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藤行動”
第二天,是週末。
邢弋單獨約羅驍出來,他答應得很痛快。
這一天終於還是到了。
羅驍走之前,輕手輕腳進了女兒臥室,在她額頭落下一吻之後,就出了門。
邢弋把羅驍約到了安巍墓地,他說是為了看望師父,可羅驍怎麼會不知道,這是要給他下最後通牒。
“師父,我和羅驍哥來看您老人家了。”
兩人給安巍獻了花,鞠了躬,羅驍獨自上前一步,從兜裡拿出一枚平安符,放到了安巍墓前。
“師父,您還記得這個吧,這是我第一次單獨出任務,您親手送給我的。那時您說,這平安符是師母親自到廟裡去為我求的,我當時還笑話您二老迷信來著……今天,這平安符我給您留下了。”
邢弋站在身後一言不發,同樣的平安符安巍和莊素也送給過他一個,看樣子這是師父的老傳統了。
人善良了一輩子,最後卻落得這樣一個結果,邢弋低下了頭,深深嘆氣,嘆命運不公。
“邢弋,謝謝你,昨天是你救了田田吧?”羅驍沒去看他,只是並肩和他站在一起,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
“嗯,順路經過,剛好看見了,沒想到是驍哥女兒。”邢弋面不改色地答,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要這樣小心謹慎地提防羅驍。
“你嫂子昨天說是在樓下看到了個年輕小夥,很像你,田田又說有個特別厲害的哥哥從壞人那裡救了她,我猜肯定是你了,謝謝。”
“驍哥和我客氣什麼,只不過,你最近是得罪什麼人了嗎?怎麼有人敢大白天的在學校門口綁架田田?”
邢弋不動聲色看了羅驍一眼,不知道是心虛還是心裡有愧,他始終不願意看向他的眼睛。
羅驍又何嘗不知道這是師弟的試探。
“我怎麼可能得罪人,田田老師前幾天說過,最近學校門口長有可疑車輛出現,還讓學生們小心來著,是我大意了,以後讓他媽媽親自接她上下學,昨天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
“那就好,無論如何,最重要的不還是孩子的安全嘛,如果真像學校說的那樣,驍哥,你讓嫂子也小心點兒,如果可以的話,最近還是減少一些非必要外出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羅驍分不清這是提醒還是警告,但他能確定,邢弋不會傷害他的家人。
“你費心了,我會轉告的。”
對話戛然而止,兩人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明明都知道這是莫世安所為,卻又默契地有意避開這個名字。
但是即便今天偽裝得再好,總有一天,窗戶紙會被捅破,師兄弟會站在對立面。
“趙隊給了新任務,他懷疑師父的死和莫世安有關。”
羅驍猛地回頭,他沒想到邢弋這麼沉不住氣,居然在他面前提起那件事,所以呢?他是要告訴我趙旭東的計劃?羅驍摸不清邢弋的套路,半天不出聲,等著他的後半句話。
“趙隊說師父生前掌握了錢九暴力犯罪的證據,他讓我明天去端了錢九的場子。”
邢弋說完看著羅驍,靜靜觀察他的反應。
“既然保密,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我信你,一大隊裡只有你和我是師父的徒弟,我信你不會害他,也不會害我。驍哥,我想你跟我一起去,其他人,我信不過。”
邢弋說的其實是真心話,他願意相信害死安巍的另有其人,只不過,因為線索全都指向羅驍,這讓他實在沒法繼續在心裡麻痺自己。
羅驍眼睛盯著安巍的遺像,語氣淡淡道:“邢弋,你還年輕,有時候,越是身邊親近的人,越是讓人看不透,別太信任別人了,會吃虧。”
“師父是因為太信任你,所以吃虧了嗎?”邢弋皺著眉頭,一隻手搭在羅驍肩膀上,他感覺到羅驍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忽而又笑出聲來:“開玩笑的,驍哥。”
“我知道,別嚇琢磨了,案子的事兒,聽趙隊的。”
羅驍想走,卻又被邢弋叫住:“驍哥,你會幫我嗎?”
這是圈套,這是他這個師弟給他精心準備好的陷阱,羅驍當警察不是一天兩天了,邢弋這是在逼他做出最後的選擇。
若是他答應了邢弋,幫他拿下錢九的場子,那就是徹底得罪了莫世安,莫世安不會放過他的;
若是他把邢弋的行動計劃透露給莫世安,邢弋和趙旭東會一直盯著自己,這就等同於自投羅網,承認他就是那個內鬼;
可若是他既不答應邢弋,也不告訴莫世安,則會被兩頭懷疑,裡外不是人。
這是一條絕路,羅驍冷笑一聲,他小瞧這個師弟了,被師父捧在心尖兒上的徒弟,當然沒那麼好對付。
他回頭對上邢弋的眼神,兩個人無聲的交鋒長達數十秒,羅驍突然笑出聲來。
他像初次見面那般,輕輕拍了拍邢弋的肩膀:“你小子,都知道了吧。”
邢弋不說話,只是繼續盯著他看,那個眼神,羅驍再熟悉不過了,和安巍一樣,一樣堅定,一樣無所畏懼,讓他無地自容,同樣都是師父的徒弟,他如今卻變成了這樣。
“邢弋,所以做事得格外小心才是,一步錯,滿盤皆輸,尤其是選錯了路,想回頭都難,我不配做師父的徒弟。”
“所以,真的是你?”
