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黛芙說要走的時候, 表情沒有異樣,很真誠地表示她確實需要倒時差,但這始終有點突然。
伊恩斜躺在沙發上, 一把手牌在指間刮響, 自從他幾次請求跟黛芙一起走,都被回絕了之後, 就如同電動玩偶被拆掉電池, 一點能量都沒了。
他不說話, 其他人也不敢多說黛芙的一句不好,繼續進行牌局。
偶爾閒聊,也只是說兩句這個牌打得真好,打得真爛, 然後一起幹笑幾聲, 氣氛始終沒有剛剛那麼好。
結束了, 伊恩後面打得亂七八糟, 但是贏得毫無懸念。差不多的晚飯的時間,就有人提議:“那我們去吃飯嗎?”
桌上還有一杯黛芙喝過一口的雞尾酒,伊恩拿來一口喝盡。
“我不吃了,先走了。”
房間裡沒開燈,伊恩走過客廳, 看見臥室裡背對他側躺著的人影,就覺得心底一片酸澀, 房間裡的飄窗開了一條縫, 紗簾一直飄起, 外面是紛紛揚揚的黃昏雪景。
伊恩放輕腳步去關了窗,紗簾落下來,他回身看見黛芙的臉, 她睜著眼睛看向虛空,知道他回來了,像是剛從沉夢裡醒來還有點不清醒,又像是單純不想理他。
這房間裡的溫度很冷,他就開啟暖氣,換了睡衣,從大床的另一頭上去,面向牆壁,背對黛芙側躺下,兩人蓋著一床被子,中間的位置卻可以睡得下足足三個人。
伊恩很情緒化,情緒像只風箏牽引在黛芙手上。
他一直在攻擊自己,一邊覺得很委屈,一邊又覺得愧疚,是他做錯了什麼,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讓黛芙對他生氣了,是他太不聽話了嗎,還是玩遊戲的時候沒有關注她?兩種情緒相互疊加,讓他覺得眼前一片灰暗,恨不得一頭撞死。
眨了一下眼睛,一點點眼淚就融進了枕頭裡。
他們之間的氣氛,應該是再遲鈍的人都能察覺到不對勁,被子動了一下,是黛芙把被子扯起來,蓋住她的肩膀。
伊恩的背上就多了一塊空隙,冷的空氣灌進來。
他很想要抱著黛芙,雖然她身上很冷,但抱久一點,總是會捂熱的,他期望她對他說一句話,哪怕是“你回來了”“吃飯了嗎”這種話都可以,他就會立刻好起來,可是她一句話也不說。
過了很久,伊恩用顫抖的聲音說:“就不能有一次,在我們冷戰的時候,你主動來跟我說話嗎?”
“……”
“對不起。”
伊恩馬上坐起來,盯著黛芙長髮鋪散的背影,“你別說對不起,我想要你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無論你怎麼說我都改正,你想要我怎麼做我都做。”
黛芙用沉默回應。
伊恩坐在床邊,看著她流了一會兒眼淚,最後狠狠咬了一下下唇,掀了被子下床。
伊恩走了,他的教養很好,雖然腳步急迫,關門的動作還是很輕,他走了之後,房間裡又陷入一片寧靜。
她想要什麼?黛芙想,她真的不知道,不是故意想要冷落伊恩,是她一直在組織語言,想要完整地把她的想法表達出來,還挺難的,好像又讓他難過了,她有點抱歉。
因為今天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新的體驗,她需要時間來消化一下,才能明白自己的情緒是為什麼,但她的今天的能量用光了,只想待在床上放空,慢慢恢復精力。
房間裡很冷,她是知道的,也懶得起床關上窗戶,開啟暖氣,就這麼躺著,看著窗外飄雪,天色漸漸昏沉,無邊的孤寂蔓延,直到伊恩回來,打開了一盞燈。
可能她有迴避型依戀吧,太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會突然啟動一下防沉迷系統,生怕自己陷進去。
黛芙這時候也起來了,走到客廳,靠窗的位置有個畫架,也是婭婭叫人準備的,她在畫架前坐下,鋪開畫紙,準備顏料和畫筆。
