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救贖還是累贅
晚飯過後，一行人分道揚鑣。
送完潘茁後，陳燃直接跟著邢弋回了他家。
“聊聊？”
陳燃臉上難得出現這樣沉重的表情，邢弋還以為他遇到了什麼困難，很耐心地遞來一杯溫水。
“說吧，你想聊什麼？”
陳燃捧起杯子，欲言又止好幾次，才終於開口。
“老邢，你對茁哥什麼想法？”
邢弋明顯一愣。
這算是什麼問題？
他只覺得無厘頭，仔細想想，陳燃最近好像總是莫名其妙的。
“你這話什麼意思？你喜歡她？”
被邢弋反問的陳燃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解釋。
可他的停頓，在邢弋看來，更像是預設。
“潘茁是個好姑娘，咱們這麼久的朋友了，你要是喜歡她，就認認真真去追。”
邢弋深思熟慮過後，給出答案。
幾秒過後，又補充：“你們要是在一起，我會準備個大紅包的。”
陳燃放下水杯，為自己兄弟的超長反射弧著急。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問你，你對她什麼感覺？”
邢弋幾乎沒有考慮，脫口而出：“朋友啊，和你一樣，你們都是我朋友。”
陳燃垂下腦袋，嘆了口氣，心裡挺不是滋味。
他是在替潘茁難過，邢弋的性格他了解，他可不是那種靠鍥而不捨追求就能輕鬆追到手的男人。
陳燃心裡清楚，潘茁和邢弋，沒戲。現在不會有什麼發展，以後就更不會有了。
出於對潘茁的尊重，陳燃沒有告訴邢弋潘茁喜歡他的事情。
這種事情，還是當事人自己決定要不要開口，什麼時候開口比較好。
時間不早了，陳燃心裡的疑惑已解，起身要走。
出門之前還是回頭補充了一句：“老邢，你千萬別誤會，我也拿茁哥當朋友，你和她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永遠的好朋友。”
邢弋沒理解陳燃為什麼突然這樣多愁善感，但還是理解尊重他突如其來的感性。
邢弋起身拍拍陳燃肩膀：“當然，認識你們我很高興。”
陳燃走後，邢弋一個人在客廳坐了好久，眼睛看著茶几上的水杯出神。
他拿潘茁當朋友，那江宥一呢？
很明顯，他沒法再繼續自欺欺人，他對江宥一和潘茁，完完全全是兩種感受。
他喜歡江宥一，從重逢那天起，或者更早，從兩人九歲分開時，那個時候，江宥一在他心裡，就已經是誰都無法取代的身份了。
這些年，他也一直在找她，一直關注她，究竟是不是喜歡，重逢那天，劇烈的心跳給了他答案。
那個他一直惦念的女孩，在和他重逢的那一天起，就重新又輕輕鬆鬆地佔據了他的整顆心。
如果說他對於潘茁，是朋友間的喜歡和欣賞，那麼他對於江宥一，就完全是異性間的愛慕和心動。
為了她，他情願隱藏自己的感情，可是她一次又一次的主動靠近，都是在動搖他本就不堅定的、想要推開她的心。
這樣做真的是對的嗎？和她分開，對她來說，真的會是更好的選擇嗎？
邢弋不知道了。
他開始想念小時候的姜桃，想念現在的江宥一。
那一晚，他迷迷糊糊在沙發上睡著。
睡夢中，小時候的姜桃牽著他的手，笑得天真爛漫，一對梨渦可愛又靈動。
她忽的開口：“邢弋，我好想你，我們以後都不要再分開了好嗎？日子好苦，我想和你一起面對，你能繼續陪在我身邊嗎？”
夢裡的小邢弋沒有任何猶豫，緊緊握住姜桃的手，衝她點頭。
邢弋很久沒有睡得這樣安穩了。
*
江宥一家裡。
盧珮寧同樣有話要聊，跟著江宥一回了家。
江椿剛好在姐姐家過週末，見到盧珮寧，主動問好後就回了臥室。
他懂得，按照常理，這兩位姐姐不聊到凌晨，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不便打擾。
江宥一從冰箱裡拿了兩盒藍莓和椰子水，盤腿坐到沙發上。
“我和邢弋的關係好像卡住了。”
她仰頭盯著天花板發呆，兩條胳膊懶散地垂下。
