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鬼
邢弋接到通知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他和江宥一相擁而眠,電話鈴聲響的時候,兩個人一同睜開了眼睛。
“你師父出事了,快來醫院。”電話那頭是趙旭東帶著哭腔的聲音。
邢弋懷著僅存的一點希望翻身下床,這種久違的恐懼感充斥著他的大腦,雙腳落地時,他差點沒有站穩。
“我陪你去。”江宥一說著就要起身換衣服。
“不用,你在家待著。”邢弋邊跑邊撂下這麼一句。
江宥一從未看過他如此慌張,她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安巍沒事,畢竟上次見到這個外表嚴肅、內心柔軟的小老頭,還是一片其樂融融的場景。
邢弋趕到醫院時,搶救室門口圍著一群人。莊素和兒子安家和癱坐在離搶救室門口最近的長椅上,母子二人手牽著手,哭得已經沒了力氣。
趙旭東站在走廊盡頭,用手扶著額頭,閉上眼任憑眼淚落下,他在生自己的氣,當初就不應該聽安巍的,應該讓邢弋和他一起去跟著羅驍才對。
羅驍此時也趕到了醫院,他緊攥著拳頭,雙目猩紅,一看便知也是哭了很久的。
邢弋一步一步靠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他依舊覺得這是一場夢,也許一覺醒來,師父還會笑著拍他肩膀,邀請他到家裡吃飯。
搶救室的燈滅了,醫生出來,搖頭致歉。
莊素一時腿軟整個人滑坐到地上,過了半晌才放聲哭喊,邢弋從未見過師孃如此失態,安家和抱著母親,痛哭流涕。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趙旭東努力壓著心裡的怒火,強忍著才沒上前,他真想拽住羅驍的領子,質問他究竟對安巍做了什麼,可是他不能。
他不知道安巍摔下去之前到底看到了什麼,一個幹了三十年刑警的老警察,怎麼可能不慎從飯店走廊的窗戶掉下去。
趙旭東知道,安巍一定是知道了什麼,才會被人滅口。
只有他心裡清楚安巍這些天一直在跟蹤羅驍,所以也只有他知道,安巍的死,一定和羅驍有關。
邢弋一直陪著莊素料理師父的後事,江宥一再次見到他,已經是第二天晚上。
他胡茬長了一截,一天不見,整個人像失了魂一般,江宥一什麼都沒問,只是上前輕輕摟住他。
邢弋終於崩潰了,在她懷裡哭到發抖。
“宥一,師父沒了,我師父沒了。”邢弋哽咽著,一直在強調這句話。
安巍過幾年就要退休了,他的兒子也準備報考公安大學,他答應了妻子退休之後就帶她到全中國去旅行,可是他做不到了,他再也沒辦法親眼看到兒子穿上警服,衝他敬禮了,莊素也再也無法等到回家的丈夫了。
邢弋前幾天還想著有空把鍾麒接來,介紹兩個師父認識,可是一切都晚了。
他想不通,他實在想不通,前一天還和自己有說有笑、推心置腹的師父,怎麼會說沒就沒。
江宥一也哭了,但沒敢發出聲音,只能咬緊嘴唇默默流淚。她今天一天都沒敢聯絡邢弋,可是他失聯了一整天,一個訊息都沒發來,江宥一其實就已經知道,師父一定是出事了。
她不敢問,晚上看到邢弋這副模樣,就更明白最壞的結果還是發生了。
邢弋哭得像個孩子,他努力想要保持理智,找出兇手替師父報仇,可他做不到,他只要閉上眼,面前就會浮現師父的笑臉,就會看到在自己面前哭到暈厥的師母,和剛剛成年就失去父親的安家和。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誰都沒有準備好,卻都要被迫接受親人的離世。
邢弋在江宥一懷裡哭了好一會兒,不知不覺躺在她腿上睡著了,她輕輕拂過他的頭髮,感覺他一夜之間變了許多,就像當初她失去江奶奶時一樣。
當精神支柱倒塌,人也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江宥一猜到邢弋這一整天估計也沒怎麼吃飯,擔心他身體吃不消,在他額頭輕輕落下一吻後,把抱枕墊在他腦袋下面,躡手躡腳去廚房給他熬粥。
一個小時後,邢弋才終於醒來,腦袋昏昏沉沉的,大概是餓了太久的原因,胃有些不舒服。
“你醒了?過來喝碗粥吧。”江宥一輕聲細語地說。
“幾點了?”邢弋閉著眼睛揉了揉太陽xue。
“ 晚上十一點了,你喝完粥就早點休息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家裡的氣氛一片死寂,誰都沒有力氣多說什麼。
“一會兒需要我陪你嗎?”江宥一問。
她不確定現在邢弋需要什麼,但她願意尊重他的一切決定。如果他想一個人待著,那她就不去打擾,如果他需要她陪在身邊,那她就放下一切絕不離開他片刻。
邢弋沒有力氣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多希望昨天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他這是第一次這麼想逃避現實。
謝海揚的離世已經過去太久了,久到邢弋都忘了面對親人離世,原來會這麼痛苦。
那一晚,看著懷裡的江宥一,聽到她平穩的呼吸,心亂如麻的邢弋好像才終於穩定下來。
“一切都會過去的,我會一直陪著你。”江宥一雙臂環繞在邢弋腰間,腦袋緊緊貼在他的胸膛。
“謝謝你,宥一。”
*
安巍的死絕對不是意外,這是一大隊所有同事心裡的共識。
大家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感懷、去傷心,所有人都必須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勢必要把害死安巍的兇手找出來。
邢弋回到隊裡第一天,就被趙旭東叫到了辦公室。
“邢弋,你師父去世,我知道你很傷心,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樣的。但是我需要你先冷靜,聽我說。”
邢弋看得出來趙旭東這些天的日子不比自己好過,他眼底佈滿了紅血絲,一看就是幾天沒閤眼。
“你師父的死,你怎麼看?”
