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
三月十四日，傍晚時分。
沅江市城郊某私家園林餐廳頂層。
電梯門一開，映入眼簾的是用碎冰藍玫瑰做成的花牆，中間嵌著發y Birthday”字母。
從露臺往外看，天邊還泛著淡淡的橘紅色，浪漫至極。
江宥一身著深藍色一字肩長裙出現，腰身收得很緊，往下慢慢散開，裙襬處點綴著銀絲和亮片，像是無數顆星星從天上跳下來，落進海里，在幽藍的海平面上明明滅滅地閃爍。
為什麼這樣穿？
不過是因為兩個小孩七歲時的約定。
“你長大要嫁給我嗎？”
“才不要。”
“那你要嫁給誰？”
“我還沒想好。”
“可是我能保護你。”
“那你會一直保護我到八十歲嗎？”
“我會保護你到一百歲的。”
“那我可以考慮一下嫁給你。”
“你嫁給我的時候可以穿藍色的裙子嗎？”
“為什麼？”
“因為好看，我喜歡藍色。”
“好。”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
江宥一的朋友們都到的差不多了，唯獨邢弋三人還遲遲沒有到場。
她垂下眼睫，難掩失落，作為壽星，按道理講，今天是要保持開心的，只是他不來，她也只是強顏歡笑罷了。
“不好意思，我們三個剛下班，路上有點堵車，估計要晚到十分鐘。”
好在及時收到了邢弋的資訊。
烏雲散去，江宥一頓時心花怒放。
只要能來，晚十分鐘算什麼，晚半小時都成。
十分鐘後，三個人準時赴約。
不愧是刑警，辦事果然嚴謹。
潘茁第一個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禮品袋，笑容有些拘謹。
“生日快樂。”
“謝謝。”江宥一很開心她能過來，原本以為，她會拒絕的。
潘茁身後跟著陳燃和邢弋。
邢弋穿了件深棕色翻領大衣，內搭黑色襯衫，深藍色格子圍巾，恰是對江宥一禮服顏色的回應。
他一出場，便成了全場焦點。
這難道不是娛樂圈下一位冉冉升起的新星嗎？
邢弋平時很少穿得這樣正式，一股英倫範，好像只有見江宥一的時候，他才會這樣用心拾掇自己。
每次陳燃調侃他孔雀開屏，都會被他用什麼基本禮儀搪塞過去。
“不好意思，來晚了，路上堵車。”邢弋手裡拿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盒子，看起來挺沉。
“沒事，還早。”江宥一招呼幾人坐下，笑眼彎彎。
邢弋把禮物放在桌上，猶豫了半天，看著江宥一，說了句：“生日快樂。”
“你也是，生日快樂。”江宥一從身後拿出一個墨綠色禮盒，盒子外面繫著一條同色系的絲絨緞帶。
邢弋伸手來接，兩個人的手指同時捏住盒子邊緣。
江宥一抬眸，兩人四目相對，邢弋喉結動了動。
“謝謝。”
“不用。”
空氣裡好像有無數個隱形的粉紅色泡泡在飄。
江宥一先撐不住了，視線落到別處，緋紅的耳垂暴露了少女心事。
邢弋把禮物放進外套兜裡，也莫名覺得口乾舌燥。
周圍幾位朋友也很懂事，有的開始假裝看手機，有的看窗外，有的假裝喝水，杯子舉到嘴邊，一仰頭才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
陳燃可不像邢弋那樣彆扭，樂呵呵遞上兩瓶紅酒。
“陳警官，破費啦。”江宥一笑眯眯接過。
“哪裡哪裡，別和我客氣。”
陳燃難得害羞，抬起胳膊摸摸後腦勺。
他環顧一圈，始終沒看到盧珮寧的身影。
“盧珮寧呢？”陳燃心裡根本藏不住事兒。
“哦，她有點事兒，今天不過來了。”
“好吧，她……不會是生病了吧？”
“沒有，就是家裡有點急事。”
“嗯，好。”
陳燃點點頭，很明顯是不太相信江宥一的這套說辭，他眉眼瞬間沉下來，周身瀰漫著一種低氣壓。
但為了維持禮貌，還是儘量擠出微笑。
他的反應被江宥一看在眼裡，她也終於是替盧珮寧鬆了口氣。
“幸好，看他這魂不守舍的模樣，怎麼可能是那種腳踏兩條船的人。”
為了不讓邢弋他們尷尬，江宥一特意沒叫太多人來，大多不過都是她工作室的同事。
她在娛樂圈打拼多年，真心的朋友也沒交幾個，表面看著光鮮亮麗，其實朋友圈小得可憐。
人到齊了，曲滿推著蛋糕出來，大家不約而同地小聲唱起生日祝福歌。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三層生日蛋糕從遠處看，像是一座小型花園，頂層是用翻糖做成的草地，上面立著一個巧克力做的鞦韆，旁邊乖乖站著一個江宥一的卡通形象。
下面兩層鋪撒了一朵又一朵可食用鮮花，花蕊處藏著珍珠色糖球，側邊點綴著用翻糖捏成的小玫瑰。
生日蛋糕是盧珮寧提前訂做的，最好的朋友過生日，她人雖然沒到，但禮物和驚喜可不能缺席。
為了避開陳燃，她愣是提前一個小時跑來，把禮物和蛋糕放下，給了江宥一一個擁抱，然後像躲“瘟神”似的撒腿就跑。
人群裡有人喊了一聲：“來來來，宥一，許個願。”
江宥一看著蛋糕上插好的蠟燭，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她二十七了，居然沒什麼特別想許的願望。
工作順利，身體健康，心想事成……
這些好像都不是單單靠許願就能解決的。
生日願望要是真能實現，她也不會時隔十七年才和邢弋重逢。