對於創作者來說,情緒非常寶貴,她決定把這種酸澀的情緒,變成第三本個人畫冊裡面的一幅畫。
她一共出版了兩本畫冊,《失憶蝴蝶》和《晴日花園》,《失憶蝴蝶》收錄了上大學前的隨筆畫作,畫風還很陰暗,畫的也都是一些夢境、宇宙、森林之類故弄玄虛的意向,這本畫冊在當年非常的火爆,算是她人生中賺到的第一桶金,《晴日花園》記錄了一些讀大學時的情緒,已經正向了很多,她遇到了很好的老師、同學,還有伊恩……銷量雖然比不上第一本,但也還不錯。
最近出版社那邊一直聯絡她出新的畫冊,她有點不知道畫什麼,給自己規劃的職業道路更多是利用名氣進入軍政界,差不多成功了,這個時候,反而想要單純地畫一些東西,做一些就自己的表達。
描摹輪廓,上色,一副畫作漸漸顯形,是在雪地裡一對男女的半身像,男人面向觀眾,面容清晰憂鬱,女人看向男人,長髮被風吹起,沾著雪點子,模糊了眉眼。
她想了一下,調和了鈦白和調色膏,用尖細的畫筆沾了一點兒,在女人的眼瞼處很輕地點上,提亮高光,柔化邊緣,女人的眼睛裡,就多了一些淚意。
看了又看,自覺整幅畫的層次感大幅提升,取下來平放在桌上,門鈴響了。
“黛芙小姐,這是伊恩先生為您點的晚餐。”
酸辣帝王蟹、焗菠菜和蟹肉粥,黛芙大快朵頤的時候,覺得奇怪,伊恩應該知道她沒有胃口,不想吃油膩,但他怎麼知道,她也覺得很寡淡,想吃一些重口味的東西,這份晚餐完美符合她的要求,甚至是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需求,他卻察覺出來了,呈現在她面前。
自己吃完一頓晚飯,越來越想伊恩,他在幹什麼,他吃了什麼,和誰在一起,不好的情緒都像一片雲飄走了,她現在非常想要見到伊恩。
拿起終端,想給他發信息。
“黛芙小姐,今天晚上在宴會廳有星軌球比賽,你想去看看嗎?或者說,我有這個榮幸能邀請你去酒吧喝一杯嗎?”
一條資訊映入眼中,是她剛才回房間時,在等電梯時遇到的一個年輕男人,他自稱喬治,是她的粉絲。
“黛芙小姐,是來渡假嗎?沒想到會在這裡偶遇你。”
“是。”
“可惜下著大雪沒法兒出去玩,但是這城堡酒店的食物也是非常不錯的,特別是羊肋排,頂樓餐廳的景色也很不錯……噢,我忘了介紹自己,我時現任聯邦出版物審查局主任,非常喜歡你的畫作,可以加個聯絡方式嗎?說不定以後有合作的機會。”
她當時說了,“可以。”
就只說了兩句話,在加上好友之後,這個人給她發來一個聯邦辦公室的官網連結,確實是審查局高階官員。
黛芙給喬治回覆:“抱歉剛才一直在休息,沒看見您的資訊,我還在倒時差當中,還是有點不舒服,就不出去了,等身體好了,一定和您聚上一聚。”
發完就不再看他的回覆,在在這個時候,確實不想做任何跟工作相關的事。
回到和伊恩的聊天框,沒有資訊,黛芙將頭頂的頭髮往後撥,無聲地長嘆一口氣。
“叮——”門鈴再次響起。
婭婭站在門外,笑意疏離:“黛芙姐姐,伊恩在打星軌球,我來邀請你一起去看看。”
“距離上次見面又過去好久了呢?總感覺你和伊恩結婚,是不久前的事情,可是仔細一想啊,都過去兩年多了。”走廊上,兩人第一次單獨走在一起,婭婭的語氣怎麼聽都不太友善,“今天見到你,和我印象中的黛芙有點不一樣呢,比我記憶中要親和多了,看來我們以後真的要經常約出來玩兒,不然的話,我和伊恩的爸爸媽媽,都誤會你是個很冷漠的人了,真是不好。”
黛芙怎麼能聽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一是說她確實很冷漠,兩年多沒跟伊恩的家人聯絡過一次,二是說,她在伊恩的朋友面前裝模做樣,假裝親和,或者,猜疑她另有所圖。
面對這麼明顯的敵意,黛芙沒心情在這個時候戴上社交面具,就說:“就是啊,我是一直想見你們這些家人的,只是伊恩從不跟我提這個事,真不合適,我會找他好好說說的,謝謝你提醒了。”
“你!”