“你們不是都已經知道了嗎?從師父跟蹤我那個時候,你們就已經懷疑我了吧?”
“為什麼呢?”
這是邢弋一直想不通的事情,羅驍怎麼會當黑警?
“沒為什麼,錯了就是錯了,我對不起師父,對不起一大隊,對不起我身上的警服。”
“師父的死……”邢弋沒有勇氣繼續說下去。
“害死師父的人是莫世安,但我對不起他,他是因為我才犧牲的,如果我當初不替莫世安做事,師父也不會被他的人推下樓……”
邢弋再也控制不住心裡對羅驍的恨,他的拳頭結結實實地落在羅驍嘴角。
羅驍沒還手,只是跪倒在安巍墓前,他良心不安,再也受不了這種折磨了。
自從安巍死後,他每夜都能夢見師父,安巍臨死前看著的眼神他永遠都忘不了。
“家和才剛剛成年,他還有幾個月就要高考了,師父都沒來得及看上一眼家和穿上警服的樣子。他曾經告訴過我,他這一生有這麼多優秀的徒弟,以後也沒什麼遺憾了,唯一的期盼就是有天能看著家和考上警校,成為警察……”
“你別說了……”羅驍彎著脊背,哭得泣不成聲。
“師父說他這一輩子沒什麼成就,唯一值得驕傲的,就是他的工作和他的兒子,還有他帶出來的徒弟們。他說他看著我們一步一步能挑起大梁把壞人繩之以法,他特別驕傲,也特別欣慰。羅驍,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我一直都知道,我這個人不愛說話,有的時候也不太合群,全靠大家包容照顧,師父他老人家說你是個好師兄,也是個好徒弟,就是性子直了點,說我跟著你,也能學到不少東西……”
聽到這裡,羅驍情緒更加激動。
“你別說了,是我對不住師父。”
那天之後,羅驍主動去了公安局自首,提供了他這些日子掌握的所有的莫世安以及錢九等人的犯罪證據和行賄證據。
但他並不知道,安巍哪裡有什麼錢九的犯罪證據,這一切不過是邢弋胡謅出來誆羅驍的幌子。
原本他真的計劃第二天孤身去找錢九的,但他沒想到羅驍居然直接承認了自己犯下的罪行。
邢弋不知道他這是良心發現,不想一錯再錯,為了護下他這個師弟,不想看他落得和師父一樣慘死的結局才選擇自首,還是真的走投無路,只能這麼選。
羅驍自首後,由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牽頭,抽調異地警力三十餘人,成立專案組,代號“斬藤行動”。
警方一夜之間凍結莫世安名下6家公司,17個賬戶,總資產高達2.3億元。
同時,埋伏在茶樓外、別墅區、地下賭場等的便衣刑警開展行動,一天之內抓獲莫世安組織的5名核心骨幹。
在得知多名手下失聯後,莫世安躲進了自己開發的會所,特警立即封鎖全部出口,疏散樓內無關群眾。
凌晨五點,試圖從密道逃走的莫世安被提前布控的特警抓獲,由此,這個盤踞在沅江市十餘年的毒瘤終於被警方連根拔起。
羅驍因受賄、幫助毀滅偽造證據、濫用職權、包庇□□性質組織等罪名,被判處無期徒刑。
宣判那天,羅驍回頭看了旁聽席一眼,莊素和安家和麵無表情地坐在那裡,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安巍對他說得那句話:“羅驍,當警察一定要對得起這身衣服。”
他沒能做到。
市局追授安巍個人一等功,授予“烈士”稱號。
案子結了不到一個月,局裡的任命就下來了,趙旭東從一大隊大隊長提拔為了副支隊長,邢弋接任成為一大隊隊長。
公示出來那天,不少人圍在走廊看,沒人覺得意外。這個案子辦得漂亮,所有人都在祝賀邢弋,只有陳燃知道,他高興不起來。
“安叔也會替你高興的。”他靠近,拍拍邢弋肩膀。
“對不住了,這些天一直瞞著你。”
“你這說的什麼話,這是任務,如果是我,也不會告訴你的,你做得很好。”陳燃用力捏了捏邢弋肩膀,“晚上出去喝兩杯,怎麼也得慶祝一下,有些事,該放下就放下,有些人,記在心裡就好了。”
他難得正經一回,邢弋不想掃興,右手捏成拳撞了他胸口一下:“行,晚上我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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