來，苗淼從餐桌抬起頭，直直望進林浩的眼睛裡，彷彿一下就把林浩整個人看穿了，他把手縮回去：“你做的不好我隨時可以讓你走。所以一切請你認真做好，不確定的事開口問我。”
“好的。”林浩強作鎮定，收起自己的合同，就離開了。
來的時候沒感覺，走的時候才發現公交車站到苗淼家這段路這麼長，他掏出手機，開啟“AAA-護家家政小蔡”的聊天框。
林浩：蔡哥，早上幫我的那個人是苗淼小姐嗎？
回首頁看了看時間，林浩覺得蔡中介應該休息了，剛要按掉螢幕，沒想到對方的資訊就彈了出來。
AAA-護家家政小蔡：是吧，我大老遠就看到她擋在你和那大媽中間，對著大媽一陣輸出。
一條資訊發完，對面顯示正在輸入中。
AAA-護家家政小蔡：當時別人都站的遠遠的，就只能是她。
手腕上的痣如宣紙上的墨點，又出現在林浩眼前，他有些激動。
AAA-護家家政小蔡：怎麼了？面試順利嗎？
林浩：沒事，面試挺順利的。
發完這句話，導航提醒他到公交車站了。發現公交站非常冷清，再查一下自己要坐的那趟車，顯示末班車在四十分鐘前，而導航沒有同步更新。只能開啟共享單車軟體，好不容易在附近找到車，騎著回去了。
騎行不用繞路，回來的時間和公交車差不多。就是特別冷，風從衣領袖口灌進衣服，把體溫都吹低了。將車停好，手指冷的沒有知覺，硬邦邦的。他趕緊回到房間裡，摸索著把被子披在身上，看著黑暗的空間發呆，還好白天把門縫堵了一下，不至於讓風嗚嗚吹進這間房裡。
也不知過了多久，感覺身體的溫度上來，開啟床邊的檯燈，就著微弱的燈光，整理包裡的東西。硬硬的是證件，比較厚的是那份合同，最後是那張空白協議。
對著末尾本應該簽名的地方，思緒又飄到那個擋在他身前的背影，那麼堅定，那麼有力量，一股熱流從心底裡艱難的生長，連積壓的厚厚的塵土都能擊碎，接著流向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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