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畹陳情搖聖聽首輔持異議難行
畿輔三縣清丈告成,均稅草案已定。
訊息傳開,京城看似平靜,水面之下已是暗流洶湧。
陸懷瑾在內閣連日排程,將順天、保定、永平三縣清丈資料逐一歸冊,與戶部核計均稅細則。案頭燈火常明至夜半,他卻不再是先前那般自我苛責的緊繃,而是多了幾分與陛下同心後的沉定。
可這份沉定,只維持到第三日。
午後,內閣直房的門被輕輕推開,首輔溫體巽緩步走入。
溫體巽年近六旬,鬚髮半白,面容慈和,眼神卻深不見底。
他是前朝老臣,三朝元老,根基深、人脈廣、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更關鍵的是——他在畿輔擁有大量膏腴田產,世代優免,是土地兼併的頂層既得利益者。
此前朝堂之上,他一直以“持重、守成、祖制”為名,不軟不硬地拖著新政。
如今清丈已成、均稅將行,他再也不能置身事外。
“陸閣老。”溫體巽拱手,語氣平和,卻帶著上位者的壓迫,“均稅一事,老夫思慮再三,覺得……還是暫緩為好。”
陸懷瑾抬眸,起身見禮:“首輔大人。”
溫體巽走到案前,指尖輕點那疊均稅草案,緩緩開口:
“畿輔勳貴、宗室、親臣,田產多是先朝賜田,世代相承。一旦均稅,削減優免,必致人心惶惶。朝廷根基,在於士大夫,在於勳貴,不在於無籍流民。陸閣老,你這是在挖朝廷的根。”
陸懷瑾神色平靜,不卑不亢:“首輔大人,均稅並非奪田,只是田多者多納,田少者少納。優免只革濫額,不削法定,於禮制無損,於國計有益。”
“有益?”溫體巽淡淡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豐潤一案,你殺豪強、立威福,朝野已經側目。如今再推均稅,那些勳貴宗親,能甘休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老夫實話告訴你——英國公、定國公、駙馬都尉、太后孃家,幾家田產都在清丈之內。你動的不是士紳,是皇親國戚。”
陸懷瑾指尖微頓。
他不是不知,只是不願先以私利度人。
溫體巽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警告:
“皇上年輕,氣盛,你身為閣臣,應當導君守成,而非導君生事。你若執意推行,將來惹出禍端,你我都擔待不起。”
陸懷瑾垂眸片刻,再抬眼時,目光沉靜如鐵:
“首輔大人,臣佐君,是佐君安民,非佐君安豪強。均稅一事,陛下已準,臣不敢半途而廢。”
溫體巽臉色微沉,拂袖而去。
當天傍晚,風暴先從宮裡颳起。
先是太后孃家惠安侯夫人入宮,跪在慈寧宮哭啼,說自家田產被“妄丈”、被“增稅”,全家生計艱難,奴僕將散,哭聲傳遍宮廊。
緊接著,先帝駙馬都尉、公主夫家也遞牌子求見。
朱和均不見,他們便跪在宮門外,從日落跪到天黑,一口一個“陛下薄待勳舊”。
入夜,太妃、宗親、幾位老王爺的側妃,紛紛託內侍遞話,言語之間全是哭窮、訴苦、喊冤、暗示皇帝忘本。
宮闈之內,一夜之間,變成了“泣訴新政”的道場。
朱和均坐在乾清宮暖閣,臉色冷得像冰。
李敬德跪在地上,滿頭是汗:
“萬歲爺……惠安侯夫人在慈寧宮還在哭,太后也為難,叫奴才來問您,均稅之事……能不能稍稍緩一緩。”
“緩?”朱和均冷笑一聲,將手中奏摺重重拍在案上,“緩到什麼時候?緩到天下田都被他們吞乾淨?緩到百姓全都逃光?緩到國庫裡空無一粒米?”
他胸口微微起伏,不是慌亂,是被觸及底線的震怒。
“他們哭窮?”
朱和均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寒冽:
“惠安侯一家,田跨三縣,佃戶上千,每年收租數萬石,到宮裡來跟朕說吃不飽?
駙馬府賞賜不斷,莊田連片,到宮門口跪著,說要餓死?
這是哭窮?這是逼宮!”
李敬德不敢作聲。
少年天子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眉骨緊繃,下頜線條冷硬。
他終於明白,陸懷瑾白天在內閣承受的是什麼。
不是政見不同,是利益集團抱團圍堵。
“去。”朱和均冷聲道,“傳陸懷瑾,即刻入宮。”
內閣直房。
陸懷瑾剛送走另一位次輔王應時。
王應時看似溫和,卻處處站在溫體巽一邊,話裡話外都在暗示:
“陸兄,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宗室勳貴得罪不起,首輔也得罪不起。”
這已經是內閣集體施壓。
陸懷瑾獨坐案前,眉頭緊皺。
不是怕,是憂。
他不怕自己被彈劾,不怕被罷官,只怕宮闈一動搖,陛下頂不住壓力,新政一朝盡費。
多年的自我苛責再次翻湧上來——
是不是自己太急?
是不是自己不夠圓滑?
是不是自己真的觸動了不該動的人?