“展開說說？”盧珮寧洗耳恭聽，她早就想主動問問江宥一的追夫進展了。
“你也知道，確認心意後我一直在努力靠近他，可是我總覺得我和他之間有一層阻礙。雖然，他的確不再像從前那樣抗拒我的接近，也不再故意躲著我，但是同樣也不主動。就好像我和他之間，只要我放棄了，就不會再有下文。他好像從沒有一次試圖維繫我們之間的關係，不管是童年的還是現在的，邢弋好像都很無所謂。”
江宥一拿起沙發上的抱枕擁在懷裡，把整張臉埋進去。
她想聽到盧珮寧的安慰，想聽到她支援自己。
這樣的單戀生活，要是沒有一個人贊成，實在不好熬下去。
可惜事與願違，這次盧珮寧沒有盲目地站在她這邊。
兩個人陷入了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作為江宥一的好朋友，盧珮寧更希望看到的，是她幸福，是她被人珍惜，被人疼愛。
經過今晚，盧珮寧看出來了，邢弋與江宥一之間，好像一直都是江宥一在主動。
邢弋雖然很紳士，很照顧江宥一，但似乎都不會越界，他對她，好像沒有除了朋友之外的感情。
甚至就算是普通朋友，也很少有這樣生疏淡漠的。
江宥一扔開抱枕，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焦急地等待著盧珮寧的答案。
她以為她會勸她堅持下去。
“強扭的瓜不甜，你這麼優秀，沒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江宥一半天不吭聲，這可不是她想聽到的。
她整個人蜷縮在沙發一角，用雙臂抱住膝蓋，像是被人抽走了全部力氣，雙眼無神地盯著地板。
所以就連自己最好的朋友都看出來她是在為難邢弋，是在強扭他這顆大西瓜嘍。
屋裡的江椿無意偷聽，但還是大差不差地把她們剛才的對話聽了個全。
所以姐姐真的喜歡邢弋哥？
江椿原本是很支援邢弋和江宥一在一起的，他覺得起碼邢弋看起來靠譜，不會欺負江宥一。
但是現在看來，會讓他老姐受傷的，必然不是良人。
江椿心裡明白，他不該插手姐姐的感情，但他不想看著江宥一受欺負。
猶豫再三，還是揹著江宥一約了邢弋。
第二天，市公安局大院門口。
剛剛放學的邢弋騎著他的腳踏車準時赴約，他單腳撐著地，斜挎著書包，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在公安局門口耍起帥來。
他讓自己儘量看起來坦蕩，為的就是不給江宥一丟面兒。
他可不想讓邢弋覺得江宥一有多放不下他。
邢弋小跑著從樓裡出來，看見江椿不太友善的眼神，也不吃驚。
“久等了。”
“沒有。”
江椿沒了從前客氣的語氣，開始學著在邢弋面前也惜字如金。
“走，這兒不適合談事兒，我帶你出去吃點兒。”
邢弋剛把右手搭在江椿肩膀上，被他一個側身躲開。
他看了他一眼，沒在意，以為不過是江椿到了叛逆期。
“不用了，我還有事兒，就在這兒說吧。”
江椿不是說話會拐彎抹角的性格，上來直接開門見山。
“邢弋哥，你知道我姐喜歡你吧？你喜歡她嗎？”
邢弋可沒想到江椿會這麼直接，也沒想到他找自己是因為這件事。
江宥一喜歡他？他確實或多或少能感受到，但是為什麼是江椿來說，他是江宥一派來的說客？
不管江宥一知不知情，邢弋都沒法輕易給出答覆。
江椿見他不說話，心裡基本有了答案。
他倔強地抿住嘴唇，不再去看邢弋。
江椿替江宥一難過，為什麼她這麼優秀，卻總是遇不到真心愛她的人。
他對邢弋很失望，總覺得是自己看走了眼，原本以為邢弋會是江宥一的好歸宿，現在看來，是他想多了。
江椿垂下頭沉思良久，才悶悶開口：“邢弋哥，有件事情我不知道我姐有沒有和你說過，也不知道這件事情該不該由我來告訴你，但是我不想我姐難過，這也是我今天找你的主要原因。”
江椿不希望江宥一受到任何傷害，只能選擇和邢弋開誠佈公地好好談談。
“我姐她其實不是我親姐，她是我奶奶撿回來的。她是孤兒，被她的親生父母拋棄，後來又被養父母拋棄，最後才到了我們家。”