但她還是閉上眼睛，安靜了幾秒，心裡默唸：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邢弋能平安快樂地度過未來的每一天。”
睜開眼的時候，她看見邢弋正看著她，目光平靜，沒有笑容，也沒有其他特別的表情。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邢弋先躲開了視線。
“宥一姐，許了什麼願？”曲滿雙手合十，特別真誠地看著她。
“保密，說出來就不靈了。”江宥一極力控制，但還是在話音未落時，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人群裡的邢弋。
唱生日歌、許願、吹蠟燭、切蛋糕，這一系列流程走完，終於到了最激動人心的遊戲環節。
短短二十分鐘，陳燃已經和周圍幾人打成一片，邢弋無心遊戲，一個坐在角落，潘茁坐他身邊。
江宥一走過去坐下，把手裡的酒杯遞給兩人：“嚐嚐，味道不錯。”
潘茁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確實不錯，果香味很濃，但是不澀。
她禮貌點點頭：“好喝。”
江宥一笑笑，視線落在邢弋手裡的酒杯上。
“不嚐嚐嗎？”
邢弋看著她，好像想說什麼，最後也只是彎彎唇角，一口吞下。
兩人隔著不到半米距離，江宥一卻覺得他離自己更遠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
他的心思，她永遠猜不透。
幾輪遊戲結束，陳燃喝了不少，他一向屬於那種人菜癮還大的選手，幾杯烈酒下肚，紅色已經從脖子蔓延到臉頰。
他真的不能再喝了。
走向露臺，陳燃一個人靠著欄杆吹風，看著遠處的車水馬龍出神，和剛才那個自來熟形象判若兩人。
江宥一嘆了口氣，走出去站他身邊。
“想什麼呢？”
“沒什麼。”
“撒謊，你是不是想問盧珮寧到底因為什麼沒來？”江宥一閉眼感受晚風，縱容它輕撫過髮絲。
現在的她和陳燃，好像有點同病相憐的意味，都不過是被心上人“拒之門外”的可憐人。
“是，我總覺得她好像在躲我。”
“你惹她生氣了，你自己都不知道嗎？”江宥一如實說。
陳燃一頭霧水。
“不可能啊，我最近都沒見過她，根本沒機會惹她生氣啊？”
“你是不是認識新的女生了？如果你有了喜歡的人，可以直接告訴她的。”
“沒有啊。”陳燃側頭看向江宥一，一臉的茫然無措，真不像是在撒謊。
“寧寧說她前幾天碰見你和一個女生一起吃飯來著，但你和他說，你單位有事，所以她才生氣的。”
“冤枉啊，她怎麼不找我問清楚呢？是範佳寧啊，你還記得嗎？就是你當初在橋上救下的那個，她請我出去吃飯就是為了感謝我。”
“就這麼簡單？”
江宥一還是有所懷疑，範佳寧為什麼沒聯絡自己和邢弋，單單聯絡了陳燃。
“她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
“我就知道，那你怎麼說的？”
陳燃支支吾吾半天，多少有些難為情：“我說我有。”
江宥一一下子來了精神，極力壓制住嘴角的得意。
“誰？”
“盧珮寧。”
“有眼光！”江宥一用力拍了下欄杆，手掌生疼。
“其實我早就想和你聊聊了，寧寧看上去什麼都不在乎，但她對你是真的上心，如果你也喜歡她，拜託主動一點，她就是在氣頭上呢，沒那麼容易放下你，多哄哄她吧。”
這是兩個人認識以來，第一次聊這麼長時間。
邢弋透過玻璃窗看著兩人，突然有種無名的煩躁。
他一杯一杯乾白下肚，像是賭氣一般，非要灌醉自己。
潘茁就在他身邊，也不攔他，女孩子的第六感告訴她，邢弋在吃醋，吃江宥一的醋。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露臺上湊在一起聊天的江宥一和陳燃。
潘茁沒法子，只能看著喜歡的人為了另一個女生黯然神傷。
晚風從城市另一邊吹來，陳燃側身倚著露臺的欄杆，一個不經意的回頭，目光穿過三三兩兩的人群，落在了一整晚無精打采的邢弋身上。
他正仰頭將香檳杯裡的金色液體灌進喉嚨，整個人的氣場沉寂、黯淡，與周遭格格不入。
陳燃的笑容僵住，他很感謝江宥一今晚的如實奉告，但正因如此，他更加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袖手旁觀下去了。
陳燃瞭解江宥一之前的許多故事，越發覺得她和邢弋不合適，一個經歷那麼多痛苦也要爬上頂峰享受矚目，一個卻低調地只想收起光芒做個普通人。
更何況，邢弋早就說過，他對江宥一沒有別的想法，再加上他今天這心不在焉的模樣，陳燃斷定，邢弋心裡沒有江宥一。
他一定還放不下那位叫做“姜桃”的小青梅。
既然這樣，長痛不如短痛。
陳燃不願意繼續看著好兄弟因為無法開口拒絕而獨自喝悶酒，也不願意看著江宥一虛擲大好年華，飛蛾撲火，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人。
算了，他決定犧牲自己，當一回惡人，拯救兩個“迷路”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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