是不是要連累陛下?
他身體又繃得僵直,呼吸微淺。
就在此時,內侍匆匆而來:
“陸閣老,陛下召您即刻入宮,暖閣獨對!”
陸懷瑾心頭一緊。
他第一反應——
陛下頂不住壓力了。
新政,要停了。
乾清宮暖閣。
門一關,四下無人。
陸懷瑾跪地行禮,聲音微啞:
“臣,陸懷瑾,見過陛下。”
朱和均沒有叫他平身,站在他面前,第一句便是:
“宮裡的事,你知道了?”
陸懷瑾垂首:“臣……有所耳聞。勳貴宗親哭窮逼宮,首輔施壓,內閣非議……是臣謀劃不周,惹出禍端,累及陛下。臣請……”
“請什麼?”朱和均打斷他,語氣冷峭,“請辭?請罷新政?請朕向勳貴低頭?”
陸懷瑾喉間一澀:“臣不敢。只是臣……不願陛下為難。”
朱和均看著跪在地上的這個人。
明明一身才華,一身擔當,明明什麼錯都沒有,卻永遠先把罪責往自己身上攬。
少年帝王心頭一軟,語氣卻依舊強硬:
“陸懷瑾,你看著朕。”
陸懷瑾緩緩抬頭。
朱和均俯下身,目光直直撞進他眼底,聲音清晰、堅定、沒有半分動搖:
“朕告訴你——
他們哭,是因為怕;
他們鬧,是因為慌;
他們逼宮,是因為他們知道,這一次再擋不住,他們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他一字一句:
“朕不會緩。
不會退。
不會罷新政。
更不會怪你。”
陸懷瑾猛地一震,眼底泛起一絲難以置信的光。
朱和均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將他扶起:
“你沒有錯,更沒有連累朕。
是朕要清丈,是朕要均稅,是朕要抑兼併。
一切,都是朕的意思。
他們要恨,恨朕;
要罵,罵朕;
要逼,讓他們來逼朕。”
他躬身,聲音顫抖:“臣……。”
第二天早朝,風暴正式爆發。
溫體巽第一個出班,手持奏疏,聲音蒼老而沉重:
“陛下!畿輔均稅,驚擾宗室,震動勳貴,太后憂慮,宗親不安!臣請陛下——即刻停清丈、罷均稅、安撫親臣,以固國本!”
話音一落,六部尚書、都察院半數御史、內閣王應時,一齊出班附和:
“臣等懇請陛下罷新政!”
“清丈擾民!均稅禍國!”
“陸懷瑾巧言惑主,變亂祖制,請治罪!”
滿殿聲討,氣勢洶洶。
這不是議事,是逼宮。
朱和均端坐御座,一身明黃袞服,面容冷肅,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他沒有拍案,沒有怒喝,只是靜靜看著階下群臣。
那目光,冷得讓人心頭髮慌。
溫體巽抬頭,還想再奏。
朱和均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全場喧譁:
“溫體巽。”
首輔一躬身:“臣在。”
“你在順天、保定、豐潤三縣,有多少田產?”
朱和均語氣平淡,卻像一把刀,直插心口,“在冊一百二十畝,實際多少?”
溫體巽臉色瞬間煞白。
滿朝死寂。
朱和均目光掃過眾臣,字字如冰:
“你們一個個上奏,說新政擾民。
你們真正怕的,是自己的隱田被清、濫免被革、再也不能吸百姓的血!”
他猛地一拍御座扶手,聲震奉天門:
“朕告訴你們——
**均稅,一定要推!
清丈,一定要完!
優免濫額,一定要革!
誰敢再以宗親、勳貴、祖制要挾朝廷,朕以‘阻撓新政、禍亂國本’治罪!”
少年天子站起身,居高臨下,目光如炬:
“太后那邊,朕自會去說。
宗親勳貴,朕自會壓服。
你們——
要麼,遵旨辦事。
要麼,辭官回家。
朕,不攔著。”
一言定音。
溫體巽面如死灰,躬身退下,再不敢發一言。
其餘百官噤若寒蟬,紛紛退回班次。
朱和均目光落下,穩穩落在陸懷瑾身上,沒有說話,只輕輕一點頭。
陸懷瑾心領神會。
他緩步出班,聲音平靜卻力壓全場:
“臣,陸懷瑾,請旨。
畿輔五州十七縣,均稅事宜,三日內全面推行,敢有阻撓者,不論官紳,一體拿辦!”
“準。”
朱和均只一個字。
新政,徹底堵死了所有退路。
當晚,朱和均親赴慈寧宮,與太后長談一個時辰。
他沒有強硬頂撞,而是把清丈出的隱田、流亡的百姓、空乏的國庫一一擺在太后眼前。
最終,太后嘆一聲:“皇帝,你長大了。”
宗親勳貴見太后不再發話,徹底沒了主心骨,哭也哭了,鬧也鬧了,皇帝寸步不讓,只能認命。
三日後,均稅如期推行。
百姓歡呼。
豪強默然。
勳貴隱忍。
首輔沉默。
陸懷瑾站在內閣窗前,望著宮城方向,唇角露出一抹真正安定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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