婭婭一時語塞,什麼伊恩不說,明眼人都知道,伊恩什麼都聽她的!就是她不想見他們,她怎麼能這麼不要臉地把責任推給伊恩。
她有點被刺激到,夾槍帶棒得更加明顯,“對啊,伊恩哪裡敢呢,他都為你失魂落魄了,兩年前,你可是從大姨媽那兒拿走了五百萬星幣,答應離開她兒子,轉頭又哄得伊恩跟家人鬧翻,要死要活,先斬後奏,跟你結了婚,想想當年的事,他哪有臉把你帶到大姨媽跟前啊,只怕她會被你氣瘋。”
“我是不知道梅利莎見了我會不會氣瘋,但是我知道,你們公司近期最重要的一個專案,對方老總是我的粉絲,一直想約我和梅利莎姐妹一起吃飯,可惜我沒有這個時間,也怕梅利莎見到我會吃不下飯,放心吧,我為你姨媽的身體考慮,是不會吃這個飯的。”
婭婭這是真的要被氣死了,萬萬沒想到黛芙看起來這麼清冷仙女,其實這麼巧言令色,胡說八道!而且她能感覺到,黛芙不會在伊恩面前,也不會在其他人面前這麼說話,就只是對她敵意滿滿。
一定是因為,只有她能看清楚她的真面目,婭婭在心裡數了一下,大姨媽是已經黛芙給矇騙了,被伊恩哄了一下,就天天在家裡說黛芙多好多好,琢磨著要和她修好關係,她媽媽呢奧德麗呢,就更不用說了,只認錢,巴不得立刻就和黛芙相親相愛,大姨夫伍德就是都聽大姨媽的,完全沒有主心骨。
伊恩呢,在黛芙事兒上完全沒有獨立思考能力,洛恩哥哥,寵伊恩寵到沒邊兒了,肯定也沒有意見。
整個家裡就只有她一個清醒的人,防備著黛芙,擔心伊恩會再次受傷。
婭婭一路想法悲觀,不和黛芙說話了,和她一起出現在宴會廳的時候,表情很臭。
黛芙當然能感知到婭婭的情緒,但她就是奔著氣氣她去的,就不說話了。
兩位氣質迥然的女alpha,一個長相明豔氣質清冷,一個稚嫩卻英氣颯爽,並排走的距離很近,像是認識,但兩人都冷臉,讓人忍不住猜測她們的關係。
到了場館,兩人也還是坐在一起,她們一出現就有身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恭敬地帶領她們去最中心的觀景位。
大型宴會廳改造成的場館非常熱鬧,中央圍出一個賽臺,兩組人正在對壘,其中一方是伊恩和萊利斯、艾麗卡他們幾個。
黛芙從旁人的談話聲裡得知這個比賽的資訊。
算是最近幾年在中產階級比較流行的一種團隊競技遊戲,全息球場和高速彈射的能量球,成員需要握著實體感應球拍,擊打能量球,命中空間中生成的“晶點”得分,擊球的軌跡、反彈的次數以及最終命中的精度,都會計入連擊倍數,團隊合作也很重要,分工合作,協同防禦,將會直接影響局勢。
因為一切都在虛擬中進行,不用擔心傷人,加上一些花哨的特效,這個比賽可以使用很多策略,也具有極佳的觀賞性,所以迅速流行,風靡整個星際,還由財團資助,成立了專門的星軌球比賽。
今年的決賽,在瑞哈爾城堡酒店舉辦,在他們到來之前,已經通過幾輪比賽角逐出冠亞季軍。
“今晚這決賽加賽加賽,感覺沒有懸念了,其中一隊是大名鼎鼎的“第二星黑山羊”,從選拔賽到決賽從無敗績,人家原本都已經贏了,今晚就要飛走,結果……”
“我聽說了,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一夥人,提出要打奇襲賽,狂得要死,直接就說要挑戰冠軍隊,會負責他們的一切損失,只要留下來比一場。”
“這樣是可以的嗎?”
“很扯吧,但根據規則,確實可以……只要他們的隊伍名字登入在系統裡,並且今年沒有參加過任何比賽,就可以奇襲。”
“這也太不公平了,人家黑山羊可是一場場打上來的,難道輸了這場,就要把冠軍讓出去了?”