邢弋並沒有露出江椿想象中的吃驚表情，看上去比他還要淡定。
江椿不知道他和江宥一過去的故事，所以單純地誤會邢弋這是因為工作性質特殊，聽過見過太多離奇悲慘的經歷，才會這樣冷靜。
他重新平復心情，組織好語言：“但是你也知道，我爸媽不是什麼合格的父母，對我都是這樣，對我姐就更不用說了，她在我家，吃了很多苦，她比任何人都渴望家的溫暖，渴望愛。奶奶離世對她的打擊很大，她從沒找我聊過，但是我知道，她還沒放下。”
江椿委屈地偏過頭去，不想讓邢弋看到他眼裡的淚花。
過了一會兒，才舉起胳膊，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邢弋同樣垂下眼睫，眉頭緊蹙，下意識地攥緊拳頭，直到淚痕劃過臉頰，才背過身裝作不經意拭去。
他早就猜到，江宥一這些年的生活過得不盡如人意，但現在真真切切地聽到別人講出來，他還是接受不了，自然也沒法控制情緒。
江椿只顧著自己傷心，沒察覺到邢弋的情緒，沉默了一會兒，好不容易平復心情，才又繼續講下去。
“我姐曾經說過，奶奶是她遇到的第二個全心全意愛她護她的人，第一個人已經和她走散了。”
聽到這裡，邢弋心口一緊，眼裡閃過一瞬間的不知所措。
“現在奶奶也不在了，在她遇見你之前，我從沒見她對誰這樣上心過。我不想讓她受傷了，她也不能再受傷了。我來找你，只是想告訴你，她和其他女生不一樣，如果你喜歡她，一定要好好待她，如果你不喜歡她，我希望你早點告訴她，不要再這樣讓她抱有期待了。她有今天的成績不容易，我希望她以後遇到的都是真心對她好的人。”
真心話就這樣全部吐露出來，江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他也懷疑過自己這樣做是不是太沖動了，可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邢弋有必要知道江宥一的過去。
她的委屈應該被人知道。
邢弋已經無力給出任何反應，甚至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問不出。
說到這兒，江椿已經不願意再與邢弋對視，準備離開時，含糊地低聲留下一句：“邢弋哥，你要是為了我姐好的話，早點和她說清楚吧。”
邢弋目送那個清瘦的背影逆著光離開，少年單薄的肩膀似乎比他這個常年練拳的人更有安全感。
邢弋一下子緩不過來，還站在門口，看著江椿已經消失在人群裡的背影。
就這麼呆呆站了幾分鐘，剛剛離開的江椿，又折返回來。
他像是有什麼話沒說完，大口喘著粗氣，也不多解釋，自顧自開口：
“我姐讀高中的時候，我爸嫌學費貴，不同意她考大學，就跑到她學校裡鬧，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收養的。當時他們學校有個人一直在追我姐，可我姐不怎麼搭理他，他知道我姐是被收養的之後，覺得她家庭情況特殊，不知道是誰給他的膽子，居然拉著我姐非跟她表白。被我姐當眾拒絕之後，就罵她一個沒人要的，要不是長得還算漂亮，誰會喜歡她，從小沒人要，估計心理都不正常。”
江椿說到這裡，眼裡沒了一開始的怨恨，更像是一種懇求。
“邢弋哥，如果你介意我姐姐的過去，就請趁早離開她，但是拜託，一定替她保密，不要告訴任何人她是孤兒的事情。”
江椿的話徹底讓邢弋陷入絕望。
他固執地認為，只要他待在江宥一身邊，就是一直在提醒她自己，她是個孤兒。
邢弋開始擔心，他的出現會不會耽誤了江宥一，會不會讓塵封已久的她的過去又一次公佈在世人面前，會不會害她再次被嘲笑是被親生父母拋棄的孤兒……
他不想成為她的累贅，不想成為她沉痛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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