“我相信不是意外,意外墜樓?趙隊,你不覺得這四個字最近在我們耳邊出現太多次了嗎?”
趙旭東點點頭,他當然明白邢弋的意思,安巍死了,如果說非要在一大隊裡選出一個趙旭東能百分百信任,且有能力抓到真兇的人,只會是邢弋。
即便安巍生前極力反對邢弋介入這個案子,但趙旭東也不得不違揹他的想法。
“邢弋,接下來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要爛在肚子裡,絕不能告訴第二個人。”
“好,趙隊你說。”
“老安生前一直在執行一個只有我和他知道的任務。咱們局裡出了內鬼,我們暫時還不能確定內鬼的身份,但已經有了懷疑物件,老安生前那段時間,一直在跟著他,然後就……”
“那個人是誰?”
“羅驍。”
先是師父去世,然後是師兄被懷疑,邢弋當然接受不了,趙旭東給了他幾分鐘的時間消化情緒。
“我們還不能確定內鬼就是羅驍,還沒有足夠的證據,誰都不知道那天在天上人間你師父究竟看到了什麼,也許是羅驍,也許是別人。”
“但羅驍……的可能更大是嗎?”
趙旭東嘆了口氣,點頭道:“我知道他是你師兄,但警方辦案不能夾帶私人情緒,這你應該清楚。去世的人是你師父,被懷疑的人是你師兄,這個案子理應不讓你參與的,但是現在我能相信的人,只有你了。邢弋,我希望你繼續你師父生前的工作,幫一大隊揪出內鬼,你能做到嗎?”
邢弋沉默了很久,就算趙旭東不主動找他,他也絕對不可能袖手旁觀,他是一定要替安巍報仇的。
“趙隊,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那個內鬼,找出害死我師父的人。剩下的路,我替他走完。”
邢弋的能力和態度趙旭東從不懷疑。
“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定要冷靜,千萬不能衝動,案子畢竟涉及到莫世安,他又視你為眼中釘,你師父本來不想讓你插手的……所以你必須小心行事,否則我就真的沒臉去看你師父了。老安的這些徒弟裡,你是最像他的一個,話少心細,認準了一件事就絕不回頭。事情交給你我很放心,但我只有一個要求,一定要確保自己的安全。”
說到這裡,趙旭東哽咽了,他絕對不允許隊裡出現第二個安巍。
下了班,邢弋先去安巍家裡看望了莊素和安家和。
安巍曾經告訴過邢弋,他這一輩子只有兩件事情值得驕傲:一是自己當了警察,破了無數案子,也帶出了很多優秀的徒弟。二是他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有一個懂事聽話的兒子。
安家和名字的意味很簡單,家和萬事興,這也是安巍一直以來希望看到的。
再次登上安巍家門,曾經那個其樂融融,充滿歡聲笑語的家裡,如今變得異常冷清。邢弋帶著江宥一上門拜訪的畫面好像就發生在昨天,可是一轉眼,幸福煙消雲散。
莊素坐在沙發上,雙目無神,頭上多了許多白髮,哭腫了的眼睛,和早已癱軟無力的四肢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病殃殃的。
安家和同樣也是,那個前幾天還朝氣蓬勃、陽光熱情的小夥子,如今連說話都是有氣無力,安巍曾經是這個家裡的頂樑柱,現在,安家和必須打起精神,承擔起這個家,照顧好自己的母親。
莊素現在顯然已經沒有了做飯的心情和力氣,可是人怎麼能不吃飯呢?
安家和不過是個剛成年的小夥子,從前他父親在的時候,從沒讓他踏進過廚房,現在立馬要求他照顧母親,做出兩個人的飯菜,簡直是難為他。
更何況,他也不過是一個剛剛失去父親的孩子罷了。
邢弋先給江宥一發去資訊說自己會晚一個小時回家,讓她不必等他,然後擼起袖子走進廚房。
“小弋,你別管我們了,宥一還在家裡等著你呢吧?早點回去,別讓她擔心。”
“師母,您別跟我客氣,我就簡單炒兩個菜,很快的。”
安巍妻子沒再多勸,只是打發安家和過去幫忙。
偌大的房間裡,只有洗菜的水流聲,卻無人說話。
誰都沒有力氣,也害怕在言語中不小心提到安巍,又叫人傷心。
邢弋做好了飯菜,端上桌,扶著莊素過來,他沒多逗留,莊素也沒強留。
臨走前,安家和追了出來。
“哥,你跟我說實話,我爸的死不是意外對吧?是誰害死了他?我求你告訴我是誰害死我嗎?是有人尋仇嗎?為什麼偏偏是我爸呢?”
安家和哭紅了眼睛,盯著邢弋,他只想要一個答案,可邢弋不能說。
“家和,好好學習,考上警校,讓你爸驕傲,照顧好師母,他需要你,你的家需要你。師父的死,我一定會查清楚,我向你保證,如果師父是被人害死的,我一定會替他報仇。”
安家和閉了閉眼,兩行眼淚奪眶而出。
他相信邢弋不會就這樣放過兇手,也知道邢弋絕對不會和他透露太多,邢弋說得對,他當務之急是照顧好母親,考上警校,完成父親的遺願。
有朝一日,他也要接過父親的衣缽,重啟父親的警號,成為父親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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