“什麼隊伍啊,這麼囂張,怎麼感覺他們年紀挺小的,是認真的嗎?”
“他們的隊名超級中二,叫什麼……”
“星穹爆破手!”
旁邊幾人看來是星軌球的球迷,一言一語地說著,黛芙聽得津津有味,直到他們說,你們看那群爆破手,連裝備都是現買的,就是一群熊孩子!
“人家可是參與了六年前第一屆星軌球比賽的全程協辦,當年的資助方是其中一個人的家長,要沒有他們,這比賽未必能辦起來,而且他們作為學業繁忙的高中生打到了第一星的季軍,要不各位到星網上搜搜呢。”婭婭老神在在地說,那幾人立即就沒聲了。
“啊哈,原來是這樣,我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
“原來六年前爆破手就這麼厲害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婭婭獨自喃喃:“要不是我當年太小了拿不動球拍,我肯定也要參加。”
黛芙看見人群中的伊恩,他實在是非常出挑,一身簇新運動服,唇紅齒白,額頭上綁了一條藍色抹額,顯得那雙眼睛特別神采奕奕,她有一點沒辦法把他和兩個小時前,在她床邊哭鼻子的伊恩聯絡起來。
他握球拍做好準備動作,應該是很專業的吧,她看不懂,反正從審美上,好看得無可挑剔。
很快黛芙意識到為什麼這項新興的運動,會在短短几年裡吸引到這麼多熱愛的觀眾。
在一陣優雅的大提琴聲之後,比賽正式開始,賽場四周瞬間亮起流淌的星光和交錯的光軌,每個人所站的點位都被一陣炫麗的光霧環繞,隨著他們揮動球拍,能量球像一顆炸開的煙火,每一次擊中目標,都像宇宙中發生了一次小型星爆,璀璨的星屑四散,將賽場映照得如同夢境。
因為沒有真的在打球,室內賽場的溫度十分適宜,能量球也會根據球拍角度的變化而改變重量,所以對於選手來說,不會負擔太重,確保他們每次被照在大螢幕上的臉,都是帥的美的。在他們打球時,全息賽場實施收錄所有選手的行動軌跡,在後臺進行大資料的精密運算,計算得分,這一套設計,簡直是精密科技和浪漫美學的完美融合。
“好!!這個球太好了!”一陣歡呼聲,大螢幕上出現了伊恩的臉。
他應該是打出一個很炫技的操作,黛芙因為走神錯過了,只看見各種煙花特效,還有他的頭像下面顯示+10,他本人則在一片讚歎聲中伸手,抓住反彈回來的能量球。
伊恩低下重心,壓低眉眼,準備發球,對面的黑山羊隊似乎意識到他們有點兒本事,紛紛嚴陣以待,隨著場上氣氛的變化,背景音變成更肅殺的小提琴樂。
能量球在伊恩手上彷彿有特別的靈性,在空中劃出一道圓潤的弧線,對面立即響應,但那顆球並不去往他們預想中的任何一個落點,而是撞上牆壁,連續兩次變向,最終擊中了場地最角落、分值最高的一顆菱形晶點。
“好!”
巨大的歡呼聲像是能把場館掀翻,所有站在圍欄外的觀眾相互擁抱,激動地跳起來,黛芙受到感染,向前兩步,雙手抓緊身前的路障。
視線沒有辦法離開伊恩,他擊中每一個晶點之後出現在大螢幕,漫不經心的笑臉,發球時不自覺晃晃球拍的動作,乾脆利落地擊球,和隊友暢快擊掌的動作,在賽場邊上咕咚咕咚地喝水,咬去下唇的水跡……她看著他所有的動作,沒有餘力再去別人。
“這小帥哥,長得挺甜,下手挺狠啊。”
“他的代號是什麼,獅子,確實挺像獅子的,那頭紅髮太帥了……”
黛芙聽著周圍的議論,覺得很奇妙,原來她的粉絲們,在臺下看她展演的時候,是這種感覺,想到被他們仰望著的這個人是伊恩,她的老公,她朝夕相處,卻看起來不算了解的人,那種奇妙的感覺更加強烈。
她應該高興,這是她此行的目的,讓伊恩回到他的朋友和家人身邊,重新變回小太陽,但她也在某個時刻有所疑慮,既想要走過去擁抱他。
卻也想要回避。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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